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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

一個陽光男孩之死──心靈成長團體「藝識流」從療癒走向成魔之路

報導者

發布於 2小時前 • 文字 張子午 攝影 黃世澤 設計 江世民 核稿/梁玉芳;責任編輯/張詩芸
曾是物理治療師的王禹婕因為熱衷身心靈領域,10年前成立「藝識流」療癒團體,卻步上操控、暴力與死亡的結局。(圖片提供/受訪者;設計/江世民)

樂於學習新事物、對生活充滿好奇,為朋友帶來溫暖的陽光男孩,為何變成一具密室中的冰冷屍體?熱情追求心靈成長的平凡女孩,10年之間打造出一個充斥「藝術品」和美酒的「星際宮殿」,卻轉化為曾參與學員不堪回首的噩夢⋯⋯在身心靈療癒蔚為風潮的當代社會,又帶來什麼啟示?

Ⅰ.死因之謎

2025年9月29日晚間11點32分,台北市內湖堤頂大道,藝識流星際揚升大學府

台北市政府消防局救災救護指揮中心收到報案電話,救護人員於深夜11點36分抵達,現場工作室人員表示,患者昨天早上撞到頭未就醫,稍早說想躺下休息一下,就沒了呼吸心跳。

在這處內湖堤頂大道商辦樓中樓的狹窄空間內,救護人員費力脫下已無生命跡象男子身上堅韌多層的衣物,持續12分鐘人工CPR,救護紀錄中特別強調「體型極瘦無法使用Lucas(自動體外心肺復甦機)」、「患者頭太小難以固定I-Gel(急救用導氣管)」。

11點54分離開現場、送往內湖三總,家屬到院後同意放棄急救。9月30日凌晨12點30分宣告死亡,林政宏享年30歲。

救護紀錄表上的異常訊息

「早上大概6、7點爸媽打給我,跟我說弟弟過世,其實我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他可能不會活很久──意思是沒辦法到70多歲,沒想到那麼快⋯⋯」清晨在家休假的林政諺,聽到已經放在心中好一陣子的擔憂終於成為現實,錯愕難以接受。

即便兄弟兩人長大後有各自的生活圈,感情不像小時候弟弟總是跟在哥哥後頭到處跑般親密,也因弟弟加入藝識流後,成天向家人推銷上萬元課程,林政諺對此感到厭煩而益發疏遠。但弟弟過世後,過往回憶片段湧現,想起自己讀書與工作長年離家,都是貼心的弟弟在家幫忙很多事:

「有陣子他對煮飯有興趣,就會煮很多好吃的給家人吃。高中、大學都熱愛街舞,出社會後喜歡爬山露營等戶外活動,還去教SUP立槳,一度找我當救護人員,後來對身心靈感興趣,就買了厚厚一本『人類圖』的書自學,到處找人練習,包含我跟我老婆的閨蜜。如果認定了某個興趣,他就會很認真去鑽研,沒想到最後遇到這個團體。」

自從林政宏5年前到藝識流上身心靈課程後,自小活潑外向的他彷彿變成另一個人,晚上沒什麼在睡覺,還會從房間傳出吶喊,曾長達一年半跑到山上跟隨某上師修行,最後則全然放掉現實工作,離家搬進該團體位於內湖堤頂大道的聚會所。

母親會帶些生活費與食物去內湖探望他;偶爾視訊時看到弟弟愈來愈削瘦的身形,即有了不好的預感。但林家人一開始並沒有朝遭到凌虐的方向去想,只猜想可能是他身體不好,直到看見救護人員第一手記錄下來的觀察與描述,才驚覺事有蹊蹺。

救護紀錄表詳列出的受傷部位,集中在頭部、左手臂、左腳、後腰,新舊傷交雜,包括:「眼部:熊貓眼;下巴:瘀青兩處;上臂些許割傷但已癒合;臂部:前臂瘀青少許;腳踝:瘀青2處;左後腰:擦傷2×1已癒合。」

藝識流位於內湖堤頂大道商辦一樓,被成員暱稱為「星際宮殿」的空間現已大門深鎖。(攝影/黃世澤)

家人群組日常問候背後的殘酷祕密

「幾天後看新聞才知道他們(王禹婕等4名藝識流成員)被羈押禁見,一大堆我弟被打 、被禁食、被虐待的消息一直被爆出來,全家看到都非常難過,我非常不爽,你(政府)都說『偵查不公開』,結果他們(媒體)什麼都知道,我們(家屬)什麼都不知道!」

