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特使到北京

在訪問過基輔、莫斯科和華盛頓後，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的和平特使—樞機主教祖皮（Matteo Zuppi）繼續推進教宗所稱的「和平攻勢」，他在9月13至15日前往北京，會見負責俄烏和平方案的中國外交部歐亞事務特別代表、前駐莫斯科大使李輝。

北京肯定教廷的國際角色

這不是第一次有樞機主教到北京，然而，祖皮的北京行仍別具意義。有別於先前的樞機都以宗教、文化之名訪問中國，祖皮是第一位與中共磋商國際政治的樞機主教，說明中國與教廷雖沒有邦交，但肯定教廷在國際事務是有份量的對話者。

這更不是一趟理所當然的訪問。教宗方濟各在今年7月15日追認中共單方調任的沈斌為上海主教後，教廷國務卿帕洛林（Pietro Parolin）在解釋原委之際，罕見直言批評，中共未經教廷同意的單方行動違背了梵中對話與合作的精神。當北京因宗教事務跟梵蒂岡齟齬之際，卻對祖皮敞開大門，顯示中共「政教分離」的兩手策略。

早在江澤民時代，中共就考慮以「政教分離」的手法處理梵蒂岡問題，從國際政治和兩岸關係的層面先與教廷建交以打擊台灣，但阻撓教廷對於中國內部宗教事務的介入。然而，教廷身為天主教的精神堡壘，政教合一，不容分割，建交事宜最後告吹。梵中關係歷經數十年的跌宕起伏，終於在2018年簽署主教任命臨時協議，雖是為了解決教務問題，非關建交，但跨出外交意涵的一小步，帕洛林指出，「這份法律契約的形成，說明對話涉及兩個獨立的主權實體。」

祖皮專司烏克蘭問題，不談梵中雙邊議題

祖皮6月中在華盛頓會晤虔誠信仰天主教的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並面交一封方濟各的親筆信函後，隨即傳出，他的下一站是北京。由於梵中沒有外交關係，這趟訪問尚未啟程已經引起注意，關切教廷是否藉此再邁出拉近與北京外交關係的一小步。一些媒體揣測，祖皮在烏克蘭的和平議題之外，也將觸及宗教自由、兩岸問題，甚至有台灣退休外交官說：「教廷在北京設立聯絡處，恐怕雙方已經就此達成默契或交換條件。」

不過，曾在北京任教、第一位專訪教宗方濟各的梵中專家郗仕（Francesco Sisci）解釋，教廷是個嚴謹的組織，每個人各司其職，極為敏感的梵中雙邊關係由國務院、國務卿負責，祖皮的北京行絕對不會越俎代庖。

與教廷關係良好的米蘭天主教聖心大學教授喬凡尤里（Agostino Giovagnoli）也說，祖皮的任務非常清楚，在國務院的協助下探索烏克蘭和平的未來之路，首先聚焦在換囚、援助被綁架孩童等人道救援議題，了解中方的想法、中方可能的貢獻，主教任命、設置聯絡處由教廷國務院處理，不是祖皮的任務。

穿針引線，人道議題當和平的鑰匙

光是俄烏問題已經千頭萬緒，教廷認為，至今延燒19個月的戰爭不只是兩國之間的衝突，還涉及全球強權的博弈，因此美國和中國是不可或缺的對話者。俄烏都不願在戰場上認輸，但拉鋸戰可能影響兩國內部的士氣，西方對烏克蘭的支持慢慢疲乏，面臨激烈總統大選的拜登也希望降低戰爭的變數，和談時機尚未到來，但必須開始摸索出路。

俄國入侵烏克蘭以來，和平兩字幾乎與投降、姑息畫上等號，儘管教宗方濟各曾批評俄國發起殘酷無意義的戰爭，但烏克蘭仍認為他過於親俄。教宗方濟各不計毀譽孜孜不倦推動和談，希望早日達成正義的和平，減少無辜者的傷亡。為了避免北京行被解讀為綏靖或是棄守烏克蘭，祖皮在出發前，向烏克蘭、美國、歐盟、北約告知此行，他也說：「和平端看烏克蘭的選擇，但需要各方的擔保和努力，很明顯的，中國可能是最重要的因素。」

