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你就算出國，思維仍然受困？
正在法國的我某天一早醒來，臉書就迫不及待推播各家發文，報告前一夜正式爆發的「海外網紅大戰」。我在北法聖馬洛（St. Malo）的沙灘上，追完了最新發展，看著海天一線的遼闊，心中感慨萬千：大家都是移居海外的臺灣人，異國生活本已不易，有了孩子後，養育和經濟壓力接踵而來，彼此體諒關懷，互相幫忙提攜，適時伸出援手，不是應該的嗎？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英國的臺灣人網紅圈不大，即使沒有追蹤任何一個，我因臉書推廣和朋友按讚而大略知道幾位網紅的名聲、人設和文章風格。幾年前，因為共同朋友的關係，我曾見過幾位當事人，之後也因故和其中幾位在線上和現實生活中有過短暫的接觸。過程中，我觀察到了一些形象與本人的差距，也在談話間感受到暗藏其中的微妙。
網路上行走江湖，凡事必留下痕跡，看得多說得少，是最基本的自保。儘管對她們本人與所屬圈子認識不深，但是不難從各個網紅的發文與互相標註中看出小圈圈裡的權力結構，包括誰在裡面，誰在外面；誰努力想要擠進窄門，誰又被發配邊疆不相往來；誰和誰好，誰討厭誰；誰對誰忠心耿耿，誰的發文針對誰的什麼言論等等。大家都知道公開而高調的關係不見得穩固，後來的分崩離析其實並不令人意外，我只是沒有料到形象甜美有如芭比的網紅們，上演的會是「奧本海默級」的爆炸場面。
一連串的爆料，一個個的指名，陸續發出的聲明與撇清。這場混戰有人一戰成名，有人重傷暫退，有人繼續廝殺，有人漁翁得利。我不知道之後會怎麼發展，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只要提起「英國網紅」，很多人都會想起這場風暴。
網紅生態的模糊界線：以分享之名，行販售之實？
我對網紅和團購／代購業務並不了解，幾年前聽人繪聲繪影地分享「某某網紅賣東西賺了好幾千萬」還半信半疑，後來才慢慢領教到這一行原來不是我以為的「家庭主婦經營副業貼補家用」，而是利益極大的網路事業，就算沒有幾千萬，也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難怪許多人紛紛加入。
在這個情況下，臺灣和海外臺灣人圈遍地網紅，以個人外型與家庭成員（尤其是異國配偶與混血子女）作為賣點，分享個人與家庭生活，雖然不時就爆發人設崩壞、買賣糾紛，許多人卻還是趨之若鶩。
自媒體的時代，每個人都可以透過網路經營個人品牌。我認為，在個人頁面上分享見聞，就時事話題發表意見、和網友交流互動並非壞事。然而粉絲頁的經營如果牽扯了商業利益，必須以某種方式圈粉、贈熱度博取關注，或以推薦之名行販售之實，那麼再怎麼真摯動人的心情、再怎麼鏗鏘有力的論述，都會因此大打折扣。身為讀者，我無法確知這些發文究竟是真是假，而螢幕後的那個人，究竟是來交心，還是來做業績。
網紅事業經營得好一定有過人之處，我無意批評別人怎麼自我行銷。然而網路世界編織的假象，很容易讓不諳此道的廣大受眾輕易上鉤。寫專欄的這幾年中，我偶爾會收到媒體和廠商的合作邀約，如疫情期間受邀在新聞節目上視訊訪問、海外留學公司想在個人專頁刊登廣告、出版社寄書稿請我寫推薦語等等。雖然我最終都因不符專欄初衷，婉拒了這些合作提案，但他們讓我明白：那些時事話題的專訪、文情並茂的分享，背後經常是有價的利益交換。我相信媒體採訪與商業宣傳必定有其效益，但是其中的真實性有多少，恐怕連掛名的人都不敢說。