從新聞片段全身是傷、胃裡沒有食物、(報名課程)欠債上千萬種種非人道待遇中,林政諺想起案發前的7月開始,家庭LINE群組中,弟弟傳來的網路短影音全是關於食物:「煮一鍋好的飯」、「水果正確的切法」、「氣炸玉米烙餅」、「三種芋泥口感大公開」⋯⋯,當看到父母po出家中神桌拜拜的菜餚時,林政宏則興奮連續傳來:「好棒」、「好想吃!」、「想念爸媽煮的味道」。

林政諺悲痛表示,「原來是他都沒辦法吃東西,才會一直發、一直發 。不能吃,只能用看的。(看到新聞)那天晚上我超級難過,真的覺得很莫名其妙,怎麼會把自己過那麼慘?為什麼他們會用這種方式去修行?」

他對案件為何會發生,百思不得其解。案發後,林政諺沒日沒夜地透過網路尋訪許多曾參與的前學員,「他們(藝識流)有一陣子非常興旺,大概有3、40名成員,但近年人都走光,他們需要人,想不出來有什麼動機要害我弟弟。」

11月14日,台北地檢署開出「相驗屍體證明書」,法醫白紙黑字的鑑定結果,解答了林政宏的死因之謎。

死亡原因:
直接引起死亡原因:橫紋肌溶解症及其併發症
先行原因:四肢及背腰臀部肌肉組織損傷出血
死亡方式:他殺

Ⅱ.藝識流10年的崛起歷程

10月3日,檢察官以涉犯傷害致死罪嫌,偵訊案發現場的藝識流創辦人王禹婕、營運長王紹丞(前者之弟)、執行長吳宗儒、療癒顧問林承毅之後,向法院聲押獲准,4人被羈押禁見至今,由於案情複雜,檢方仍在偵辦中尚未起訴。

執法人員能迅速介入調查的關鍵,是9月29日從下午到晚間待在現場的證人姜廣利,他的證詞使藝識流核心成員難以擺脫與林政宏死亡的因果關聯。

姜廣利平時擔任保全,當天隨同母親前來藝識流欲索回幾天前(9月24日)他刷卡高達20萬元的課程費用,眼見無可挽回,氣憤的母親揚言要斷絕母子關係。母親先行離去後,姜廣利被藝識流成員說服留下,討論網路行銷事宜。當時的他不會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樓上的拍打與念咒聲

2025年9月29日林政宏死亡當天,從下午到晚間待在現場的證人姜廣利,是檢方得以迅速羈押王禹婕等4名藝識流幹部的關鍵。(攝影/黃世澤)

「下午3、4點左右,林政宏搖搖晃晃被扶上樓,我在一樓一直聽到念咒的聲音,歐囉囉~吽!歐囉囉~吽!還有啪、啪、啪,拍打的聲音,應該是他們拿類似擀麵棍打林政宏,我有在一樓吧台看到。」

接受《報導者》訪談時,姜廣利用手擊打餐廳桌面,還原當時聽見的聲音。

這處被成員暱稱為「星際宮殿」的空間,位於內湖堤頂大道的商辦一樓,四周林立許多高檔畫廊與私人藝術中心,挑高大廳四周環繞白色大理石,鑲金邊的調酒吧台與希臘柱頭營造出金碧輝煌的氣勢,空氣傳來華麗聲樂,牆面上掛著王禹婕的「能量畫」。

三層的樓中樓,二樓隔成4個小房間,其中一間位於角落的「療癒室」,就是林政宏被帶進去的地方──學員被鼓勵進去釋放平時不見容於外在的情緒:大吼、尖叫、捶胸頓足,發出的聲響常使周遭鄰居不堪其擾;三樓則以黑藍紅黃綠不同顏色寶鼎,排列成特殊法陣,是整個空間中最神聖之處,外人非經允許不得進入。姜廣利說:

「我連上廁所、喝水都要報備,他們派林承毅跟在我旁邊監視、限制我的自由,我覺得遲早會出事。晚上6點40幾分的時候,連執行長吳宗儒他們都一起上樓,一樓剩下我一個,我趕快偷偷拿起背包跑走。離開的時候,樓上的拍打和念咒聲都沒有停過,他們像發瘋一樣,我一直在想,林政宏會不會死掉?會不會把我拉下水?如果沒有離開,我會一起被羈押進去,今天不會在這邊!」

在上樓之前,林政宏已在一樓Deeksha*掛畫底下,做著108下拜懺*──這是在藝識流的例行功課,姜廣利見他做了20幾下就「掣*在地上全身顫抖」,五體投地伏倒在地時,襯衫下緣露出骨瘦嶙峋的腰際,「整個少一塊皮」,「他左臉還有一大片新的瘀青。9月24號見到他的時候右臉瘀青,說是被球棒打到,我問為什麼才幾天不見,左臉就出現這麼大的瘀青?他說『啊、沒事,不小心跌倒,你不要多問』。」

