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班牙到台灣，152天橫越16個國家…政大教授之女馮銘如 「走」出自己的人生路
作者 : 王世瑩
青灰色的天空緊貼著靛色的海平面，金山海邊人煙少，只有海風細雨，一棟紅棕色矮房子旁留有一些不明顯的足跡，一顆頭從房裡探了出來，她是身上有旅人氣息的藝術家馮銘如。
她是1987年出生的女孩，但比起都市裡忙於掙錢度日的同齡人，馮銘如選擇定居在台灣東北角這塊遺世之地，她渾身古銅顏色的皮膚，似乎更說明了她不甘成為另一隻現代城市裡的白斬雞。
馮銘如的老爸馮建三是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馮建三長於綜觀寰宇，在思想理論、地緣政治文獻中打滾，爬梳世界的脈絡，近年對俄烏戰爭、加薩走廊的戰亂以及美中之間角力，都自有評議，在家也能議論天下事。
但馮銘如和老爸顯然風格不同，她不是學者是畫家，不談論天下事，但對她來說，無論是風、海、路、氣味，身體，都不該只是辭藻，也不存在於地圖之上，它們是更「具體的東西」，只有切身去體會、去走過，才能讓所有經驗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29歲那年，她甚至用了足足152天，徒步橫越了16個國家，孤身走過1萬多公里，從西班牙一路跋涉回台灣。
眼前的她，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輕輕談起了那次壯遊。事實上，這種「以身相許」的生命態度，也是她一路活過來最真切的體悟。
「其實我小時候很討厭走路！」她大笑，「沒兩步我就要抱，不抱就耍賴。」但馮建三夫妻老愛拎著女兒往山上跑，在她國中畢業那年，她身上的「野性」才像是忽然被按下了開關，「我們去爬玉山，這才讓我感受到大自然真的很美！」接下來一直到大學，馮銘如已經成為登山行家，在登山社裡一路征服大小山岳。不過對於馮銘如來說，這些都只是前奏。她從小對美術、對創作就有興趣，但馮銘如青年時期，還沒想把「走」、「體驗」以及「創作」當成人生志業。
西班牙留學找自己，喚醒流浪魂
大學時，她念的是人類學系，鑽研古文物典藏、修復，畢業後一度去做了藝術行政工作，「但做行政很討厭，很不想幫人做事！」她笑說，於是她又去考了南藝大古物維護所，然而，「修復古物要全神貫注，讓它變成它原本的樣子。」這對喜歡「創作」的馮銘如來說，是完全相反的興趣，比起修復，她更希望創造。
在南藝大念了一年書後，終於她放下了書本，開始創作。幾年後，她更下定決心，26歲，前往西班牙申請瓦倫西亞理工大學藝術創作系，一路尋找自己真正的模樣。
西班牙行的開始，就讓她開啟了「冒險」模式。她記得，自己人才剛到西班牙，和室友租的房子走廊上，貼著一大張世界地圖。「大學時，我好像就曾經想流浪。」天天看著這張紙，更不斷燃起她探索世界的火苗，「地圖上，西班牙距離台灣這麼遠，中間有這麼多國家，但是坐飛機，咻一下就跳過去，好像任意門，開門、關門就到了。」她笑說：「不同時區、不同文化、不同語言，我想知道這中間長什麼樣子！把全部都體驗一遍。」
理光頭示決心，用髮長測量回家路
她在西班牙念了兩年書，又到墨西哥交換學生一年，「流浪慾」早就一發不可收拾，29歲那年畢業之後，她剪去她一頭秀髮，頂起一顆大光頭，她母親見狀傷神，但她知道這個決定對自己的意義，馮銘如邁開腳步，從西班牙啟程，準備徒步走回台灣，「我用我的頭髮，來測量我回家的距離。」她笑說，她將在抵達各國時都拍一張照片，作為時光流逝的標記。