當個體在網路上的存在成為「網紅」和「KOL」，難免會被名聲、利潤和粉絲數字推著走，走著走著，名利就成了存在的意義，形象塑造越成功越深入人心，通常也代表了和真實的落差越大。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網路世界也是如此，虛實之間，追隨與否，無論是粉絲、黑粉還是腦粉，都要「配一小搓鹽服用」 （take it with a pinch of salt）。
盲目從眾、無謂比較──為何出了國，思維仍然受困？
大城市也好，小村莊也罷，六度分隔理論在海外臺灣人圈大概只要三度就連得上──連我這個社交邊緣人，都比凱文貝肯還要好連，才有機會一瞥網紅世界的光鮮亮麗。如果不想被捲入無端的是非，最好的方式就是謹言慎行，保持適當距離。初抵異國急著交友無可厚非，然而友誼的基本元素是頻繁的互動、情感的累積和真誠的關懷；共同文化背景或有加分，但絕對不是唯一條件。
可惜的是很多旅外人士都會在寂寞或特定情境下，把同鄉的人視為情感支柱，忽略了彼此性格與行事風格的差異，甚或沒有留意對方的友好是出自真心，或別有目的；常常是被重重地絆了一跤、狠狠地捅了一刀後，才明白人心深不可測，和自己的天真單純。
海外的臺灣人圈之所以會這麼緊密，原因不外乎一部分人因為語言文化或其他原因無法或不願融入當地社會，傾向在臺灣人圈裡交朋友；又或者他鄉遇同胞格外親切，因而發揮華人文化裡的團體精神，一個拉一個，最後誰都認識誰。這樣的交友方式簡單迅速，大家有一樣的語言和共同話題，很快就能打成一片，但是這個圈子既是安全網，也像蜘蛛網，很多人在其中忍受各種奇人異事，在不同小圈圈之間輾轉流動，參與排擠或是被排擠，明知是惡性循環，也很難掙脫出來。幾次聽到圈子裡一些匪夷所思的故事時，我不解問對方：「為什麼發生這些事，你還跟這樣的人來往？」被問者常常一怔，訕訕地回答：「因為他也是臺灣人啊！」
這句話可以有不同解讀，但是深藏其中的，是在陌生的國家裡，不被接納，沒有朋友的恐懼。因為走不出舒適圈，害怕失去與家鄉的聯繫，無論如何都不敢斬斷不健康的人際關係。在無法融入異國、社交也處處受挫的情況下，委屈自憐或其他種種情緒沒有出口，從網路世界中得到羨慕和取得安慰，便成了唯一的方式。
少數人會把生活點滴公告周知，上傳精心構圖的美照，自我標榜或寫文放閃，曬老公曬小孩曬成績單，藉此獲得成就與認同感。也有人則以謾罵訕笑居住國家的風土民情，或是批評嘲諷其他臺灣人為樂，發洩日常生活中的不滿，以此獲取快感和優越感。無論是哪一個極端，反映的都是某種不平衡，訴說著人性的脆弱，和難以填補的空虛。
異國和臺灣確有不同，但是生活的本質是一樣的，並不會因為在哪裡就比較好。外國人與臺灣人的思維也有差異，但是不代表想法與性情無法匹配，並不是哪一國人就比較能交朋友。臺灣是地小人稠的島嶼，我們的教育裡有很多的排名和比較，注重的是團體共榮而不是個人發展，一旦有人做了不一樣的事，就很容易被排除在外。這樣的文化困住了很多人，以致於到了更廣大的海外，還侷限在同樣的思維中而不自知。
這場網紅媽媽們的風暴的全貌與真相，只有當事人知道，本文無意指涉或批評任何當事人，只希望海外臺灣人切莫因為同文同種或所謂的網路人設，輕忽了人際交往的潛在風險。
人與人之間合則來不合則去，害怕孤獨而依附在團體之中隨之起舞，或是盲目從眾，檯面上友好背地裡插刀，都無益於自己和他人。每個移居海外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沒有什麼好比較，多一點理解和寬容，少一點批評和刻薄，遠離負面和狹隘的人際關係，才能無愧於心地在異國的土地上建立充實而有意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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