Deeksha*:在梵語中意為啟發、點化、啟蒙,通常指一種神聖的能量傳遞或靈性儀式,旨在帶來內在療癒、平衡與覺醒。

源自印度合一大學(Oneness)的靈性祝福,由創辦人巴關 (Bhagavan)與阿瑪 (Amma)傳授,其本質是將一種高頻能量(常被稱為「黃金球」)經由「給予者」(Giver) 傳送給接收者,目的是開啟潛能、解除限制、帶來覺醒與合一體驗,讓個體與宇宙意識連結,通常透過點額(額頭)或眼神傳遞。

108下拜懺*:佛教中一種透過禮拜佛菩薩、懺悔業障、發願修行的功課,數字108代表斷除108種煩惱,常見如禮拜《梁皇寶懺》、《大悲懺》等,常在法會或個人修行中進行。

掣*:此處為臺灣台語之用,讀音tshuah,意指發抖。

「為什麼我的人生會這樣?」衰運中尋求的「慰藉」

姜廣利平時擔任停車場保全,王禹婕開設的課程曾是他苦悶生活的出口,他完整見證著藝識流的發展與扭曲歷程。(攝影/黃世澤)

姜廣利是王禹婕初踏入身心靈療癒第一批的學員,眼前驚悚場景背後,他見證著該團體早期發展以及後來走向扭曲的歷程。

「禹婕剛開始人超好,本來不會這樣子。她在第一期課程跟我們提過,小時候受到父母體罰的傷痕,加上長大後感情受挫、朋友背叛,創辦藝識流之前,她花1、200萬上了很多身心靈課程:印度合一*家族排列、靈性舞、戲劇治療,也懂品酒,」姜廣利表示。

印度合一*:「室利・巴觀」(Sri Bhagavan)和「阿瑪」(Amma)夫婦創立的印度合一(Oneness),是一個位於南印度的靈性學校,提供「合一祝福」(Deeksha)等教導,目標是幫助人們實現內在的轉化和覺醒,融合了印度古老智慧和新世紀(New Age)元素,在世界各地擁有追隨者。

早在2015年,他就認識當時仍是物理治療師的王禹婕,參加其以「文武天地團隊」為名首次舉辦的療癒活動;也因為認識10年的情誼,拗不過林政宏2025年一整年以訊息、電話不斷轟炸般的邀約,才又踏入這座已非往昔簡單工作室的宮殿。

2016年時,王禹婕把內湖港墘站附近舊公寓頂樓加蓋的租屋處布置成教室,正式成立「藝識流」品牌,展開「療癒師」道路。

「那時候就想,為什麼我的人生會這樣?想去接觸一些身心靈,第一期只要9千元,週末兩天的課程認識很多同學,大家都很正向,讓自己覺得不是一個人。」

姜廣利的人生衰運不斷:揮霍的父親把家裡房子搞到法拍、加入多層次傳銷血本無歸、賣存摺賺錢成為詐團共犯⋯⋯還有父親生前濫訴留下的大筆罰鍰,也都繼承給他,現在僅能靠停車場保全工作勉強餬口;加上患有亞斯伯格症,長期在社交與人際上的挫敗,王禹婕的療癒課程讓他在無望中看到一絲光亮。

「禹婕跟我『心輪擁抱』,安慰我說經過她加持過,詐騙的存摺會沒事。大家(藝識流學員)都是原生家庭受到一些挫折,她教我們與父母的靈性和解,財業和人際才會得到祝福,讓我跟媽媽的關係得到改善。」

姜廣利的個人體驗,具體而微反映出在險惡現實擠壓下的脆弱人心,如何在此一體制外的身心靈教室中得到包容與療癒

而最初9千元的課程,則一路從4萬、8萬暴漲到20萬元。縱使曾發生學員質疑其行銷手法與課程內容誇大不實,然而由於課程都是參加者與該組織自行簽署非定型化契約*,國家無權干涉,種種消費糾紛多半不了了之。

非定型化契約*:指在「定型化契約」(例如銀行合約、租屋契約等,有標準格式且無法協商)之外,由雙方可自由議價的契約,例如買賣中古屋、特殊勞務契約等。契約內容沒有「應記載或不得記載事項」的限制,重點在於雙方意思自治,只要不違法,原則上都有效。

