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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連線】鄉關處處 王安憶

鏡週刊

發布於 2017年04月07日23:00 • 鏡週刊

上海到了,車在樓宇間盤桓,窗格子蜂窩一般,裡面都是人家。月娥她們氣餒下來,在鄉下迫不及待要回到的地方忽變得意趣寥然,依然是奔波在一家和一家之間,一個灶間到一個灶間。

上虞往滬杭方向的長途班車破開晨曦,駛近停靠,車已半滿,月娥竟還坐到憑窗的座位。向外看去,正看見自家房屋,被天光照亮,綽約有人影從門裡走出,向公路過來,卻只一霎,轉眼不見,彷彿被草木合閉。合閉中,有一張五叔的臉,罩著怨色:走,走,走,留我一個!正月開初,就是這一句話,越說越劇,十五過後,兒子媳婦一家三口離開,則又頹餒了,直至無聲。本就是個訥言的人,此時更沉悶,二人相對,她害怕又盼望動身啟程,好在有年後的殘局需要收拾,時間稍事熱鬧。將剩餘的魚肉雞鴨醃製或者風乾,量出五叔一人份的稻穀,擔去電碾房舂米,菜畦裡點瓜種豆,再有春夏的衣物,一一取出擺好,免得翻找。終於到臨行的前一日,與五叔一同上山,挖些新出的竹筍,帶去上海。她做的鐘點工,東家中有幾戶年頭在八和十年之上,她也喜歡長做,彼此知道根底脾性,這新筍就是給他們的。

婆婆是個強人,早年守寡,帶六個小子,從四明山下來。

稱五叔的是月娥的男人,家中總共兄弟六人,他行五。有點像越劇《祥林嫂》的賀老六,是山裡的獵戶。他家也真有一個老六,五叔的弟弟,就只這排末的二人有家室。婆婆是個強人,早年守寡,帶六個小子,從四明山下來,參加進合作化的農業人口登記,田裡收成雖薄瘠,總比沒有的好。也因此,前面四個兒子都無婚配,舉全家之力娶進兩門,說好要給四個大伯送終。目下送走兩個,還有兩個。可能從小吃苦,壽都不長,拖累就有限,想起來真是可憐。走在山裡,竹木蔽了天日,齊頂處,浮一層清光,光裡有無數針尖,上下躥跳。五叔的怨艾平息下來,她呢,也有了耐心,雖還是不說話,但四圍的寂靜將那一點氣悶吸納,就覺不著了。地下竹根盤結,一腳高一腳低的。自小走慣,腳底長眼睛,總能踩到路徑。她娘家也是靠山吃山,家中人力單薄,總共兩個兄弟,還死一個,拖毛竹讓竹梢打了,沒有創口,也不見血,人就像睡著了,還有笑意,曉得從此不必再苦,陡然輕鬆下來。那一年,方才十六歲。倘不是這樣貧而且背運的家境,也不會跟了五叔,多少是圖人家兄弟多,有陣勢。她是家中最末的女兒,早知道就不生她了,所以是最叫人失望的。都說她笨,就沒有讀書,一字不識,更以為自己笨了。笨人往往有笨視,在她就是生完一個兒子再不肯多生,無論養育還是做人,都讓她有抵觸似的,再則還有計畫生育的政策呢!事實上,兒子順利長成,讀書,做工,娶妻生子,人並未受多大的辛苦。同年齡的人,大多生兩個以上,賣兩棵樹交罰款便落上戶口,她呢,既不後悔也不羡慕。這兒子至今三十多歲,從來沒往山裡進去一步,就也不知道自家的山林在哪一片,有意或者無意,規避著命運的覆轍。

總共一畝六分地,種和收只占一忽功夫;樹林已經砍伐,次生的雜木不值錢。

五叔背著的手裡掂一柄短把鐵鏟,停住腳步,蹲下身,鏟頭插進竹根,聽得見一聲脆響,起出來,就是一個筍尖,扔進她手上的竹籃。有一點記憶回來了,欣欣然,勃勃然的喜悅──包產到戶,分地分林,田裡是牛犁的吆喝,山上斧斫聲聲。眼看著林子稀了,卻起來新房子,這一幢,那一幢,迎娶送嫁的鞭炮這邊響,那邊響。這一陣歡騰漸漸沉寂下去,次生林長起來,掩蓋了房屋,村裡的青壯陸續往外走,只餘下老和幼。五叔這樣的男人,若在上海,尚是風流倜儻,褲縫筆直,頭上抹了髮蠟,皮鞋鋥亮,腋下夾著公事包,白日裡的股市,晚上街心花園的舞場,都是他們的身影。但在鄉下,完全是個老人了,外出打工少有人要。所以,這一家,就剩他一個閒人。總共一畝六分地,種和收只占一忽功夫;樹林已經砍伐,次生的雜木不值錢;竹子呢,起先還有客商收購,後來貨源多了,工地又流行金屬腳手架,足跡便也疏淡,由著它瘋長,開出花來,死一片,再生新竹,總之,自生自滅。那留下的人,正愁如何打發時間,就像說好了似的,四鄉八野,共同興起牌九和花筒。這種古老的博彩遊戲,本以為絕種了,料不到又活過來,一旦上手就收不住。寄回家蓋樓房的錢,送出去有十之八九。那一個舊曆年,實在慘澹,眼淚和嘮叨中過去半個正月。五叔看不明也道不出自己的苦衷,逼急了,就也要出去打工,託親戚在上虞找了個保安的活計。有一日兒子去看老子,見一堆年輕保安中,夾個老的,尤顯得形象枯萎,二話不說領回家,當月的工資都沒結算。這一趟出門的好處是,戒斷牌九的癮頭。長日漫漫,無人相伴,五叔越發木訥。好在,媳婦生了孫子,回家專司撫養。公媳單在一個屋簷下,有多種不便,就住在娘家,每月裡親家邀去,看看孫子,吃兩盅黃酒。每跑一趟,離年關就近一趟,眼巴巴的,外出的人回來了,再一眨眼,又走散了。

