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老店】撫慰思鄉蒸功夫 阿嬌米干
**謝民嬌是緬甸華僑，20多年前遠嫁台灣，初時被眷村的窮苦與二地文化差異嚇到，一度想離婚逃回家。10多年前在婆婆牽線下，進入老店「周家雲南米干」成為接班人，從零開始學起，留住傳承50年的味道，也加碼緬甸菜色，要讓更多跟她一樣想家的人，可以在異地嘗到正統家鄉味。
2012年店名改為「阿嬌米干」，這家店不只滿足客人的味蕾，也讓她找到安身立命的理由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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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冬陽驅走清早的寒意，幾名穿著薄背心的老人家緩步走在巷弄間，用著在台灣甚少聽到的語言與腔調歡快交談。二側矮平房樸實無華而老舊，最顯眼的裝飾品是或掛或插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這裡是桃園平鎮的忠貞新村，50年代從滇緬撤退的異域孤軍逃離亂世後，最終的落腳處之一。
廚房像戰場 工序繁複
相較於街上的和平悠閒，阿嬌米干的廚房倒有些像戰場。背景音是大鍋裡咕嚕咕嚕的沸騰水聲，穿著寶藍色傳統緬服的謝民嬌，手腳俐落地在直徑約一公尺的大圓盤裡刷上一層薄油，舀入剛磨好的米漿細細搖勻，轉身、掀鍋蓋、拉出蒸熟米干、將另一個大圓盤放入鍋，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這個要隔水蒸2分鐘。」等待的時間也沒能閒著，把略略降溫的米干輕輕剝下，晾在竹竿上放涼，下架後折疊堆放。反覆重播所有動作，「我們是純手工，全部弄完要2個多小時。」勞動加上高溫，鼻頭、額頭沁出一層汗珠。蒸完收工，把幾十斤米干端往前場，年近80歲的婆婆張玲慧拿起菜刀備戰，等著要把片切成條。
謝民嬌彷若有瞬間移動的特異功能，稍一閃神就不見人，幸好店裡空間不大，掃視一周發現她又跑到瓦斯爐旁熬起大骨湯與加熱肉燥。開火沒多久，一股像是中藥摻雜辛香料的氣味漫開，誘引早起的客人上門覓食。
端上桌，浸在濃郁湯頭裡的米干綿密而Q彈，上方鋪排著肉絲、蛋包與肉燥，劃開沒熟的蛋黃，接著拌入肉燥，淋上些許特製辣椒油，香氣瞬間引爆食欲。「米干、肉燥、辣椒油，這是奶奶當年教給我的，從1969年到現在口味都沒變過，我們老客人很多，有的是從小吃到大、吃到老。」
吃米干長大 接手老店
謝民嬌口中的奶奶與她其實毫無血緣，是丈夫外公拜把兄弟的妻子羅銀所，「以前眷村生活很辛苦，每一家的奶奶會把自己的拿手手藝拿出來賣，幫忙養家。奶奶有４個孩子，丈夫比較愛賭博，她靠著賣米干貼補家用。」
米干是滇緬地區的主食，「還有粑粑絲、米線，都是純米做的，我就是吃這些長大的。」謝民嬌邊攪拌肉燥，邊解釋米干的二三事，「最開始村子裡只有3家米干，阮家、陳記還有我們這家。我們本來是叫周家，3家口味不太一樣。」差異來自湯底與香料的使用。「因為奶奶的孩子不想要接班，她捨不得30多年的手藝就這樣失傳，想找能信任的人接，才透過我婆婆問我。」
1975年出生的謝民嬌祖籍雲南、在緬甸出生成長，上有4個兄姊、下有一個妹妹。娘家經營粑粑絲工廠，經濟狀況不差，謝民嬌從小就得去幫忙，對這類米食的製作方式並不陌生，但家族重男輕女，家業傳給哥哥們。個性活潑外向也頗具生意頭腦的她，高中沒畢業就開始批布料到緬甸邊境，賣給少數民族賺錢。
生活安穩自在，遠嫁他鄉是意外的緣分。20歲那年，謝民嬌的丈夫陪同舅舅前往緬甸與老鄉介紹的女孩相親結婚，丈夫在母親的勸說下答應參加聯誼，「人家拜託我介紹幾個姐妹、好朋友讓我老公認識，結果紅娘變新娘。」點頭下嫁的原因，除了彼此印象不差，個性直接的謝民嬌不諱言：「以前華人經濟條件比較好，跟緬族會有隔閡，我們念書是念中文學校，上台灣的課本。在我們的想法裡，台灣就是個桃花源，很嚮往啊！」
但飛機落地，踏進夫家才發現一切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我結婚的時候這邊還沒改建，講白一點很像難民村，路跟巷子都很小。」在「反攻大陸」的訴求下，最早期的眷村興建目的像是軍民的臨時住所，忠貞新村的房子可遮風避雨的空間大約只有5坪，一開始牆的材料還是竹編和泥巴，不堪用才又堆疊磚塊補強。
「我婆家在村子外圍，是矮樓房，狀況相對比較好，只是生活環境跟我想像的差很多。」鄰居都是同鄉，叔叔也在台灣，語言溝通都不是問題，但生活習慣的差異還是讓她感覺挫敗，「剛來台灣的時候吃東西都是用手，我們緬甸的習俗，用手抓特別好吃。我不會用筷子，後面慢慢學的。」新婚頭2年，謝民嬌一直處在後悔狀態，甚至動念要離婚回鄉，「拉不下臉，而且娘家那邊其實更封建保守，不容許女孩子這樣。」