在蓬勃的市場需求下,王禹婕迅速躍升到金字塔頂層:2018年,從內湖舊公寓頂加搬到南港重劃區豪宅,2020年更擴大規模,遷到堤頂大道商辦一樓、每月租金10多萬的現址。與此同時,顯赫的頭銜*不斷疊加,身邊圍繞眾多衣著華麗、妝容精緻的「療癒師」,和著五彩繽紛的「脈輪調酒」、動感舞步與熱鬧party──某年王禹婕生日就租下一艘遊艇慶祝,與人們對於身心靈療癒樸素、簡約印象大相徑庭,打造出獨特的「時尚修行」風格。

顯赫的頭銜*:以下皆為其自稱的頭銜和經歷:

藝識流國際身心靈療癒學院創辦人、藝識流畫廊A.S.L.Gallery創辦人暨能量療癒藝術家、中華民國星際聯盟療癒師協會理事長、國際身心靈全人療癒師證照創辦人、靈性本源舞創始人、印度合一點化師、上海萃升文化創辦人、上海萃升家族辦公室架構師、萬兆豐金融集團業務副總、國際WSET二級品酒師、中國二級心理諮詢師;國家高考物理治療師經歷:高雄醫學大學、台中榮民總醫院、中國醫藥大學復健科;得獎:馬來西亞「世傑名人榜」非凡成就獎、華人楷模名人堂獲選「百位傑出華人」。

從平凡物理治療師到心靈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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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識流快速的成長與發展過程中,王禹婕事業夥伴及丈夫林育賢(後改名為林兆京)也扮演了關鍵角色。

在2016年林育賢Facebook的父親節公開貼文中,提及父親事業有成、耀眼光芒底下,父子長久以來的矛盾與衝突使他需要向外求助心靈成長課程,因而認識王禹婕,進而交往成婚,深深折服於她強大的療癒能力:

「在遇到我現在的太太『禹婕』後,她先協助我去『看見』原來父親是很愛我的⋯⋯『禹婕』也協助我與父親做能量場的連結(這超專業)⋯⋯我開始會分享我在工作上的問題還有學習,爸爸也會給我一些建議,重要的是事業財富的能量都來自於父親,我也因為如此在事業上越來越順利,這樣的感覺真的很棒!!」

此一「事業」,即由王禹婕擔任創辦人、林育賢擔任執行長的「藝識流身心靈學院 」。這段期間除了舉辦國際論壇、出國受獎、頻繁到中國參與交流活動,更布局對岸廣大身心靈市場,於2017年成立上海萃升文化傳播公司,王禹婕與林育賢分別擔任總經理與監事。曾從事保險業務的兩人,也引入頗具爭議的「萬兆豐」境外保單*,鼓勵學員購買。

「萬兆豐」境外保單*:境外保單是指在台灣未經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金管會)核准,由國外保險公司透過非法管道招攬的保險契約,常以英文名稱、英文條款、外幣繳費等為特徵,並以「保費便宜」、「高報酬」吸引人,但風險極高,包括理賠困難、資訊不透明、法律保障不足、詐騙風險高,且無法享有台灣賦稅優惠。

「Andy(林育賢)家出錢出力(註)*,把(藝識流)品牌做起來,還有一個學員游子儁是畫廊小開,家裡也很有錢,幫禹婕辦許多畫展,但2020年一位牙醫吳宗儒加入後,藝識流整個變質。」後來已無力負擔高昂學費的姜廣利,曾參與單堂較便宜的活動期間,見證吳宗儒(Andrew)加入成為學員後的變化:「2021年我回去喝脈輪調酒,吳宗儒當面跟我坦承自己是『渣男』,接觸藝識流是因為性成癮,宇婕老師救了他。」

(註)*:截稿前夕《報導者》聯繫上林育賢(Andy),他表示「家中沒有支持」,能在短時間將工作室搬到更大的空間,代表藝識流的營運以及學院人數持續成長,因此得以拓展到更精華區域。

《報導者》訪談多位藝識流前成員與翻找社群平台足跡,證實王禹婕因為與吳宗儒發生婚外性關係,直接導致林育賢離開。2023年9月,大批核心成員隨之出走,吳宗儒成為藝識流執行長,從德國公費留學回國的王禹婕之弟王劭丞為營運長;兩年後,就發生成員林政宏死亡案件。

姜廣利除了是命案現場唯一證人,同是也是最後一位報名該團體費用高昂課程的「受害者」。

2025年9月24日深夜,在姜廣利(右前)刷卡20萬報名課程後,藝識流成員舉行慶祝餐會。由療癒顧問林承毅拍攝的照片中,可看到林政宏(左前)此時形貌極瘦、右手腕有傷口、右臉熊貓眼。中間3名核心成員由左到右為王劭承、王禹婕、吳宗儒,目前皆因傷害致死罪嫌羈押禁見中。(圖片提供/姜廣利)