為要攤薄租金,越多人越好,一個亭子間可睡七八個。

竹林的沁甜空氣裡,心情舒緩下來,不那麼焦慮了。月娥想到極遠的終了,終了還是要回來的。上海的水真是吃不慣,一股子藥味道;米也吃不慣,油性太大,一團團的——她吃慣秈米,糙和鬆;住行就更是艱苦,甚至危險。為要攤薄租金,越多人越好,一個亭子間可睡七八個。那種老房子,電管水管煤氣管盤互交錯,接無數灶眼與熱水器,稍有破漏,便得釀成人命。說到交通,車水馬龍,最不怕死的,數電動自行車,所以人人怕它,男的多半快遞和外賣,女的,則是鐘點工。然而,這樣的急促緊張裡,卻潛在一種快樂。後面有車超她,她不讓超,頂撞起來,嘈雜的機動聲裡,聽見彼此激昂的相罵,不由驚訝自己的厲害不好惹。

攝影|許琦

汽車上高速,山矮下去,村村落落掉在腳底。出發時的興頭過去,困倦就上來了。

車在公路上滑行,停靠頻繁,開一回門,上來幾個人。其中有約定的同行者,互相招呼,又要調座位,為了好說話。多半是女人,男人是沒多少話的。難免生抱怨,乘汽車又不是做人,就算這一世在一起,下一世呢?女人們就嘻笑,還動手拉扯推搡,終於蘿蔔都落坑,汽車就也駛上國道,加速了。太陽這才出來,車彷彿走在金光裡,意氣風發。她們開始交換吃食:醬油肉、煎鹹魚、茶雞蛋、雞膀鴨膀,年飽還沒過去,受歡迎的是幾味素食:鹽水煮筍、霉乾菜夾饅頭、鹼水粽、蝦皮拌榨菜……滿車廂都是食物的鹹香,茶水從保溫瓶口晃出來,燙了手,尖聲的笑和笑。男人們斜睨著,心裡嫌她們猖狂,嘴上不敢吐一個字。過道那邊兩個學生仔樣的小孩,縮起身子,流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們偏要臉對臉喊,「阿弟阿弟」,將吃食塞進阿弟嘴裡。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嘟噥一句:老牛啃嫩草!汽車上高速,山矮下去,村村落落掉在腳底。出發時的興頭過去,困倦就上來了,漸漸垂下頭,抵著膝上的提包,打起盹。車廂裡忽然鴉雀無聲,聽得見發動機的轟鳴。兩車相向,喇叭叫一聲,隔著玻璃窗,彷彿很遠的地方。

紹興和揚州是保姆社會的主流,前者大約是浙商來滬上自帶,後者卻是草根,尤能吃苦。

月娥第一份生意是替同鄉人頂工。同鄉人說男人要她回家,東家就要她找人。這年兒子結婚,小倆口一同去杭州,一個做電工,一個做保潔,她就也想出去,應下這份差事。差事在上虞城裡,一個鞋廠老闆的四口之家。她專司帶孩子,做飯和清潔另有一個阿姨,也是上虞本地人。老闆與她兒子同年,已經有兩個小孩,聽小孩子喊她阿姨,就覺錯了輩分。明知道「阿姨」不過是個稱謂,好比單位裡的工種,與年紀無關。這種倫理的概念等到了上海,不知覺中就淡化下來。那裡,無論老少,一律喊她的姓,姓前加個「小」字,她倒沒有什麼不適,被這城市崇尚年輕的風氣帶著走了。小老闆過著一種新派生活,冬夏二季不在家裡過,而是住酒店客房。不只上虞城,底下的鄉鎮,都有五星級酒店了。開兩間套房,小夫妻一套,小孩和阿姨一套。酒店裡早餐是隨便吃,中午晚上兩頓,由燒飯阿姨到工廠食堂灶上做了送來。酒店裡有中央空調,冬暖夏涼,照理很享福,她卻有點苦悶,因為不是過日子之道,像是坐監。酒店裡有多家臨時住戶──上虞的酒店,有一半是做本地人的生意,靠外地人是吃不飽的。早餐廳,大堂,走廊,電梯,常可遇見像她這樣,帶著東家孩子的女人,互相看幾眼,就看熟了。有那種自來熟的性格,上前搭訕,先還是淡淡的,因聽東家說過生意道上的險惡,守著保姆的本分。但實在熬不過寂寞,不免多說兩句,竟就收穫保姆業的許多內情,從而得知這一行實是有著相當廣闊的空間。這一年做完,她也辭了工,過完春節,隨另一個同鄉人去到上海。所以,當她和前一個同鄉人,也就是她的引路人,山不轉水轉地,在上海遇見,彼此都不覺得意外和驚奇。

紹興一帶的人多少有些兩樣,鄉土觀念極重,抑或是出於自傲,在外面幫傭,總是自己人一處,與其他籍貫的人疏離著。保姆介紹所的地方,她們是不去的,用工只在同鄉人間互相介紹。分租房屋,休息日玩耍,也只和同鄉人搭伴。公園裡露天舞場上,三五人聚起,看多跳少的,就是她們。這一定和上海地方的歷史有關係,紹興和揚州是保姆社會的主流,前者大約是浙商來滬上自帶,如家生子,有規矩;後者卻是草根,尤能吃苦。也因此,殷實富戶家族常是雇傭紹興籍人。如今,這城市保姆的需求激增,進城求職人數也激增,從業隊伍輸入新成分:安徽、江西、河南、湖北……同時呢,蘇北一帶工業發展,揚州籍的保姆日益退出,幾乎消匿蹤跡。人事更替,時風變革,惟紹興一支,依然在傳統中,保持著行業的名節。

