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老店】虎女接班續使命 阿才的店
曾是九○年代台灣解嚴後，黨外人士、政治明星相聚針砭時政的台菜餐廳「阿才的店」，今年邁入第30年。
老闆兼廚師的劉建華是阿才店裡的國王，也是性格暴烈的一家之主，女兒楊怡欣和他關係勢如水火，直到劉建華罹癌，2年前楊怡欣接下老店經營權，父女間相愛相殺的糾結情感，在劉建華臨終的病榻前和解。
儘管武漢肺炎疫情導致來客數銳減，但虎父無犬女，楊怡欣推出外帶滿千加購半價料理的活動，穩住生意。她說：「這家店有我們家每個人的心血，我的使命就是讓阿才的店、讓民主聖地的名號可以延續下去。」
週五晚間6點多，華燈初上，台北市金山南路、仁愛路口附近的「阿才的店」正是開始忙碌的時候，門口陸續來了幾輛車，下車的人西裝筆挺，見到記者有些遲疑。攝影記者在一旁獵人頭：「這個是有『柯辦林志玲』稱號的文總祕書長林錦昌、那是時代力量議員黃郁芬⋯。」這天阿才的店幾乎客滿，是台灣武漢肺炎疫情連續維持零確診後，生意最好的一日。
政治名人 座上嘉賓
走進店裡面，一名穿著粉色削肩洋裝、打扮亮麗的年輕女子穿梭其中招呼客人。她是楊怡欣，從母姓的她今年35歲，是阿才的店第三任掌門人。有男客人趁她送菜時想要交換聯絡方式：「原來妳沒印名片啊？」楊怡欣笑答：「有事情找我，可以打來店裡啊！」簡單的一句話給碰了個軟釘子。
1990年11月，阿才的店開幕，創始老闆是外號「阿才」的余岳叔，三年後他因不堪每天和客人飲酒，將店面頂給表弟、楊怡欣的父親劉建華。九○年代初期台灣剛解嚴，黨外人士、政治明星、報社記者白天在街頭橫衝直撞，晚上就聚在阿才的店針砭時政。
劉建華是老闆兼廚師，個性海派鮮明，因開店結識許多報社記者，耳濡目染下開始熱衷參與街頭抗爭，曾因質疑警察毆打遊行者，差點被捕，多虧現場記者出手相救才獲釋，各路綠林好漢都成了他的兄弟。因美麗島事件入獄的民進黨前主席施明德，在此舉辦出獄5週年記者會；店裡還放了一幅陳水扁擔任台北市長時，來店內用餐替劉建華倒酒的照片；其他如許信良、鄭麗文、陳文茜，新一代像吳怡農、林飛帆及香港雨傘革命的黃之鋒等都曾是座上嘉賓。政治人物來來去去，唯獨被喻為「民主聖地」的阿才的店屹立不搖。
2018年2月，劉建華因罹患扁桃腺癌，加上房東收回舊店都更一度關門大吉，直到同年五月，女兒楊怡欣接棒，阿才的店搬到新址開張。「只是這一次的疫情，把所有的事情都打亂了。」受肺炎確診數破百例影響，楊怡欣說前陣子單日營業額不到一萬元，她甚至萌生暫時休息一個月的想法，「我跟房東談過，但他沒有意願調降⋯看這麼多餐飲業收了，雖然大家都說這是大環境，不是我的錯，可是我爸才剛走，我怎麼對得起他？」
以店為家 愛恨交織
今年2月楊怡欣在臉書上公布父親離開的消息：「朋友們請不要為了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感到傷心。」「雖然爸爸才54歲，但我覺得他這一生夠任性夠精彩了。」
劉建華原本是台北一家川菜館的二廚，接下阿才的店時楊怡欣還在念國小，一家四口從板橋遷居台北市，一、二樓是店面，三樓是住家，她放學後就在店裡幫忙遞菜單、送菜，「阿才的店把我養大，它教會我很多事，但這家店真是讓我又愛又恨。」
父親掌廚時，阿才的店幾乎不公休，「他喜歡喝酒，常常炒完菜就坐下來跟人家一路喝到凌晨，小時候所有的時間就是卡在這邊。我爸的脾氣很暴躁，他對朋友很好，可是他對家人就是很粗魯、直接。」