「林政宏邀我去9月24日那天的生日餐會,他們一直對我人情勒索,『大家都10年了,為什麼你這些金錢課題還是沒有突破?證明需要加強啊!你就有金錢恐懼,突破那個恐懼就有錢吶!』」

仍處於負債的他,在王禹婕等人的鼓動以及吳宗儒在簡報擘畫的前景中,雖然猶豫,最後還是難以抗拒,「使我以為他們去(中國)大陸牽線做什麼大事業,之後發達了會把我『帶到起飛』、大家一起happy,害我不小心刷了20萬*下去。」

刷了20萬*:根據姜廣利匯款紀錄,他透過藍新金流(NewebPay)第三方支付平台成功付款給藝識流128,403元;接著於晚間7點12分到13分之間到旁邊超商ATM分3次提款共6萬元,另外還有1萬多元透過元大帳戶網銀轉帳。

事實上,此一軟硬兼施的「精神洗腦」手法,早在王禹婕私生活發生變化前,就已在封閉的團體內部反覆操演,無形中使每個踏入藝識流的成員,被溫暖的療癒吸引後,陷入黑暗的漩渦,難以掙脫。

Ⅲ.那些巴掌

呂詩曼曾因王禹婕課程迅速的療癒效果而熱衷投入藝識流,卻面臨愈來愈嚴重的情緒操控與體罰,於2020年決心離開。(攝影/黃世澤)

「那一天被禹婕叫上去,就像平常一般的聊天過程,她突然直接一巴掌過來,力量大到我整個臉歪掉。賞完巴掌之後,她跪在我面前哭,很真誠地說:『妳知道我多愛妳,這樣我也心很痛啊!』」

藝識流前學員呂詩曼說,她從2017年開始參與,由於投入程度甚高,成為十幾名核心幹部之一,常與王禹婕互動。2020年在內湖會所二樓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是她下定決心離開的最後一根稻草。

呂詩曼在遭遇情傷、處於人生低潮時,透過舊識林育賢加入藝識流。兩人大學時期皆是妙天禪師成立的學生社團「領袖社」(有些大學又名為「禪學社」)的活躍成員,因跨校活動而熟識。

「她教我們如何辨識情緒、回去看原生家庭脈絡,早期的課程中,有一堂專門是跟父母親療癒,透過家族排列的練習──放某個物品在前面,想像那是父親或母親,不是每個爸媽都有心量去聽孩子的情緒,所以用這樣的方式去替代父母,重新回到當年使你創傷的那些場景,會怎麼重新保護小時候的自己、怎麼重新說出來當年沒說的話?」在王禹婕的引導下,她竟感到心痛被治癒,那是過往在妙天門下打坐所沒有的體驗。

快速地看到療癒效果後,自小在原生家庭充滿許多負面經驗的呂詩曼積極想與父母「和解」,與父母當面溝通,更說服他們報名當時已漲為5、6萬元的課程。在旁人眼裡,呂詩曼已被該組織徹底「洗腦」,身處其中的她,把外部質疑與內部施壓的矛盾,全數轉化為自我檢討。

「他們會說,沒辦法讓爸媽來上課,一定是妳內在還不夠孝順,明明是有能力的,怎麼還沒有達到?我那麼看得起妳,幫助妳療癒那麼多次,怎麼會沒有成功讓妳爸媽來上課呢?我真心覺得是我不好,沒有療癒夠,所以講出來的話不夠讓爸媽相信。」

神祕體驗與透視人心的圈套

呂詩曼提及,王禹婕曾經當面向學員分享過,她從早期曾經上過的「三階段課程*」得到啟發,進而參考引進。猶如大雜燴中的拼裝課程中,也加入超自然體驗的元素,讓許多學員更加深信不疑,鞏固其心靈導師的地位。她說:

三階段課程*:三階段課程通常指一種高強度、以「破壞─重建─強化」為模式的個人成長或身心靈課程(又稱large-group awareness training, LGAT),第一階段建立自我懷疑,第二階段在極端環境下攻擊脆弱點以求突破,第三階段則強迫學員招募新人來鞏固信念與商業模式,常被質疑涉及心理操控和洗腦,造成精神傷害。

此一模式源自於1960年代末期,美國發展多層次傳銷(老鼠會)的先驅人物威廉・派翠克(William P. Patrick),他創辦Leadership Dynamics(LDI)公司,為成員提供集體覺醒訓練課程,通過塑造同儕壓力來讓他們失去判斷力,從而遵從導師的指令。

