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Dior創意總監Maria Grazia Chiuri：為何與印度工坊合作？文化「欣賞」與「挪用」該如何拿捏？
因為與Dior的合作，位於印度孟買的Chanakya工藝學校，得以把印度精湛工藝引進全球對話。且聽Dior創意總監Maria Grazia Chiuri和Chanakya的Karishma Swali與Megha Kapoor分享如何在工藝和剪裁，以及在文化挪用和藝術欣賞之間找到平衡點。
孟買的印度門（Gateway of India），當初是為紀念英王喬治五世首度造訪印度，用以歡迎殖民者來臨的紀念碑，如今剛好作為Dior 2023秋季時裝系列大秀的最佳舞台。巧合的是，1948年印度人也在這裡送走最後一批英國軍隊，從此成為一個獨立國家。如今，來自世界各地的時尚人士，坐在印度門腳下見證了經典的文化剪裁與時裝產生交會時，一種帶著象徵性的二元對立開始形成。一群優雅的棕色膚色女孩，頭髮梳成波浪狀，穿著印度式拖鞋和長度及踝的紗麗，搭配尼赫魯領上衣與珍珠。看著她們隨著塔布拉鼓節奏配古典弦樂走台步，簡直就像坐在前排觀賞著過去與未來完美交融，既讓我們認識印度的殖民歷史，也能驚歎於時間如何在文化之間造就交流對話與夥伴情誼的魔力。
時裝秀結束後隔天，我坐在泰姬瑪哈皇宮旅館裡的優雅套房裡，置身於Maria Grazia Chiuri（Dior創意總監）和Karishma Swali（Chanakya工藝學校創意總監）兩位老友之間，窗外就正對著印度門。支撐這整個系列的，靠的正是這種友誼與合作的典範。Grazia Chiuri也強調，這不只是某個繁忙行程中擠出來的尋常時裝秀。Dior決定在2023年來孟買舉辦時裝秀，正是為了慶祝由Chanakya工藝學校維繫起的長期美好關係，讓精湛工藝、設計師和印度這三方能產生對話，彼此致敬。這場時裝秀讓角色的優先性出現翻轉：讓紡織、工藝和卓越匠藝成為主角，而我們過去習以為常的剪裁、輪廓、IT包或名人先退居其後。早在1962年，法國設計師Marc Bohan就曾把Dior帶到孟買，品牌隨後與印度的對話，則是由Grazia Chiuri花了三十年與Swali和其學校持續合作而確立的。這間學校的成立旨在幫助低收入女性，透過高級訂製工藝與技能上的訓練，幫她們獲得一技之長（在印度，至今這個產業大部分仍由男性主導）。
這個包含160件作品的系列，是由早秋目錄中延伸出來的總集，每件都充滿了精緻作工與節制之美，或許這也反應了Grazia Chiuri與印度的情誼。這不是那種急就章拼湊成的「印度系列」，畢竟過去不乏這種憑著刻板印象形塑印度的案例。但這次，我們真正看到由男式長上衣和圍裹式紗麗長裙構成的實穿單品，兼具功能性與正式感，並在背心與樂福鞋上處處看到刺繡綴珠的痕跡。馬德拉斯格紋和木版印花偶爾短暫現身帶來意外驚喜。總言之，這是個客氣地邀請大家仔細鑑賞手工藝之美的系列。
而在這場完美的展出之後，Grazia Chiuri和Swali並肩討論這些年的合作情誼、兩種文化的交集，以及Dior與印度間的悠久歷史。
Megha Kapoor：透過這次的系列，我們得以知道你們眼中的我的國家是什麼模樣，很令人感動，也讓我對印度的工藝品味與水平肅然起敬。可以聊聊印度如何為你們帶來靈感？
Maria Grazia Chiuri：靈感太多了，從繪畫到博物館裡的美麗展覽品都是，尤其當你人在齋浦爾或焦特布爾這樣的地方時，是不可能空手而回的。如果你真心不想看到那些花朵、金箔或歷史元素，你得把眼睛閉上才行。
「但我認為這輩子不可能有把這些東西一網打盡的時候，印度有點像羅馬，你永遠沒有把它「看完」的一天。」
Maria Grazia Chiuri
它的歷史複雜難解，你無法一次就得到要領。印度總是讓我充滿驚奇，我覺得很遺憾我沒有足夠的時間同時探索印度的現在與過去。
MK：你們怎麼看待「欣賞」跟「挪用」文化之間的差異？
欣賞一個文化最好的方法，就是集結眾人之力來完成。