教廷沒有具體的和平方案，祖皮的任務是在關鍵行動者之間穿針引線，編織和平磋商的網絡，營造和談的氣氛。細膩綿密的外交折衝讓祖皮的北京行頗為順利，「中國相當關注烏克蘭，與李輝的討論彬彬有禮但相當坦率，也對未來前景互相交換意見，」祖皮接著說，「眾人必須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找到實現公正及有保障的和平鑰匙。」

人道議題是打開和平之門的第一把鑰匙。戰爭爆發以來，約兩萬名烏克蘭兒童被帶到俄國，梵蒂岡透過教會和外交網絡試圖讓這些孩子返回父母身邊。一些孩童過於年幼無法明確說出父母的姓名、家在哪裡，俄國又不願提供或核實名單，讓返家之路更加艱難。梵蒂岡之前已經促成俄烏換囚，現在持續推動，還有一些醫生、神職人員也淪為戰爭的俘虜。

中共仍相當忌憚與梵蒂岡之間的「靈魂之爭」，教宗方濟各9月初訪問蒙古時，北京下令禁止中國主教前往參與。（美聯社）

施壓北京當「負責任的大國」

祖皮和李輝也討論了穀物出口問題，尤其是一些貧窮國家的糧食安全也受到威脅。中國與俄國的緊密經濟關係廣為人知，但烏克蘭也是中國穀物的重要供應國，國企中糧集團在烏克蘭南方港都馬立波（Mariupol）有龐大的投資，因俄軍的攻擊而損失慘重。俄國在今年6月退出讓烏克蘭穀物經黑海出口的協議，北京若協助解決，不只有助自身的糧食安全，也呼應習近平想打造的南方世界（global south）領導人形象。

祖皮很可能以「負責任大國」的道德勸說期待習近平能對俄國總統普丁施加壓力。但北京有著複雜的盤算，希望在中俄「友誼無上限」的大帽子下，撐出外交轉圜的空間，以舒緩與西方的緊張關係，卻又不希望這場戰爭有任何贏家。無法戰勝的俄國在面對中國時，將繼續屈居下風；無法勝出的烏克蘭將削減美國的銳氣，也可能讓西方在支持台灣時，更加猶豫不決。

外交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藝術

教廷雖滿意祖皮的北京行，但也明白，不只戰爭陷入拉鋸戰，涉及談判的各方也在僵持。梵蒂岡沒有軍事威嚇和經濟槓桿可以操作，把外交當作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藝術。當俄烏衝突的所有齒輪幾乎全卡住時，教廷以各方都難以拒絕的搶救烏克蘭孩童議題為支點，迫使各方鬆動僵化的立場。

祖皮剛離開北京，尚未返抵義大利，俄國即傳出歡迎他再度到訪，外交部長拉夫羅夫（Sergei Lavrov）等著與他見面。教廷樂見俄國的回應，但也謹慎避免淪為莫斯科操弄的工具。祖皮像個裁判般說：「在球場上，每個人都可以玩，烏克蘭已經玩過並提出提議，現在輪到俄國了。」

祖皮6月底訪問莫斯科時，沒有見到拉夫羅夫，但與涉嫌綁架烏克蘭兒童而遭到國際刑事法庭通緝的「兒童權利總統專員」利沃娃貝洛瓦（Maria Lvova-Belova）會晤。俄國官員辯稱，這些兒童被送到俄國是為了讓他們避開戰火，但至少承認了，有將近兩萬名烏克蘭兒童在俄國，有消息指出，祖皮說服俄國讓一些烏克蘭孩童重返家園。

第二外交管道，聖艾智德團體

現年67歲的祖皮是波隆納（Bologna）的總主教，並在去年成為義大利主教團（CEI）主席，貴為樞機主教位高權重，但教宗方濟各選擇他當和平特使，與他身為聖艾智德團體（Comunità di Sant’Egidio）成員，有豐富的和談斡旋經驗息息相關。在前往北京前，祖皮先到柏林參加該團體舉辦的「和平的勇氣」祈禱大會暖身，宗教領袖、民間團體之外，參與者包括德國總統史坦麥爾（Frank-Walter Steinmeier）。