「有一堂『脈輪呼吸』是一個滿大的場面,應該是應用印度合一派別的呼吸方式,在有節奏的音樂中,10到20個人手牽手,自己大力呼吸,全程40分鐘或一小時不等,禹婕會引導我們的意念接受宇宙的指令,或是讓自己身體清理出來什麼──有些人會哭、有些人會笑、有些人會唱歌,每個人會不自主看到一些影像,有幾次看見某一世我的靈魂是鯨魚、原住民,的確有一些比較玄的東西,好像找到答案,解釋了我這輩子為什麼很喜歡大自然、很有使命感。」

在資訊流動的時代中,「身心靈」法門愈來愈多元,來自印度的「脈輪」概念也常被應用在許多身心靈工作室。(攝影/黃世澤)

事後回看,王禹婕迅速從一位給予心靈受創者溫暖擁抱的女孩,徹底轉向個人崇拜的轉捩點,發生在2018年到2019年之間──藝識流從簡陋舊公寓搬到南港的氣派豪宅,也是那時開始,王禹婕引入一位自封為西藏密宗上師「吉拉達摩」*的集體拜懺儀式。

自封為西藏密宗上師「吉拉達摩」*:對佛法有研究的作家唐墨,曾於案發後於社群平台揭露王禹婕的上師吉拉達摩是身份與傳承皆不明的「附佛外道」:

「密宗的各傳承道場根本不存在也不承認吉拉達摩這號人物,他沒有任何傳承,他沒有按照師承做過完整的密宗加行,他沒有剃度出家,他也沒有依照在家咒士的傳統守護蓄髮誓言。他與藏傳密宗沒有任何關係,他根本不懂藏文,他只是出錢弄了幾尊五色財神、孔雀明王、蓮師塑像,就把信眾唬得團團轉。他是靠宇宙高靈、靈性揚升等新世紀的說法,揉雜了坊間可以找得到的所有與密宗相關的內容,再摻進台灣民間信仰特別是1980年代興起的如領旨、朝山、靈動等靈山派的大雜燴。」

「幾乎每個月會有一次在豪宅中的共修,開始鼓勵我們自己在家也多做拜懺,並跟我們說她愈修愈深、愈修愈厲害,開了天眼,能看得到宇宙所有不同的色彩,搭配一些國外書籍資料去驗證,我們就跟著一步一步相信是真的,加上又引進密宗的思想,要對上師很虔誠,上師要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呂詩曼表示,2020年剛開始王禹婕會以「消業障」的名義,用拳擊手套輕輕捶打學員,並有厚墊保護身體,沒過多久就是直接用力毆打或令學員互毆,愈打愈用力。她曾親眼見到,一位180公分身材壯碩的男生盤腿,由旁邊的人架著,被王禹婕打倒在地上,且至少有兩名學員被打到渾身是傷,到警局備案與進醫院驗傷。

「離開那一年(2020)我自己被打過2、3次,也看過至少3、4次別的成員被打。王禹婕的說法是:『接通天地的能量,可以看到你背後的祖先,你的祖先叫我打你,這樣才能幫你清啊、是為你好。』」

林政宏的前女友曾語謙,曾因男友的大力推薦於2022年短暫報名8萬元銀卡課程,上課期間常見到學員身上總是帶著可疑傷痕:「有好幾次去那邊看到他們臉上有瘀青,感覺怎麼大家都被打?包括吳宗儒也有,當我關心詢問時,他們一直在逃避這個話題,不敢對我講太多,表示有些『課題』需要突破、在閉關修煉等等。」

曾語謙很快就察覺不對勁後退出,至今仍對於藝識流洞悉人心的手法記憶猶新──甚至不用假手王禹婕本人,而是由幾名核心成員(療癒師)在不經意的聊天中,不著痕跡的過程:

「他們很會引導學員,看得出來你可能有什麼個人課題,若剛好被講中,會覺得很玄,就會慢慢突破心防,引導你說出個人隱私,有一些學員表達出哭泣或憤怒等激烈的情緒,他們當下會用很平靜的狀態看待。等情緒釋放出來,你覺得被療癒了,就會開始相信他們真的了解你、對你有幫助,接著就會抓住你的弱點,用來攻擊你,讓你感到自我懷疑。」

連局外人的林政諺,都在這些年來林政宏藉著談心為由,親自領教過這一套「激烈的溝通」:

「在表面的關心與閒聊後,若沒有達到目的,他會用一些粗俗的話罵我,『沒雞雞』、『沒擔當』、『躲在老婆後面』有的沒有的。所以我在想,他們團體裡面是不是都會先瞭解你這個人,看你哪裡有弱點,然後去挖你的弱點,讓你暫時得到撫慰之後再攻擊你,攻擊完再給你抱抱、給你溫暖。」

跟許多藝識流前學員一樣,曾將所有一切都投注在團體內,呂詩曼離開出來後幾乎一無所有,她常坐在老家附近的溪畔思考過去的經驗。(攝影/黃世澤)

Ⅳ.最後的自拍照

以心靈導師王禹婕為中心,由3、4個高階療癒師,加上近20位固定成員在這個彷彿自外於法律與社會的王國,一度如同公社般共同生活、集體共修,脫離了原本的工作、人際連結,把畢生積蓄花費殆盡。當林政宏之死掀開了藝識流長期不為人知的黑暗面後,那些曾將全副身心投注在此的前成員,除了少數如呂詩曼透過持續的自我進修與反思,大多不願回想那些不堪回首的遭遇。

「那個經驗與過去,我其實不太想再回想,」從事經絡推拿工作超過10年的周子胤說,「到後面我的工作室也收了,有很多學員到最後都是(參與修行後)工作有一搭沒一搭,愈是這樣,愈想要抓著一個救生圈不放。」

跟多數成員的動機相仿,他也是因為與伴侶的感情問題、想改變與原生家庭關係,在其中得到幫助、學習與成長後,相信了王禹婕口中發揮更大影響、幫助更多人的願景,參與藝識流近一年,那段期間與成員幾乎「天天在一起」。

對話傳訊皆有其目的

「你要說這她逼我的嗎?其實不是被逼,這是一個慢慢漸進的過程,因為你已經在那個地方獲得了改變,它幫助了你,你已經相信她。信任的門已經打開了,在那個情況、環境、氛圍之下,後續她再講什麼,你會很容易覺得,好像有道理。」

2021年左右,周子胤以自己與母親關係得到改善為例證,介紹當時找他推拿的客人林政宏去藝識流上課,然而當周子胤愈益無法忍受教主的操控與團體的封閉性,毅然退出、一無所有地重返社會時,林政宏卻充滿熱誠投入其中。

周子胤離開藝識流後,切斷與封鎖所有一切與該團體有關人事物,「離開後將近2、3年的時間,我的精神狀況很差,一直沒辦法走出來,2023年底才能去聊這個事情,也才開始跟阿宏(林政宏)有聯繫。畢竟是我介紹他進去的,是以前的客人、也是我朋友,所以我對他的感情算是比較深的,我想跟他講,為什麼我要離開,在這個框框裡面沒有辦法讓人獲得更開闊的思維,在這樣的環境,你走不出去啊!」

然而一切只是徒勞。直到9月10日的最後通話,周子胤發現阿宏都沒有變,像是一具腦袋被植入固定訊息的軀殼,「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感受得出來的,他一直用腦袋在記他們(藝識流)教的是什麼,都很目的性。」

2025年整年,林政宏頻繁地用訊息、語音、電話聯繫能找得到的所有親朋好友,包括以前常一起爬山露營、泡野溪溫泉的蔡振霖。「每次他跟朋友聯絡、聊一聊好像很開心之後,就會問說,欸,對了最近他們的導師『為了新的時代布施』、『為未來創造一個人類的天堂』,可不可以捐個3、5千或一萬塊,平均每一個月我就會收到一次他的訊息,問能不能捐錢。」蔡鎮霖回憶,阿宏講出來的話也愈加離奇:「金字塔背後是宇宙的能量體,以前的人類長生不老,不會餓也不會死,以前的水晶都是世界的法寶,每一個人要把所有前世的東西一直不斷地修,所以他要一直不斷地修行,才能幫全人類清理業力⋯⋯」

林政宏加入藝識流前最後一份正職工作是保險業務員,蔡振霖從林政宏的客戶後來成為好友,對他而言,過去的阿宏非常樂觀單純、樂於分享,大多數戶外探索行程都是在他行動力十足的號召下成行,是眾人的開心果,從不掩飾所有的喜怒哀樂,如童年時的朋友般純粹。

「阿宏原本就超級像外星人,喜歡身心靈和神祕學,一般主流的價值觀對他來講很無聊,雖然喜歡跟很多朋友一起,但是大家沒有辦法在他的生命中一直給予很多的支持,他只覺得這個社會好像一直在逆著他走。當現實中找不到目標與熱誠,從教育體制到社會支持系統也都沒辦法去理解他的時候,這個組織願意去理解他──雖然其實是要利用他,但他收到他們釋出的善意,並根深柢固相信、追隨。」