Karishma Swali
Karishma Swali：在許多方面，去代表跟讚頌不同的文化，可以教會我們其中的微妙之處，我們也能在一起進步的過程中學到東西。當我們展現一件鑲鏡片上衣時，它雖結合了法國輪廓與印度工藝，卻也透過集體呈現的方式來欣賞某種價值觀，我覺得非常美好。
MGC：我們通常以一種膚淺的方式來處理這種批評。誰是第一個做出紡織機的人？誰決定誰是第一個做出中國、南美或威尼斯的手持扇？要說清楚這些，解釋邏輯很重要。因為這表示你講的是人性，反應的是過往的錯誤。單純批評這些花卉刺繡的使用太簡單了，這些刺繡的美學元素全來自自然，過去就發生過不少文化挪用的例子，但現在我們更有意識了。
過去像Saint Laurent這樣的設計大師，也曾發表過挪用印度文化的系列，但他純粹只是出於欣賞。
Maria Grazia Chiuri
當時，他們沒有文化參考點來深入了解這些東西，因為學校沒有教殖民主義啊。
在我小時候，我的國家並不存在殖民主義這件事。當Karishma在1990年代來到義大利時，她看到的只有義大利人，那時候沒什麼人口爆炸或多元組成的事。但是從那時候起，世界起了很大的變化。我以前讀的是全義文學校，同學間唯一的不同頂多就是北義與南義的差異。我們這一代的人沒有那樣的教育，尤其學校沒有教，所以說起來很複雜。
MK：確實很複雜，但我覺得你已經成功地建立一種真誠的關係。你和Karishma是怎麼認識的？
MGC：我們是在羅馬認識的。我立刻就看出義大利與印度之間的連結了。因為像印度這樣幅員遼闊、文化多元的國家，它的內部也是彼此相連的。同樣的，義大利境內各地區文化之多元就像印度的邦，各有其特色強烈的文化遺產與身分認同，這都幫助我們了解彼此的共同性。
MK：你常把不同事物放在一起平行比較，你也是這樣看待義大利與印度的工藝與手作藝術嗎？
MGC：沒錯，就某方面而言，工藝可以幫我們傳承文化，也在我們的個人經驗中扮演強烈的元素。我祖母和母親都是裁縫師，祖母還是南義工坊的刺繡師。Karishma和我找到共同點，有助於開啟我們的對話與合作。
MK：你的故事就是工藝傳統成功傳承的案例。我喜歡你在記者會上說的，你引用工藝的考量是出於「選擇的特權」而非「必要性」。Karishma，你在Chanakya為女性賦權所做的努力也是一樣的概念。像你們這樣的合作，可以為女性帶來選擇權和自主性嗎？
KS：對我們來說，認識到我們的文化本身即根深蒂固融入了工藝，就是認識自己，並懂得透過創新與教育為未來世代保存文化。
無論在印度或義大利，你都能透過文化和工藝找到自己。
Karishma Swali
在Chanakya你要能夠意識到這一點，並理解文化敏感度的重要性，唯有對工藝投入時間與學習並熟悉工法，你才能成為真正的工藝大使。學校裡每個學生都理解自己正在作的事情的重要性與責任，並盡最大努力去做到最好。這讓他們可以成為代表某些價值的大型對話的一部分，所以這就是我們學校想追求的境界。
MGC：我在記者會上說的是真的。
我小時候學校成績並不好，我媽為了懲罰我，就會叫我去刺繡。
Maria Grazia Chiuri
但對我來說，刺繡並不像懲罰，我從小就著迷於跑去工坊把她不要的零碎布片帶回來做成一個包或什麼的。對我來說，能把腦袋裡的想法具體化實現，是熱情所在。
MK：那對你來說並不是無聊瑣事或工作，而是快樂，我認為這點很重要。
因為對亞洲的匠師來說，說到工藝通常是跟「保住飯碗」有關，但你提到工藝是你快樂與創意的來源，這是很重要的。
Karishma Swali
MK：在過去這些年的合作，Karishma和你是否遭遇一些難題？
KS：沒有（大笑）。
MGC：沒有，我們現在甚至可以透過電話來創作新系列了，因為我們一起工作太久，太有默契了。最初我們的合作團隊規模很小，大概只有五個人。
KS：已經好久了。當初那些匠師到現在都沒有變，都是同一批大師。他們聽得懂Maria要什麼。如果你跟他們說，Maria要浪漫詩意輕薄的東西，他們馬上知道她腦袋在想什麼。