有一次楊怡欣發燒，「我躺了2天沒人來問我好一點沒，等到燒退了我發現家裡的冰箱只有西瓜，就把西瓜拿出來吃，我爸一來就說：『還可以吃西瓜，沒病嘛、死不了。』」
父親暴怒時，母親和弟弟會躲開，不與他正面衝突，但楊怡欣長得像劉建華、個性也像他。「我高中開始有反抗意識後，就是那種：『賀，哩來！』他就覺得我翅膀硬了。」
工序繁複 追求完美
某天母親開車載著一家人出遊，劉建華與楊怡欣在車上發生口角，「那是我20幾歲的時候，我爸坐在前座，他一個耳光打過來，我記得我手上拿珍珠奶茶，就把珍奶砸過去，我爸轉身繼續打我，我媽邊開車邊尖叫，回家後吵到鄰居報警。」
楊怡欣苦笑說：「我爸大我19歲，其實不太像爸爸，某種程度，他很像一個脾氣暴躁的室友。」或許是想躲開父親，她大學畢業後到行銷公司上班，「你不要看他綁個馬尾、很瀟灑，實際上他就是很傳統的爸爸，不知道怎麼表達感情，要他講出誇獎的話，好像會死。」
劉建華是性格暴烈的一家之主，也是阿才的店裡不容外人質疑的國王。他在川菜館練出中菜基礎，接手後雖曾因不諳台菜，鬧出用新鮮鳳梨料理鳳梨苦瓜雞湯的笑話，但是他持續精進，研發出招牌的「油條蚵仔」和「阿才牛三寶」，其他如工序繁複的「炸肥腸」，大腸得洗淨滷過後，風乾一整天、穿入青蔥後才下鍋油炸。
「他是個對做菜追求完美的人，他堅持切過的菜，口感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們的空心菜是用手折的，這樣你會知道哪個部位比較嫩。」劉建華的太太是客人口中的「華嫂」，她說曾有客人打電話指名到「阿才熱炒店」吃飯，「我都會告訴他，我們每道菜的層次都不一樣，客家小炒有客家小炒的佐料，油條蚵仔有油條蚵仔的佐料去炒，這是他的功夫菜，拿熱炒店比，是在侮辱我先生的廚藝。」
世代交棒 退居幕後
然而國王也有倒下的一天。2年前，劉建華因罹癌打算關掉阿才，華嫂說：「因為他不信任別人，只信任自己。廚房是他可以掌控一切的地方，沒辦法掌控時，他有點心灰意冷，但這是一個賺錢的店，不做實在是可惜。」
「一開始我爸的態度很硬，直到有一天我們在阿嬤家吃飯，他就哽咽了，他說：『我怎麼不難過，這是我一輩子的心血。』」父親難得對家人釋放感情，楊怡欣決定回家接手，在母女倆說服下，劉建華終於點頭同意，並拿出150萬元資助新店裝潢，廚房由曾在店內幫忙的小舅子大鷦掌廚，兒子滷肉擔任二廚，他退居幕後、從旁指導。
從端菜小妹晉升老闆，過去父親當家作主時的陋習，都在她手上一一轉變，父女間的衝突更加火爆。譬如過去熟客會在店內抽菸，楊怡欣婉轉地告知店內禁菸後，「我爸就會傳訊息叫我做人脾氣不要太硬，但我哪裡錯了？」
新店開張，楊怡欣和父親曾有整整3個月相對無言。「我們關係一直水火不容，感情非常糾葛。他期待我是會撒嬌的女兒，我期待他是會表現出愛孩子的爸爸，可是我們都不是彼此期待的樣子。我在店裡看到他眼神都會避開，他也不想跟我說話；單獨相處，連吃一頓飯都有點痛苦。」
但楊怡欣始終堅持自己的做法，等到生意漸漸上了軌道，「我爸慢慢發現，我做的決定成果都不錯，有一天他朋友找他聊天、誇獎我很棒，我爸就回說：『對啊，很霸氣，就像我。』我心裡就翻白眼，他拐個彎又稱讚自己，不過我想他應該滿驕傲、滿開心的。」
今年2月，劉建華出現發燒症狀住院，「他進醫院的那一天還能講話，氣若游絲還開玩笑說護士都很年輕，不用在家看老婆。雖然3天後插管，但我一直覺得他會好，還跟我媽商量出院後要請看護，我們想都沒想過狀況是這樣。」