攝影|朱勇偉

月娥在這城市邂逅過許多人,形貌難免模糊,但這一個卻是清晰的。

初到上海,月娥也是怯怯的,如不是同鄉人的幫扶,未必能熬住。這地方不知道要比上虞大和亂多少,她又不識字,認路,找地方,領東家囑咐,都憑死記。所以,抱定一條,決不買菜。不會記帳,還吃不了猜忌的閒話,她是個老實人,惟老實才更強性,真叫人為難。當時並不覺得,過後她常常以為自己有福氣,所遇都不是惡人,相反,多受照顧。來到上海第一個雇主,如今猶記得好處。四十歲上下的女人,生相十分軒朗,依她們鄉下人說法,女人男相,但又不粗氣,而是大方。高額寬頤,濃密的頭髮編成股,盤在頂上。其時,月娥未找到其他生意,女人就說做全天;然後才有第二家,讓出半天;再有第三家,再讓一半裡的一半;一層層對切,最後只剩一週三次,各一小時,而且是早上六點到七點,晚睡的人第一覺沒醒呢。一切從月娥方便賺錢計。女人單獨住一套三室兩廳,在臨江高層公寓房裡,早上,駕一輛寶馬去到大戶室,落市時開回來,專職炒股。聽前任保姆,一個同鄉人說,房子汽車都是股市上賺來的,賠進去的卻有兩套房子,一個男人,半個小孩──離婚給到男方,爭得一週兩次探視權,所以算是半個小孩。無論從生意,還是風水,都應有起有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但女人的運勢卻一直向下。眼見她大房換小房,小車換大車──公共汽車,最後只能租房,卻一直用著月娥一小時的工,倒是月娥自己不好意思賺了,提出不要工錢。女人說,這算什麼?你們出來是做工,不是行善,或者就不要做了,還不夠腳力的。女人租房獨在另一區,從月娥所做的幾家地方旁插出去。月娥更不好意思,說,自小家裡人都嫌她背時背德,小弟弟被竹梢頭劈死也是怪她,她要離開了,股市大概就會好起來,輸出去的又贏回了。女人笑起來:這是國家宏觀調控的事,老天幫不上忙的。臨別還給出多一個月的工錢,算作遣散費。月娥不肯要,說是我自己不做,並不是你辭我。女人定要給,幾十塊錢推來推去,最後說出一句:我還沒落魄呢!月娥才不敢不要。後來,回來看過一次,女人已經搬走,不知道去了哪裡,從此再沒見面。上海的人就是海裡針,手一鬆就沒有了。月娥在這城市邂逅過許多人,形貌難免模糊,但這一個卻是清晰的,因為是事業的起頭。如若不是如此這般起頭,接下去也許會是另一個樣子。另一個什麼樣子,更好或者不好?她不知道。可是,對如今的境遇,卻是相當滿意,常有慶幸之感。幸虧,幸虧走出來,看到大世界。倘若不是這一步,少賺錢不說,還錯過多少風景,豈不可惜死!

同鄉人和其他東家都答應替她找新生意,可她等不及了。

像女人這樣恩厚的人,無疑是不能忘記,另有一些面孔,則是以奇異性留下較為深刻的印象。比如有一戶人家,成員有父親,母親,女兒——她稱小姐,事情至此還都正常,緊接著就開始偏離了,那就是第四個人,她私下稱「女婿」,除此還能稱什麼呢?「女婿」他時走時來,像常客又像稀客,年紀幾近岳丈,她並沒聽見他們彼此稱謂。事實上,「女婿」也不與岳家說話,只和小姐交道,而且同處一室。以常情而言,兩人十分不配,方才說的年齡倒不是主要的,老夫少妻自古就有,但「女婿」的生相在月娥看來十分可憎,矮,胖,面黃無鬚,眉宇間有一股殺氣,小姐卻是新出的嫩芽似的。他們說著一種惟二人懂的語言,更可能是外國語。月娥判斷「女婿」來自外國,同時,還判斷出這一家人由「女婿」供吃喝,否則,怎麼解釋三口人均不做事,在家坐吃?就算有養老金,恐怕連房子的物業費都不夠付,月娥知道這城市養老金的菲薄。這份工作在戛然間結束,沒有任何預兆,發這月工資就說下月不做了,理由是小姐要出國。來不及回過神,就少去一份工。晚上,回到幾個同鄉人合租的閣樓,議論間,都揣掇去追索多一個月的工資。按慣例,雇傭雙方,至少要提前半個月告訴,尋人或者尋工。於是,便氣昂昂的。睡一覺起來,決定算了,雖說是自己的名分帳,一旦開口總有乞討的意思。她硬氣地想,鄉下人窮是窮,總歸靠自己,不像他們,靠別人家,還是外國人!只是到下半天,本來要上班──到底是新時代,即便是傳統的紹興保姆,也將幫傭說成上班──下午上班時間,陡然清閒下來,覺得又懨氣又肉痛,肉痛半天時間白白過去。她們拋家棄口,出租金住鴿棚大小的地方,不就為了賺錢?沒有賺等於賠。同鄉人和其他東家都答應替她找新生意,可她等不及了,自己到最近一處保姆介紹所問工。頭一回進這樣的地方,進去就覺得不對。門口一方地面,擺幾張凳子,坐著幾個女人,木雞的表情,腳邊放著行李包裹,顯然剛下車船,多是未做過的,所以挑剩下來。裡面還有一進,一半大小,立一張麻將桌,桌上擺開牌局。介紹所的老闆娘,兼營棋牌室,在邊上倒茶水,一眼看見她,迎出來,就不好再退出了。