「也好打理嘛！」骨子裡的隨興與灑脫，開始被她發揮地淋漓盡致，她幾乎沒有刻意安排行程，就帶著簡單的行李和頭頂的一抹亮光出發了，手機裡沒有SIM卡，從西班牙、法國、德國、捷克到奧地利，再到巴爾幹半島近4千公里的旅途中都沒有網路可用、沒有電話可打。
這段期間，她移動的方式，除了走路外就是舉起手中的牌子，站在路邊等待願意停下的便車，「通常不用半天就能到了，聽說淋雨的夜間最快能有車子停下，總之看起來愈可憐愈快！」，不過其實等待時間一長她便會到附近的加油站或超市四處敲敲車窗碰碰運氣，「大多還是善良與親切的人的！」
旅程中有驚險也有辛苦，有溫暖也有困頓，到了巴爾幹半島的時候，她記得有個便車司機，竟然不肯讓她下車，「我非常緊張，我藏著的手裡緊緊握著身上唯二的防身工具，防狼噴霧和一把瑞士小刀！」幸虧對方只是求財，周旋幾次未果就隨便把她丟下車，幾天後她還是只好在手機上裝了SIM卡確保安全。
擁抱穆斯林，自在體驗文化衝擊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經歷，馮銘如心裡還是了解，人和文化都沒有絕對的黑白善惡。她聊到穆斯林文化，即便媒體和新聞常常界定穆斯林國家蒙臉神秘，甚至被恐怖份子控制的危險形象，「但土耳其和伊朗其實不像大眾想的混亂，他們都非常友善，而且雖然都是穆斯林，但他們的文化非常不一樣。」馮銘如在伊斯坦堡遇到的沙發客棧女主人在得知她的下一站是伊朗後，她就收到了一個頭巾。
到了伊朗，她才明白這個禮物的意義，在土耳其若是觀光客便不用包頭，更沒有其他規定，但在伊朗連稍微會露出腿形的褲子都不能穿，抵達伊朗的頭幾天馮銘如還是靠一位做足功課的法國女孩塞給她的裙子才走得出門。
「但門關起來還是能辣就辣」她笑著說，伊朗法律明文禁止買賣酒類，但伊朗人民夜晚是微醺的十分熱鬧，每戶人家的門似是極權壓迫的切割繩，在門後是一個個自由的人。
「他們樂於對遊客伸出援手，而且非常好客」馮銘如在伊朗當沙發客近1個月的時間，從沒有找不到住宿的問題，甚至被邀請去各家作客，她才得知多數人習以為常的出國旅遊，在伊朗連申辦護照都十分繁瑣且困難，因此較前衛的伊朗人便透過「邀請世界來我家」的方式結交朋友進而認識這個世界。
「開心自在最重要，不能太執著」，她認為整趟旅程算的上十分順利，除了一路上遇到的多是善良的陌生人外，也因為自己總是讓事情很有彈性，自然地融入一切，「對與錯」、「好與壞」並沒有將她制約，只是非常純粹的感受生活。
迷上跑步，用身體感受大地起伏
她並不去「定義」她152天的旅程，旅行的意義太多，沒辦法三言兩語說個明白，「但我如果沒做我喜歡的事，可能就創作不出什麼東西！」老爸馮建三是講究邏輯和推理的學者，放下人類學書籍，選擇創作和壯遊的馮銘如，卻像是更講究感性和靈魂的真實經驗。
她不刻意再追求旅行，「也不希望旅行變成生活。」如果旅行成為常態，「那好像就不是生活了！」好好生著、好好活著，是馮銘如最珍而視之的事情了。
回到台灣後，馮銘如搬到金山海邊住下來，她迷上跑步，「我目前覺得跑步好像是我更想追求的事情！」她繼續在跑步中，感受小腿不斷堆積的乳酸，感受大地的起伏，感受到風，感受到山石，同樣地，對一切並不多做評斷，融入一切，任由情緒感受所有過程。
然後女孩繼續捏陶、畫畫，在她的畫作裡，有藍色的海，流動的空氣，常常還有正在跑著或走著的人，看著她的作品，那些旅途中的景色、人們、氣味彷彿透過張開的毛細孔，同時感受到她對「我」與「人」與「自然」之間，最純粹最純粹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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