電話另一頭的掙扎

蔡振霖是林政宏生前好友,兩人都對大自然與身心靈體驗充滿熱情。在正職工作之餘,目前蔡振霖致力於推廣「銅鑼音療」。(攝影/黃世澤)

蔡振霖也對於身心靈體驗充滿熱情,在正職工作之餘,他致力於推廣自學的「銅鑼音療」,但是當林政宏邀他前往藝識流的內湖會所後,裡頭瀰漫著對導師的個人崇拜,和他嚮往能保有自主性的修行方向十分矛盾,完全沒有想再深入了解的意願。

第二度踏入藝識流,動機純然出於對朋友的關心。

「那時他突然在網路社群個人帳號PO出一張自拍照,很可怕,眼神空洞像骷髏頭,我覺得不太妙,應該要去幫他一下。再去一次(藝識流)的時候,我看見他的額頭因為五體投地磕頭『大禮拜』有兩大塊破皮,像柴犬一樣,那是他們從外面挪用來的修行系統。」

在那最後一次的碰面,蔡振霖驚訝地發現,以前熱愛跳舞、皮膚光滑、氣色健康的陽光男孩瘦到僅剩30幾公斤,「我跟他說『你也太瘦了吧!這麼瘦,身體會撐不住』,他說『人類根本不需要進食』,跟我扯一堆『亞特蘭提斯人』的資訊,他聽不進任何東西,已經完全相信這個組織告訴他的所有價值觀。」

林政宏直到死前,不停向過往朋友噓寒問暖,縱使幾乎已無人願意回應其口中為全人類福祉存在的組織願景──僅有姜廣利一人赴約,他仍表現出積極與熱情,沒有任何對外求救的訊號,無人知曉他經歷了什麼。

除了事發前,9月中與前女友最後一次的對話。

「那時候我真的嚇到了,好好一個人怎麼瘦成這樣?」

曾語謙在Threads上也看到類似的自拍照(已因不明原因被刪除),上傳時間是2025年9月10日,雙頰凹陷、面色蠟黃的林政宏站在機場免稅酒類展示架前,簡短文字寫著「好喝的酒」,看似與藝識流成員準備出國──隨著藝識流原始成員大批出走,王禹婕更積極前往對岸尋找機會,從2024年到2025年6月,林政宏與目前被羈押的4名被告、另外3名學員,共8人赴北京參與名稱五花八門的各式論壇活動*,在社群網站留下諸多在高級酒店、餐廳慶賀影像。

名稱五花八門的各式論壇活動*:2025年首屆中國科學家春節聯歡晚會、全球駐華外交官新年晚會、第八屆服務中國品牌論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5週年大型藝術晚宴「築夢新時代」⋯⋯多屬於多年來中國浮濫的「山寨論壇」

曾語謙直覺他遭到虐待,一度考慮報警。隔了幾天,她接到林政宏打來的電話,自稱仍在機場,「我心想,不是前兩天在機場,為什麼人現在還在機場?他說那邊出了一點狀況,原本要去北京,我問他是不是因為籌不到錢,所以一個一個打電話給很多人?想多勸他一下,我問:『你現在還好嗎? 有沒有在吃飯?我看你好像狀態不太好,大家都有點關心你的狀況⋯⋯』」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曾語謙一直追問著,電話另一頭傳來哽咽聲,儘管只有短暫一瞬。

她曾經近距離見證林政宏懷抱成為「療癒師」的未來志向,期間不是沒有懷疑與掙扎,但最後總以有更大的「課題」要「突破」,執著地待在這個團體裡面,付上所有一切,最後是自己的生命。

林政宏為了追尋心中的「療癒師」之夢不幸死去,但在親朋好友的追憶中,他仍是那個單純、善良、熱愛自然萬物的大男孩。(攝影/黃世澤)

膜拜團體(cult)的定義
以專門研究膜拜團體(cult,或譯為邪教)著名的美國心理學家辛格(Margaret Singer)曾針對教派之洗腦或思想改造手法,歸納出6大條件,當這些條件愈強,此教派對團員的影響力與限縮力愈強:
1. 使個體沒有察覺正在發生什麼,還有正在改變中。
2. 控制個體的時間還有物理環境。
3. 創造出一種無力感、內隱的恐懼,還有依賴。
4. 壓抑個體多數原本舊有的行為或態度。
5. 灌輸新的行為與態度。
6. 呈現一個封閉的邏輯系統,在這系統當中是不允許真實的回饋或批判。 而在這樣的運作過程中,可能會影響成員對於重要事件決策,而使個體在決定事件是非對錯能力上出現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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