攝影|許琦

晚飯時,兒子媳婦回來,她發現這家人,包括奶奶,身量都高。

以老闆娘,這行裡的明眼人看來,月娥就是利好消息。果然,立即問到一份工,駐滬的台灣人,要的正是下午到晚上。按地址找去,也是高檔樓盤,經保安盤問與電話,再用門卡刷開電梯,上到高層,已經有人候在走道。一個女人,剛要稱小姐,卻見身後跟一小孩,叫女人「奶奶」,就收住口。奶奶領她進門,一邊看房子,一邊交代工作——先到附近小學校接孫子,孫子讀一年級,一直仰頭看她,還伸手拉她的包帶,彷彿是喜歡她的;帶回孫子,安頓做功課;然後打掃衛生,燒晚飯。講解晚飯費了工夫,奶奶親自動手教她做一種「揪片」的麵食。奶奶說的是普通話,且和普通話有所不同,「揪片」這兩個字就是奇怪的發音。其實類似麵疙瘩,和好的麵,搓成細長條,然後用手指尖掐下一片一片,和胡蘿蔔片、蘑菇片、山藥片、牛蒡片,下在鍋裡,鍋開盛起,加油鹽醋胡椒。這一日就吃「揪片」,月娥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顧慮在另外的事情,洗碗時候歸納成三條。第一條,教小孩功課,她偏是不識字的,又不好意思說;第二條,奶奶說話聽起來吃力,交流困難;第三是櫥櫃做在高處,踮腳翹首方可夠及,晚飯時,兒子媳婦回來,她發現這家人,包括奶奶,身量都高。所以,樣樣設施,水斗、灶台、吊櫥,都要高於通常尺寸。盤碗又重,盡全力托起來,送進去,失手是遲早的事。決定不做,又有不捨,因這家人不錯,不把她當下人待。倒不是多麼熱切,恰恰相反,是平淡的,彷彿在他家已經很久,一個親戚。她想著同鄉人嘴巴裡的台灣人,常是刻薄和挑剔,就覺得並非全部,也相信好人就能遇到好人。然而,方才歸納的三條又湧上心頭,不由得一沉。

同鄉人聒噪一夜,都是不做的意思,她就也下決心辭工。不想下一日的一件事,卻阻住了。前一日熨好的一件男式襯衫,那兒子沒有穿,因為袖子上壓扁,成一條線。奶奶教她用小熨斗伸進袖筒,周轉著熨,線就消失了。她學了本事,也聽懂奶奶的話,辭工的三條理由方才少去一條,很快又增一條,那就是他們聽不懂她的話,但並沒有解雇的意思,於是,又捱過一日。是不是窺出她不識字,再沒提教小孩功課,心事略放下些。可當日晚上,奶奶竟發來一條手機短信,所以,還是當她識字,識字這樁事可說她最痛處。再不猶豫,跑到介紹所,辭工了。過後,老闆娘打來幾次電話,說那家人請她再去。她克服了心軟,堅決推掉。這一次短暫的應工,在介紹所留下記錄,使她事業獲得突破性進展,那就是她開始接到台灣人的生意,不僅工資高於本地,還領教見識和技能,就像熨襯衫這一類的。

攝影|朱勇偉

空調車廂雖是密封的,風塵不得進來,但乾燥生起的靜電,到處都是,略一觸碰便吱啦吱啦的,口鼻生煙。

長途車中午在服務站停十五分鐘,眾人上廁所,司機下車抽一支菸,繼續路程。樓房與街道從高架底下過去,霓虹燈招牌,玻璃幕牆,幾乎擦肩蓋頂。城市的分布變得稠密,而且座座繁華,城和城之間,農田被溝渠道路切割成小塊小塊,結著霜,蒙著一點晨光,就像破了口子,顯得凋敝。有人蹲在塘邊,凝神看水,大約是看夜裡放下的魚簍有無收穫。高速路將人和事都推遠推小,變得很假,小時候過年去看社戲,臨水的檯子上,亮燈裡面的活動,就是這樣。她想不起演的什麼,都是在嬉鬧中度過,調皮的撐船郎用槳頂她們的船幫,左右搖晃,她們就尖起嗓子叫罵。日子其實苦得很,吃也吃不飽,和爹娘吵半年也吵不了一件新棉襖。少不更事,卻也窮開心。

車在向上海駛近,已經看得見高樓,又繞開去,就像她們那裡人說的,「看山跑死馬」。車在高速路上盤旋,進去又出來,大概是她們自己不識路,又被繞迷了。時間到下午三點,天氣變得燥熱,空調車廂雖是密封的,風塵不得進來,但乾燥生起的靜電,到處都是,略一觸碰便吱啦吱啦的,口鼻生煙,頭髮支楞著,用手扒幾下,指甲就長了倒刺。都有些不耐,恨不能一步跨進門,先洗一把臉,再弄晚飯吃,明天一早就要上班。她們可都是忙人!高架上的車行聚集起來,萬箭齊發的態勢,顯現出節後回程的高峰。太陽高懸,也無雲,天色卻是灰白,尾氣積成的霾,浮在半空,有重量似的。車裡人都醒著,又都畢靜,看窗外齊駕並行的車輛。上海到了,車在樓宇間盤桓,窗格子蜂窩一般,裡面都是人家。月娥她們氣餒下來,在鄉下迫不及待要回到的地方忽變得意趣寥然,新一年的開頭,和舊一年有甚兩樣呢?依然是奔波在一家和一家之間,一個灶間到一個灶間。這些公寓裡的灶間彼此相似,水管分飲用與非飲用;砧板分生食與熟食,拖鞋分內和外。要說區別,還是在人。她們一般喜歡年輕夫婦家庭,因日裡沒人在家,多一般自由,凡有老人的不免就受拘束,時時被監視著。這一點,月娥倒不盡同意,東家一日不在還好,兩日,三日,就會心慌,彷彿誤入無人之境,又彷彿被忘記有她這麼一個人,不知道東家要她還是不要她做。空曠的公寓裡,令她害怕的安靜,主臥房的雙人床,隱著不可示人的私密,男女主人和孩子從照片上看她,笑和不笑都有一種悚然。吸塵器的轟鳴固然驅散岑寂,但同時卻心驚肉跳,馬上就要闖禍的樣子。她快著手腳做完,換上鞋,拎著垃圾出得門去,關門的一瞬,眼睛通過門廳、走廊,直到房間深處,馬上會出來一個人,對她說:有沒有搞錯!心別別跳著,砰一聲鎖落下,轉身跑了。

