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為何放掉這顆受精卵？我不知道」專訪許菁芳《疫之生》：懷孕流產，帶我見識我是天地運行的一部分
2021 年 7 月，台灣正艱難匍匐過大疫，延遲一年的東京奧運像是難得慶典，世人終於得以狂歡、喝采。
螢幕前的許菁芳，看著小戴一來一往揮拍、小林同學一顆顆擊回的球，突然得到一種領悟：「生命的意義就是，你顧好眼前這顆球，不能去想前面後面，或是要贏要輸。」
「我每個月，也都有一顆球。」
那時的她剛經歷流產，期盼了很久的生命，待了一個禮拜就離開。看著下身血液汩汩流出，她哭泣、驚愕、憤怒——但最終只能去感受這樣的生命體驗，接納身體釋放了這顆受精卵。
「子宮的品管好嚴格啊，但我本人確實是嚴正的性格。」菁芳後來再回憶起，做了這樣的自嘲。懂得自嘲，就是與苦難和解了，拉長時間來看，她甚至說：
我的流產是幸運的，經過流產，我與我的身體連結更深了。
許菁芳
大疫之年，她走過流產與懷孕，也在萬事都靜止的當下，重新滋養身心。感覺到一股「生氣」自劫難後重生，她動筆寫下《疫之生》，帶我們看見天地運行之間，自有它的道理，我們不必理解，只需感受，靜觀流轉之間，新生的創造。
（延伸閱讀：【許菁芳專欄】生活在他方）
圖片｜許菁芳提供
流產不是禁忌，就是我經歷過的真實
曾以《臺北女生》一鳴驚人，寫下青春搏鬥、成長之痛的菁芳，自加拿大多倫多大學修得政治學博士後，回台擔任學術工作者。日日夜夜讀著文獻，爬梳紋理，想把世界再看得清楚一點，再用自己的字，一點一點給他人引路。
女生長成女人，菁芳與伴侶在台北落地生根，開始建立自己的家庭，為懷孕做準備。
但是她沒有想到，前方會先經歷兩次的流產，才迎來第三次懷孕。
「第一次流產，我其實比較沒有情緒起伏。如果不是因為我正在備孕，有可能以為只是一次平常的月經，根本不知道生命曾經來過。」身體說放就放，毫無掙扎與困難，讓她開始見識到身體的奇異。
圖片｜許菁芳提供
第二次懷孕，因為準備得比較久，驗孕棒出現兩條線時，她非常開心。那時剛好是工作繁忙的一週，她待重點項目完成之後，滿懷期待地前往婦產科，卻得到意料之外的資訊——找不到著床的胚囊。
她再次驗孕，三四天前的兩條線，變成了一條線。醫生告訴她：「你就等，如果有懷孕，自然會發展起來。」
那個禮拜六早上醒來，菁芳發現自己正在微量出血，傳訊給瑜伽老師，老師說還是上線吧，我們來做安胎體式。菁芳在潛意識裡，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大群女性圍繞，她們哭泣、她們祈禱，當中也有菁芳的母親，她蜷曲在母親的懷裡。
瑜珈課後，大片血液流出，流產確認。那個下午，菁芳經歷著狂暴的情緒，「我開始怪自己、怪伴侶，好像透過抓戰犯，找到一個可怪罪的理由，我就可以知道下次該怎麼做。」
但生命的來去，從來沒有人能知道原因，「回想起來，我很慶幸那個早上我還是上了瑜珈課，幫助我穩定地把情緒探索進去。」一個下午後，菁芳感覺風暴漸漸平息：「經驗完結就真的是完結了，我的身體沒有太多痛苦，甚至沒有比生理期還不適。」
她後來想，我每個月都還是有一次機會啊，有流產過，表示有自然懷孕的能力！菁芳將莊智淵在奧運賽上說的，記在心底：「輸掉一場比賽跟贏一場比賽，你得到的東西，是一樣多的。」
流產與懷孕，你都是經歷生命的來去。
將這段流產經驗寫進書裡，侃侃而談與讀者們分享，菁芳說：
我從不覺得流產是個禁忌，這是我體會到的東西，所以我就寫出來了。
許菁芳
就像她的學術研究一樣，用自己的字，一點一點給他人引路。
圖片｜許菁芳提供
生命的來去，我真的不知道
第三次懷孕順利，如今菁芳的孕期已邁入三十八週，即將臨盆。
懷孕後，菁芳明顯感受到，身體比較容易累。從前的完美主義、拚命三郎，開始意識到，她不可能跟沒有懷孕時，用一樣的方式工作。
以前早上七點起床，她就能坐在書桌前，一路工作到中午，「但現在到了十一點，我就會感到自己真的需要睡一下。」這一下就是到下午兩三點。如果是過去的她，可能又拿起藤條鞭打自己在偷懶，但現在她卻知道：「身體已經非常支持我了。」
一邊孕育生命，一邊陪著她完成工作，她第一次自豪，自己真是有一副好身體。
圖片｜許菁芳提供
從前大學時跳舞表演，或是參加跑步競賽，菁芳總認為：「身體就是我用來追求的工具，我可以用這個身體做到什麼，就一直去推進，去展示。」
因為有所追求，所以求不得的時候，就更加受傷失落。菁芳曾經非常不喜歡自己的身體，「為什麼腿粗、為什麼小腹突出、為什麼體力不好、為什麼不能更有效率？」
「雖然現在還是沒有喜歡到哪裡去啦，」菁芳笑著說。
「但當我經歷懷孕與流產，身體都還是淡定處之，支持著我經歷生命的特殊時刻而不以為意時，我就感覺如此強大的力量，顯然不來自我的自由意志，來自於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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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與身體的關係，是居高臨下，她騎在自己的身體上，要求她去攻下那些成就；但現在的她感覺，與身體的關係已變成「並肩同行」，信任身體要帶她去經歷什麼，她只要跟隨就好。
“Because I know nothing!”「很多事，我真的不知道啊！」菁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好像發現了天地間的大秘密，肯定又懇切。
「就像她為什麼要放開那個受精卵？現在這顆為何又可以留下來？我真的不知道。」承認自己不知道，是許多人覺得羞赧的事，但菁芳的坦蕩，卻反而展現出一種「知曉」：生命的運行，從沒誰能握在手中，或許從更高的角度看，失去反而是一種愛。
當你面對未知，如果害怕、擔憂，就會想去控制，最終發現徒勞無功，就更加失落心碎。所以菁芳說：「幸好我不用去知道，我的身體知道就好了。」
菁芳與身體，就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因熟悉而厭惡，卻也因熟悉而體諒，吵了一圈繞回來，發現彼此就是閨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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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許菁芳提供
「不過我還是會有執著啦，它就是一種習性了，有些當下還是放不掉的，就等一下再放輕鬆。」不希望讓大家覺得她已是一個「超脫之人」，了無塵埃，菁芳最後還是溫柔提醒大家，那些你不喜歡的自己，不必完全改進消失。
反正生命的流轉會帶你擁有新的體驗，新的體驗又帶來新的感悟，最終你會明白，我們都是天地自然運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