MGC：我們有很多共同的參考元素，我們也犯過很多錯誤。所以每次的系列都是一起學習的過程。
MK：你認為你已經成為工藝的大使嗎？
MGC：不，我認為Karishma才是真正的大使。她很冷靜，懂得怎麼跟人說話。我認為接受訪談比做出一個系列困難許多。人生中最讓我興致缺缺的事，莫過於要去為一件事代言，因為那表示你得要成天繞著它打轉，談論有關它的事。我喜歡作我真正熱愛的事，像是創造一個新系列，我更喜歡這個。我可以在短時間內當個代言人或大使，但到頭來我喜歡待在幕後。
MK：大家的工作排程都很緊，有太多的時裝秀和新系列要忙。說到這，我認為在時尚界特別講究剪裁、輪廓，甚至是請來哪個名人來走秀。但這次的服裝秀，感覺起來像是真正在讚頌卓越工藝的美好。連Chanakya的工藝師們都特地被請出場，我覺得這很重要。
MGC：在一個同時做出高級時裝和高級訂製的品牌裡工作，我必須解釋其中的意義。在法國和義大利，我們有類似的傳統，但並不是所有的工作室都是高級訂製服工作室。高級訂製服所需的工藝水平，是全世界最高的等級。我們過去二十幾年的合作，為的就是共同努力提升高級訂製服的水平，這並非每個地方都可以找到的。
MK：如你所說，並非所有工藝都是平等的。
MGC：有時候你就是得找到不同款的皮革，才能解釋為什麼像Dior這樣的高級訂製品牌是這麼運作的。唯有這樣，你才能維持品質與細節的水準。
有時候在時尚圈，事物變化的速度太快，大家不理解為什麼作一個東西要花這麼久的時間？
Maria Grazia Chiuri
所以要能明白背後的功夫與用心，像你說的，現在一切細節都被放大。時尚產業更著迷於剪裁、線條、輪廓和造型。
MK：的確如此。
MGC：我認為他們沒有意識到，每個造型的每個元素，都是品牌獨立的專案。於是對觀眾和新一代設計師解釋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和怎麼做，變成很重要的事。有時候，形象的傳達變得更重要了，重點在於最後的外觀與形象，而一切變得非常快速，你得在五秒內就生出一個look。但在你開始設計之前，你必須意識到要靠許多更小的專案同時進行，才能構成那個大的look。我認為我們必須讓新世代的設計師明白其中的複雜性。
MK：你怎麼看待這些與工藝師的多面向、跨文化對話？想必過程中一定需要大量的運作系統與溝通？
KS：這就是交流創意的過程，這樣的對話不僅從創意出發，還要透過技術的角度和整合的眼光，把專業技能納入做出真正代表奢侈與卓越的產品所需的過程。我總是對製作出精美事物背後的複雜度感到著迷，而這過程正在進行一個範例式的轉變，變得越來越需要多方協作。當創意對話越具整合性，我認為你就更能感受到更明顯具體的品質卓越度。
MK：Dior和印度的淵源已久，而你能把這樣的關係繼續往前走而不顯得刻意。你和這個國家的強烈關係，可以追溯到多年前，甚至還沒入主品牌的那段時期。這也表示你會把和印度的對話帶進未來嗎？
MGC：這個計畫的真正價值，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是很個人的。Karishma和我開始與工匠們進行對話，這樣的聯繫是如此強烈，我真心認為他們已經成為我創意過程的一部分。我們和他們一起成長。我去參觀工坊時第一次見到他們，感覺像我發現這個國與其歷史是如此壯麗深奧。
和Karishma一起做出這場秀，代表的不僅是一個系列，更是讚頌印度的工藝、刺繡和紡織品的價值。
Maria Grazia Chiuri
我們的關係就像一支團隊。有時候，很難跟人解釋我們身為全球品牌所做的事有多複雜。
我們在世界各地舉辦過不同的秀，這不僅是一個系列或一個合作，而是持續友好的關係。
Maria Grazia Chiuri
原文出自：VOGUE In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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