攝影|許琦

從車庫推出電動自行車,騎上去,這時候,她就成了那阡陌裡一串亮中的一個。

換一個環境,月娥又覺出無人的好處。晚上八點有一份工,是在公司做清潔。這家公司的寫字間占一整層樓頂,員工下班走完,辦公格子裡空下來,一行行擦拭和除塵,走到外緣,就看見四面玻璃窗外的燈光。白日裡黯淡的蜂眼都放出光來,將巨大的立方體通透。她不禁停下手裡的活,往外看一眼。底下的街道阡陌縱橫,跑著一串串的車。她站得多麼高啊,簡直要登天了。結束寫字間的打掃,這一天的工作才算結束,就是說,她下班了。乘電梯下樓,五到一層是商場,她們從樓的背面,員工專用通道進出,這讓她有點驕傲,因是這大樓的主人的身分。從車庫推出電動自行車,騎上去,這時候,她就成了那阡陌裡一串亮中的一個。她騎得風快,路口的紅燈分明亮著,但見左右無人,一徑衝過去。這城市的人與車最拿電動車無可奈何,快車道慢車道人行道都可暢通無阻,說是違法,可是法不責眾,誰讓他們人多呢!從燈光煌煌的大馬路轉向小街,進入一條背巷,放慢速度,她到家了。

做鐘點工最大的難項是住處,月娥在上海不知道換過多少地方,和不同的同鄉人合租。曾經有一個社區,物業聯合居委,將地下室闢出來,做鐘點工住處,電視台還播放過,稱為惠民工程。有一個同鄉人邀她去看,條件是必須本社區雇主才可入住,同時呢,租金要比她們合租更貴。她們是多麼好將就的人,能多一個同住人就多一個同住人,都要擠出油了,所以自稱「油條」。除了合租,陪老人同住也是辦法。這城市有的是獨居老人,機會還是滿多的,問題是老人的性格,倘是乖戾的就不好相處了,而老人多半是乖戾的。她曾經在一個老太屋裡住過,老太有翻她東西的習慣。她其實並沒什麼翻不得的東西,翻就翻吧!她將錢、存摺、雇主家的鑰匙,收在隨身包裡,睡覺則墊在枕下,倒沒有過閃失。讓她生怯的是另一件事,老太夜裡睡不著覺,常常一個人起來,在房間裡踅過來,踅過去,嘴裡喃喃自語。有時立在她床前,一睜眼,魂魄都出竅了。好歹住一年,正好有同鄉人回老家,空出一個床位,她就搬了出去。心裡覺得挺對不住的,過後還回去看老太,老太坐在輪椅裡,被一個長相兇悍的安徽保姆大聲呵斥,已經不認得她了。月娥有所釋然,不那麼愧疚,但卻覺出做人的悲涼,心情低落很長時間。

月娥沒有發表意見,她不能說同鄉人壞話。

她將電動車推進灶間,走上一截樓梯,樓梯兩邊以及上方,堆著掛著廢而不捨的雜物,中間留出一條窄道,只可供一人通行。亭子間的門開著,燈光照到樓梯口,給她留著亮。爺爺還沒睡,坐在床上被窩裡看電視。床對面是她睡的沙發,蹲著「爹一隻娘一隻」,眼睛也對著電視,彷彿看得懂。「爹一隻娘一隻」是月娥叫出來的名字,牠通身雪白,惟耳朵一黑一白。見她進來,兩位都移開視線,爺爺問外面冷不冷,那畜類也像是有話,最終沒有說出來。下去燒水洗了手腳,再上來,爺爺已經睡著,「爹一隻娘一隻」則讓出她的床鋪,跳到方桌下面。她看一會電視,電視裡有一列美女,嬌笑著相親,又像真又像假。看一會,操起遙控器,摁一下,螢幕黑了,遂關燈躺下,一天結束了。

爺爺的住處是同鄉人讓給月娥的,同鄉人喜歡熱鬧,寧可去和人擠著。後來,爺爺信任她了,才告訴其中的隱情。這名同鄉人手腳不大乾淨,爺爺說,時不時發現少東西,以為記性不好,直到有一次,當場看見一雙皮手套裝進包裡,才明白自己是真少東西了。兩人都沒明說,爺爺是有修養的人,算清工錢,還拜託找個人替她,找的人就是月娥。聽到這件事,月娥沒有發表意見,她不能說同鄉人壞話,也不好說爺爺看錯,心裡覺得有幾分像。這名同鄉人與月娥娘家村相鄰,自小就有傳說,祭祖的時候,凡她經過,都會少供品。明明看她拶著兩隻手,並沒有裹帶,可就是少了,麵蒸的牛羊馬,點了紅胭脂的糕團,雞膀鴨膀,最大的一項,也不知是真是假,供桌上的全鵝,眨眼不見蹤跡。她的一雙手也很奇,罩著燭火,叫它滅就滅,叫它旺就旺。鄉下人都是有神論,熱衷靈異事物,傳她投胎路經奈何橋,沒有喝孟婆湯,所以前世今生貫通,若不是新社會破除迷信,就可操關亡婆一類營生,專給陰陽界遞消息。到了上海,人煙稠密,陽氣太盛,久而久之,功夫就破了。月娥卻親身經歷過她一件奇蹟,那是幾年前,一夥同鄉人去舞場跳舞。舞場設在菜市場房頂搭出的披屋裡,名叫「威尼斯」,男客五元一人,女客免票。舞場裡有幾位師父,多是六十、七十的上海人,會跳各種社交舞,以小時計學費,飲料吃食另點。她們幾個合請一位師父,輪流學跳。舞場裡燈光昏暗,人事混雜,是有些亂。她們將衣服和包堆在一張椅上,團團圍住,一人跳,眾人看,就萬無一失。臨到回去,紛紛取自己的東西,月娥已經摸到包了,那同鄉人卻偏要傳一下,這一傳,手上一輕,彷彿重量飛走了。當時並不覺得,頭腦濛濛的,耳邊是鏘鏘的音樂聲,燈又滅掉一批,伸手不見五指,腳跟腳走出,站在馬路上,月光清明,人漸漸醒過來,想不起什麼,就這麼回到住處。隔日發現,包裡的錢夾沒有了。月娥雖不信鬼神,卻也沒有其他憑證,只認定舞場是個危險的地方,從此再不去了。