1968年成立於羅馬的聖艾智德團體致力於福傳和慈善活動，長期協助弱勢者，廣大的網絡在全球開枝散葉，甚至敲開極為封閉的北韓大門。1980年代末，聖艾智德在莫三比克的援助活動因內戰停擺，進而意識到，沒有和平，人道也窒礙難行，開始嘗試調停衝突的各方，最終在1992年達成協議，祖皮是主要的參與者之一。

從此之後，聖艾智德在巴爾幹半島、非洲和中南美洲參與推動許多和平進程，在教宗若望保祿二世（Pope John Paul II）的時代，被稱為「平行外交」的管道。教宗方濟各在2013年上任後，高度關切國際局勢的變化，並在2014年指出「碎裂化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在許多角落展開，任命嫻熟外交的帕洛林擔任國務卿之外，也與聖艾智德團體密切合作，編織對話的網絡。

聖艾智德團體的網絡也延伸到中國，在梵中交流的座談會、中國主教來訪的會議上，經常可以看到該團體創辦人里卡迪（Andrea Riccardi）的身影。樞機主教塞佩（Crescenzio Sepe）在卸任教廷萬民福音部長一職後，2010年以義大利拿波里總主教的身分前往中國訪問，並會見當時擔任宗教事務局長王作安、北京主教李山，也有聖艾智德團體的正副主席陪同。

一名非洲政治人物形容，「只有聖艾智德能讓這些鱷魚們在看似平靜無波的水面上聚在一起。」該團體不對任何人做道德判斷，而是陪伴衝突各方一起達成共識，一名成員說：「我們不是專業的和平締造者，我們只是促成對話的專家，對話猶如麵包，是日常的一部分。」

敲每一扇門，製造機會讓樞機訪中

在沒有正式邦交，北京也不願教廷設置任何辦公室的情況下，聖艾智德團體是重要的第二溝通管道，但教廷並沒有偏廢，仍持續掌握機會或創造機會與北京交流。

中共在1951年與梵蒂岡斷絕外交關係後，冷戰尚未結束之際，出身波蘭的若望保祿二世在1980年派出特使埃切加雷（Roger Etchegaray）前往北京。中共一邊隆重接待這位法國籍的樞機，一邊開出梵中往來的條件：「與台灣斷交，不得干涉內政。」然而，北京最終在教廷堅持不輕易與台灣斷交的情況下展開對話，也在習近平強推宗教中國化之際，與教廷簽署協議，承認教宗這個「境外勢力」是中國天主教徒的首領。

埃切加雷和其他樞機陸續訪問北京，方濟各擔任教宗後，教廷宗教文化委員會主席拉瓦希（Gianfranco Ravasi）樞機主教2019年受邀出席在北京舉行的世界園藝博覽會開幕典禮時，坐在第一排的榮譽貴賓席，梵蒂岡絲毫不遮掩以「國家館」的名義參展，黃白國旗飄揚，國徽毫無遮掩。

但中共仍相當忌憚與梵蒂岡之間的「靈魂之爭」，教宗方濟各9月初訪問蒙古時，北京下令禁止中國主教前往參與。不過，即將在本月底祝聖為樞機的周守仁主教與香港的榮休樞機湯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教宗執起他們的手，向中國獻上祝福，藉由香港搭橋，在蒙古敲中國的門。

方濟各未能如願在蒙古見到來自中國大陸的主教，9月4日他結束蒙古行後，承德主教郭金才主教、安徽主教劉新紅、瀋陽主教裴軍民和武漢主教崔慶琪在9月7至9日訪問位在比利時魯汶（Louvain）的聖母聖心會傳教士研究中心，顯示梵中因主教問題的摩擦後，跨出緩和緊張關係的一小步。隨後教廷在9月21日宣布，將有兩名中國大陸的主教—內蒙集寧主教姚順、山東周村主教楊永強，參加10月4日至29日在梵蒂岡召開的世界主教會議。

在戰爭衝突頻傳的時代，信任極度稀缺，和平脆弱不堪。方濟各認為，建立信任端賴無數慎重而具體的小步伐，把握機會敲每一扇有助於理解溝通的門，他說：「總會有些門是沒有關上的。」

※作者為羅馬Sapienza大學社會學博士，教育部公費留學生，曾任中央社駐義記者，現為獨立記者。翻譯《銳實力製造機：中國在台灣、香港、印太地區的影響力操作與中心邊陲拉鋸戰》（2022，左岸文化）。個人網頁《地中海豔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