驟逝悼念 熱鬧歡送
後來劉建華的病情急轉直下，醫院幾度發出病危通知，在外人眼中對父親有些冷冰冰的楊怡欣，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種種忍不住哽咽，「可能是最後一次吧，我在病床旁邊牽著他的手，算是跟他和解。」「我跟他說：『我不是不愛你，是因為我很怕你，你講話常常很傷我們的心，所以我不敢跟你說話，會跟你保持距離。』」
父親突然離開，不僅家人難以釋懷，許多朋友、客人也在網路上紛紛發起悼念，楊怡欣決定替父親辦一場歡送派對。「他還沒過世前，每天都在靠北說他的葬禮要怎樣，每天形式都在變，唯一不變的，是主題曲要〈笑傲江湖〉。」
劉建華炒菜時喜歡在廚房高歌〈笑傲江湖〉，楊怡欣上網募集客人與父親的照片，還製作海報與父親的人形立牌，3月中，一場熱鬧的歡送派對登場，不只告慰逝者、也安慰生者。「我不想讓大家記得我爸，都是在靈堂前很悲傷的樣子。如果必須有一個結束，我希望是我媽媽想到會很感動、很想念我爸的；我想讓大家記得他很瀟灑、很開心，就像他以前跟朋友聚在一起熱鬧。」
送走父親後，曾有人發訊息怒罵楊怡欣和爸爸相差太遠，沒資格在阿才工作。舅舅大鷦觀察，在老店時期，通常是7成熟客、3成新客，楊怡欣接手後則反過來，「以前熟客是那種每個禮拜都會看到，連坐的桌子都固定的，但開門做生意就是什麼客人都歡迎。」
延續民主 傳承精神
「以前的氛圍很激烈，遇到客人催菜阿華會叫人家不爽不要來，現在這家店比較文青，她有自己的作法。」嚷著60歲準備退休的華嫂笑說：「現在她要做什麼我都不會干涉，因為老闆是她，前面30年是她爸爸的時代，後面30年是她的時代，要好好去運用。」
儘管武漢肺炎疫情導致來客數銳減，但楊怡欣推出外帶滿千加購半價菜的活動，穩住生意。楊怡欣說早年沒有洗碗機，是阿嬤天天從板橋來洗碗，爺爺騎車去幫父親買菜，「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跟我爸爸是完全不同樣子的人，我不可能成為他。這家店有我們家每個人付出的心血，我也不想成為他，我的使命就是讓阿才的店、讓民主聖地的名號可以延續下去。」
採訪這段期間，店內正在舉辦支持香港反送中活動的攝影展，「辦展覽、表態寫一些東西，是因為我不懼怕別人的眼光，如果這是對的事，我就去做。」歡迎立場相左的「韓粉」來用餐嗎？楊怡欣微笑點頭：「當然可以。這裡就是餐廳，大家都可以來。」繫上圍裙，楊怡欣對著店內好奇劉建華故事的年輕客人描述父親，「很多年輕人不知道阿才的店的歷史，我覺得一家店的傳承不是只有樣子，最主要是精神這一塊。」
顧客這麼說 陳先生
台灣精神 根本所在
我在基隆工作，從老阿才店吃到現在，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們姊弟都還很小。我常帶外國朋友來，最喜歡吃蚵仔油條，還有香酥鴨絕對要點，滷味或花生也很不錯。舊店有點像是台灣精神根本所在的地方，新店延續了舊店的精神，比她老爸在的時候更創新。
阿才的店
- 地址：台北市中正區仁愛路二段26號
- 電話：（02）2356-9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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