攝影|朱勇偉

她自己只需一鍋泡飯,但要為爺爺準備三餐。米淘好浸在電飯煲,砂鍋挖出一碗紅燒肉放進蒸格,到時候一插電源就可。

天色未明,手機在枕下震動起來。躡著手腳起身,爺爺和貓都在酣睡中。下去樓梯,因為黑,還是踢著一個大火油箱,「哐」一聲。這幢老式弄堂房子,三層樓裡住有六七戶人家,如今除爺爺一個,其他都分租出去,割據得更零碎了。走到灶間,後門一響,進來兩個小姑娘,踩著高跟鞋,篤篤地上樓。這時候下班,妝容又濃豔,猜得出做什麼生計,月娥只當不知道。一邊梳洗,一邊燒飯,她自己只需一鍋泡飯,但要為爺爺準備三餐。米淘好浸在電飯煲,砂鍋挖出一碗紅燒肉放進蒸格,到時候一插電源就可。又開火炒一碗青菜,一碗豆腐。她知道是簡單了,但週日這天休息,她自己買菜燒一桌,算作補充。爺爺女兒的突擊檢查,卻總是跳過這一天,放在平時,所以就有不滿,說,供住宿水電煤,再加每月兩百元工資,原來是這樣的服務!鄰居多事,搬嘴給月娥聽。等女兒下次來,又正巧碰面,她就放出二百元錢,意思不要了。爺爺的女兒撿起來,扔回去,她再扔回來。這樣摜來摜去,不像是主雇,倒彷彿一對負氣的姊妹,計較贍養父親,誰付出多,誰付出少。月娥知道爺爺女兒是爽快人,說話不托下巴,並沒有惡意,有時候開車帶父親去東方明珠或者浦東農家樂,強要她也去,還給她化妝梳頭。上年兒子結婚,也請她吃喜酒。月娥交了三百元禮金,也是這麼摜過來摜過去,直摜到她轉身要走,方才收下。這女兒心裡其實有數,月娥對父親比前幾任保姆都仔細,兩人也投緣,省她許多操勞。然而,即便本分如月娥,也會有不服規矩,大膽冒犯的行為,是她想不到的。所謂百密一疏,這一疏還相當嚴重,那就是「爹一隻娘一隻」的去留問題。

貓的危險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老實的月娥竟敢不從,忒膽大了!

爺爺過敏性體質,皮膚上表現在濕症,呼吸道是哮喘,消化系統則是「預激綜合症」。這幾樣都很麻煩,按中醫理論是忌口,凡是發物都不能沾,所謂發物範圍又極廣,牛羊雞,魚蝦蟹,蔥蒜韭,秋後的茄子,初春的香椿,連料酒都算在內的;西醫則是斷絕過敏源,花粉、鴨絨、漆水、寵物。月娥的這一隻,是弄堂裡的流浪貓下的崽,拳頭大就抱回來,等爺爺的女兒發現,已經是畜類裡的少年,身體長大,毛色雪白,一隻白耳朵,一隻黑耳朵。女兒不禁嚇一跳,即刻下令送走。月娥嘴上應著,以為這一回也像以前無數回的爭端,最後不了了之。女兒下一回來,只見那東西又長大一圈,「嗖」地從腳下躥過去,如一道白光,光裡有一點黑,就是那耳朵。這一驚非同小可,貓的危險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老實的月娥竟敢不從,忒膽大了!氣急交加,叫嚷起來,問月娥是人走還是貓走。月娥不會吵架,性子卻強,轉身收拾行李鋪蓋。爺爺打圓場,被女兒指著鼻子威嚇:你要發喘,再沒人管!爺爺就跳腳。說話間,月娥已跑到樓下,後門口圍一眾人聽動靜,其中有磨刀剪的河南人,站出來說,貓可以交他養!爺爺的女兒本不想讓月娥走,趁此正好下台階,同意河南人的建議。無奈月娥抱著「爹一隻娘一隻」,就是不鬆手。來回奪幾次,兩人眼淚都下來了。一個說:人要緊還是貓要緊;另一個說:河南人不是真心養,而是殺了吃肉!河南人則提出可付錢,十塊錢。月娥啐道:放屁!爺爺女兒說:人家誠心要!月娥說:就不給他!爺爺女兒說:你要給誰?話音都軟下來,有了鬆動。最後,女兒說:我要找到養貓的人家,你不能不給!鬆了手,「爹一隻娘一隻」哧溜竄下地,河南人收起錢,悻悻走開,人就散了。

攝影|許琦

夜裡醒來,窗外路燈映在窗簾上,以為是一張貓臉。

隔一日,爺爺的女兒果真帶人來了,一對中年夫妻,面相和善,說話也很懂理。專挑週日月娥休息時間,為的是讓她看看領養人家。月娥挑不出一點不是,沉默著看「一隻爹一隻娘」裝進紙板箱,紙板箱裡沒有一點掙扎和叫喚。月娥不由惘然,罵一聲:沒良心!也不送,關上房門,很決絕的樣子。這一天過得落寞,她不說話,爺爺就也不說話,生怕惹著她,走路動作都輕著手腳。三餐完畢,睡前照常看電視,身邊空出一塊地方,溫度都不一樣了。早早上床,閉上眼睛睡覺。夜裡醒來,窗外路燈映在窗簾上,以為是一張貓臉,一驚,復又睡去。