婆媳感情好 宛如母女
沒有退路的她只能逼自己努力適應，想家的時候就做些家鄉小吃安撫自己。也還好嫁過來的地方是一個以滇、緬人為主的村落，「這邊的市場很多雲南、緬甸的香料、食材，所以飲食不會不適應，出了村子買便當我就吃不下去了。」
不想每天待在家胡思亂想，半年後她找了電子工廠與賣場打工，幫助自己快些融入異鄉生活，「每天一早就要出門，薪水很低，一天600元。有一次感冒生病，那時候沒健保，看醫生打一針800元，我想說，這樣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後來婆婆張玲慧分析，既然有手藝，乾脆考慮到米干店工作，「婆婆告訴我如果我要接，她可以幫忙打點雜事，叫我不用害怕。」
謝民嬌與張玲慧的感情出名地好，「我老公很安靜、很閉俗，我比較雞婆、愛講話，跟婆婆有話聊，人家都說我們更像是母女。」張玲慧是孤軍二代，3歲時國共內戰，父母兄弟逃出雲南，獨留她交給年老失明的奶奶照顧。20多年的時間被批鬥、勞改、流亡，30歲才聯繫上家人，來到台灣。明白與親人分離的痛與辛苦，對媳婦格外疼惜，周家老奶奶尋找接班人時，她想著自家媳婦如果願意，也是個不錯的機會。
15年前，謝民嬌進入周家米干從服務生當起，「那時候學得不是很認真，一邊還在打工，因為從小家裡做粑粑絲，覺得做這行很累，心裡還是有一點排斥。」但學歷不高，加上外籍配偶的身分，她也明白要在台灣找到好工作，困難度相當高，「後來看見身邊的朋友因為老闆把工廠遷去中國，突然就沒工作了，才覺得經營一家店好像也不錯。」
努力做中學 延續口味
那時候在運輸業工作的丈夫其實也是裁員受災戶之一，長達2年的時間沒有收入，2人角色互換，女主外、男主內，雖然住在家裡，婆婆也會金援，但一個月只賺2萬多元，還有3個孩子要養，經濟重擔是讓謝民嬌決定接班的重要原因。
「剛開始我很天真，以為用眼睛看一看就會了，其實不是誒！」湯裡擺的肉燥得先翻炒五花肉與瘦肉，再加入不能曝光的雲南香料，熬煮4、5個小時，「壓力很大，怕砸了招牌，這味道我還沒出生就有了，不能走味啊！」比例、火候、時間，一點點小凸槌，整鍋可能就不能用，「客人會刁啊！說味道跑掉，我聽了就很難過、很自責，一直問奶奶、一直試，打烊回家也都在煮。」
連自信本來就會做的米干，開始自產自銷才知道還有進步空間。「每天早上要把摻進米飯的在來米加水磨成漿，加白飯蒸出來的米干才不會硬，但擺多了又會太軟。」新米、舊米含水量也有差，「比例就要慢慢拿捏，試了上百次才成功。」
做中學大約半年時間，生意掉了一成，周奶奶就這樣陪著她慢磨，調整到老客人認同，新客人也愈來愈多才退休享清福，「奶奶那時候還跟我說，接手就把店名改成自己的名字吧！這樣才是我的店。」2012年「阿嬌米干」的招牌正式掛上，賣的除了周奶奶的家鄉味，還增加了謝民嬌的家鄉味。
增特色料理 參賽奪冠
「以前奶奶單純只賣米干，但我覺得太單調，客人的選擇不夠多。」謝民嬌住在擺夷人占大多數的城市，學到不少烹飪手法複雜的料理，「像京東米線，湯裡面加雞骨、雞爪，可以加強膠質，肉燥裡加番茄，吃起來會比較清爽。」另外一道魚湯麵做工更是繁複，得細細把吳郭魚骨剔除，魚肉、芭蕉心、洋蔥等材料一起慢熬，湯頭微酸中帶鮮甜，不少緬甸同鄉想家時，總會上門點一碗，藉此撫慰自己的心。
品項愈多、謝民嬌就得花更多時間工作，「我很喜歡這樣耶，忙就不會亂想。」2015年商圈舉辦比賽，阿嬌米干憑著雲貴辣椒雞拿了第一名，她瞬間哭花臉，「我老公比較大男人，在工廠上班很少來幫忙。」關於丈夫她聊得不多，「以前比較依賴，這幾年什麼都自己來，就愈做愈獨立。」離鄉背井難免還是會覺得無助，「幸好我有這間店。」生活雖然忙碌但充實，「拿獎的當下才想到，哇！一路以來真的好辛苦。」
幸好再辛苦也都過了，這幾年婆婆年歲漸高，一次在店裡幫忙，險些暈倒，謝民嬌嚇到拜託她多休息，減少進店裡，但五專剛畢業的大女兒，從13歲開始學蒸米干，現在已經是謝民嬌重要的小幫手，「未來希望可以多開幾家店，至少3個孩子一人一家啊！」謝民嬌笑得燦爛。20多年前遠嫁異鄉，歷經各種磨合，靠著過去最不想投入的餐飲業，這名媳婦終於快要熬成婆了。
顧客這麼說：成分純正 口感Q彈
我從新竹搬到忠貞這裡20多年了，每週會來吃一次，大部分是吃早餐，很習慣這口味，覺得湯頭很濃郁、鮮甜，香氣也很足夠。米干成分純正，吃起來Q彈、不會粉粉的，加在裡面的豬肝、肉絲都很軟嫩，也很推薦他們的大薄片，吃起來脆脆的很好吃。
鄧青弘，42歲
阿嬌米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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