平靜過了幾日,忽一天下班回來,沙發床上蹲了白亮亮一尊佛似的,再一看,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是「爹一隻娘一隻」。月娥又悲又喜,還害怕,怕爺爺的女兒追過來再捉了去。問爺爺怎麼回事,爺爺急表功地告訴,今天一早,她方出門,那領養人家的女人就來了,提著紙板箱,說「爹一隻娘一隻」到得他們家,不吃不喝,百般的哄勸亦無效果,想想不行,要出人命——說到此處,爺爺自覺不妥,頓一頓,改成「性命」二字,再說下去——要死在他們家,算是犯殺生的天條!原來夫婦二人信佛,於是便送回來。爺爺說,已經給牠餵下一杯牛奶,半碗菜泡飯。這畜類自小隨他們吃喝起居,有些像人的飲食。爺爺的表情帶著討好,透露出自己並沒有容不下的意思,怪只怪身體,不由他作主。月娥抱一抱「爹一隻娘一隻」,瘦脫有一層,毛色也暗淡了,於是打來溫水給牠洗澡。沐浴產品倒是名牌,雇主家清理過期物質,挑揀出來的。爺爺見月娥高興,就說,實在送不走,也只好留牠下來,但一定要藏好了,不能讓女兒曉得。月娥保證「爹一隻娘一隻」身上乾淨不染病,但是,爺爺你也可爭氣啊,千萬不要生病!自此,月娥就時常在貓耳朵裡絮叨:聽見大妹妹上樓梯,火速鑽進床底下!爺爺的女兒她是稱「大妹妹」的,因底下還有一個兄弟,就是「小弟弟」。勿管貓牠懂不懂人話,就只是反反覆覆,一遍,兩遍,十遍,百遍。事實上,大妹妹再也沒有發現這罪孽的蹤跡。爺爺呢,也再沒有大的發作,真的挺住了。他們三個,一併守住祕密,相處更加和睦。

這破落不成樣子的弄堂裡,其實藏龍臥虎。

在爺爺這裡居住,有一些家的意思。隔二三星期,幾個要好的同鄉人各帶了肉菜糕餅,來到拼湊一餐宴席。頭兩回,安頓爺爺先吃好,然後再開桌面,但那邊廂投來羡慕的眼光,便試著發出邀請,話沒落音,人已經坐進來。五六個鄉下女人,帶一個上海老頭,擠在巴掌大的灶間,圍一張八仙桌。桌上七盤八碗,還燙了黃酒,彼此一點不見外的。先前陪爺爺住,後來讓給月娥的那一位,也在座,非但沒有尷尬,而是像老熟人,說:給你介紹的人好不好?爺爺說:比你好!同鄉人說:怎麼謝我?爺爺說:謝你一杯酒!什麼酒?老酒!什麼老?莫佬佬!彷彿大人哄小孩,其實裡面是有機鋒的。紹興人有師爺的傳統,說話尖刻俏皮,爺爺呢,畢竟有閱歷,曉得什麼時候清楚,什麼時候糊塗。

幾杯酒下去,爺爺打開話匣子,說起了往事。老邁的爺爺,其實有著叱吒風雲的日子。曾經做過廠長,管著手下幾百人,生產的明膠,一種工業原料,都銷到國外去過。所以,爺爺去過外國,和外國人談生意。針尖對麥芒,進一步,退兩步,繞著圈子,調頭殺回去,眼看沒勝算了,忽然間柳暗花明!爺爺說,外國人有兩處軟肋,一是認死理,二是沒耐心,所以說呢,我們這邊就不能動蠻力,而是用機關。打個比方,古代有養猴人,給猴吃棗,上午三粒,下午四粒,猴子嫌少,不願意;養猴人就上午四粒,下午三粒,猴子仍然嫌少,不願意;養猴人再回到上午三粒,下午四粒,猴子還是不願意;於是,上午四粒,下午三粒,來往幾番,又是上午三粒,下午四粒,猴子終於接受,這就是成語「朝三暮四」的出典。在座的也都被繞糊塗了,互相看看,說不出話來,爺爺仰面大笑。這才知道老頭子的厲害,這破落不成樣子的弄堂裡,其實藏龍臥虎。爺爺拿出照片給她們看,照片上的人和眼面前的,依稀相似,卻天壤之別。西裝筆挺,頭髮油亮,左右前後的人,多有諛色。可惜已是昨日風光,照片中人,如今領社會最低保障金,屬弱勢群體,真是世事難料。年富力強,政策又好,爺爺辭去公職,回到自然人,盤下廠子,做了老闆。得意中人,眼睛一徑向前看,旁邊的枝節就忽略了。先是原料漲價,後是同類產業競相起來,市場飽和,再接著資金吃緊,最終陷入三角債,以「詐騙罪」起訴。雖是虛刑,總歸有了前科,這是從司法角度講;生意道上,信譽是第一位的,失去了再難回來;第三,年紀不饒人。總之,爺爺退出江湖。好在,兒女在爺爺興旺時各自開闢事業,現在,就到反哺的時節了。

攝影︱許琦

鐘點工的生活就是這樣,時不時會亂一下,洗牌似的錯過來錯過去,終於對齊。

日子一天一天過著,難免有一點變動。台灣人服務的公司從大陸撤資,人員先後離開。因公寓剩餘有兩個月的租期,就容留她繼續做,直至找到下一份工。她究竟不能將客氣當福氣,白享主顧的恩惠。走進空蕩蕩的公寓,開頭還有些收拾整理的勞動,很快便無所事事。電話響起來,也不敢接聽,怕是要求記下什麼,她真恨父母不讓她讀書,落得個睜眼瞎。電話鈴聲兀自響著,四下迴蕩,就只有逃跑了。於是加緊尋工,找新雇主,不敢挑剔什麼,半個月就應工了。此時,有長做的一戶,女兒回娘家做月子,一週三次需增到一週六次。她不怕吃苦,只嫌做少不嫌做多,只是要與另一戶東家商量,下午換到上午,從上午的頭尾各擠出一個鐘點。這樣,就更要早起。最後還是要請爺爺諒解,上一天晚上燒好下一天的菜,爺爺自己淘米燒飯。爺爺好說話,她也不會欺負老實人,週日格外加餐犒勞。同時,她還要晚睡。鐘點工的生活就是這樣,時不時會亂一下,洗牌似的錯過來錯過去,終於對齊。穩定一陣,又亂了,再洗牌,再對齊。中間媳婦來過電話,告公公有重入牌局的徵兆。媳婦雖住娘家,但耳目靈通,又領了婆婆旨意,履監視的職責,但凡有風吹草動,便來吹風。免不了氣和急,打電話回去,一番吵罵,越說越火大,在外對人家的好脾氣全變成壞脾氣,說到極處,落下眼淚。對方只是聽,不回答,有幾次以為電話沒信號,「喂」一聲,那邊卻應了,再繼續話頭。吵罵升到高潮,眼淚已經乾了,這一輪的殺手鐧是「嘩」地掛斷。等對方打回來,但手機靜默著,一響不響,曉得對方是不敢。心想是不是再打回去,倒想饒了他似的,再講了,該說的都說透,還說什麼?於是收起手機,慢慢平靜下來。有些可憐在家的人,可是,誰來可憐自己呢?那麼吃苦,一分一厘賺來,攢起,帶回家。草房子推倒,起樓房,上下總共十二間,本以為苦到頭了,兒子倒又要在上虞城裡買商品房。她自然要幫兒子,於是,再賺,再攢,再帶回家。兒子也苦,跟了老闆一會兒上東北,一會兒下海南,老闆接單的工程在哪裡,他就到哪裡做水電。年輕夫妻分居兩地,除做工的辛苦又有一般煎熬,所以說,他們一家都可憐。

攝影|朱勇偉

其實,女兒家也可以住,可是,鄉下人都要面子,沒兒子養最被人詬病。

這一些都是過日子的常態,平安就是福,總算,沒有大事情發生,比如,像上一年,老娘中風。不得已告假回去,回去了老娘又不讓走,就拖延下來。急得向老娘跳腳:從來是嫌我多的,現在又少不得我了!老娘罵她沒良心,出疹子時候,幾天幾夜背著不放她落地,否則,她已經死得投胎去了!她說早投胎早出頭,誰想活在這命裡做人,不識字,多少難為情!老娘說:是我不讓你識,還是自己識不得,這筆帳要算不清楚,都能追到陰司間裡討債!於是就要倒回去幾十年,細述頭尾。老娘說是自己讀書笨,被老師罵回來,再不肯去。月娥的記憶是,當年生下小弟弟,要她背弟弟不放她去。提到那小的,老娘高起聲嚷:人已經死了,你還賴他!說到這裡,兩個人都哭了,一場爭端方告結束。又拖過幾日,她真要走了,上班呢!哀告的口氣。「上班呢」幾個字有一種莊嚴,也正是這幾個字,老娘才變得器重她超過姊姊們。於是,老娘豁達起來:走吧!臨行晚上,月娥聽她在被子底下哭了半夜。她一走,老娘就要回兒子家,住在兒子家裡是受約束的,何況得了這種病,送醫及時,沒有大的礙處,但手腳總歸不大靈了。其實,女兒家也可以住,可是,鄉下人都要面子,沒兒子養最被人詬病。她已經死了一個兒子,留下的一個不收留她,差不多就是絕戶了。這一耽擱就是十數天,雇主多半有耐心等她,只一戶家有老人的,另外找了鐘點工,晚上公司的清潔,事先讓同鄉人替她,總算沒有中輟。爺爺這頭困難些,但不肯換人,寧願自己克服,那時還沒有貓的事情發生,爺爺的女兒也容忍下來,保住了。相比那一年,前後的日子就稱得上安穩和順。

每日天不亮出門,一個上午轉兩份人家,第二份包午飯。有時雇主不在家,她就自己找些冷剩熱熱。倘雇主在家,一張桌子上,吃的是新燒的飯菜,人家也很客氣,她卻吃不好,急著吃完撤離飯桌。有時會噎住,喉嚨口勒緊,透不上氣,主僕都著急,窘得很。下午是三份工,前兩份各一個鐘點,第三份就長了,吃過晚飯洗好鍋碗才能走。這家人吃飯不在一個時辰,小的先吃,老的後吃,吃完了,年少的夫婦方才下班進門,於是,開始第三輪。她居中,和老的同吃,就在廚房裡,倒自在些。為節約時間,分三次洗碗,浪費了洗滌精和自來水。那老的說過幾回,不奏效,只得隨她去,她心裡有數,只是沒奈何。終於完事,出來大樓,已經八點鐘光景,再趕公司寫字間。季節轉換,氣溫上升,五、六兩個月最好,到下半年,就是十月十一月好。冷暖適宜,風和雨細,身子是輕的,自己都想不到的靈活,在車陣中穿行,好像一條魚。心裡得意,得意在這城市裡不陌生不膽怯。別看高樓林立,嚇不怕她的。五一和端午,國定假日,東家問她,要雙份工資還是休息,她總是回答:休息!原本她以為人的力氣是用不完的,現在還知道這世上的錢是賺不完的。也有慳吝的東家,自動給了假,那就正好。

攝影|許琦

車廂裡人看她們一夥喧譁和騷動,多露出不屑的表情。她們才不管,大聲說大聲笑。

這一日,她們同鄉人商量去野生動物園玩。早一批人去過,描繪十分驚險壯觀,車在獸群裡走,前後左右虎嘯狼嚎。爺爺很想跟了去,月娥沒同意,一是怕爺爺生病,二也是想有半日自由,要照應老的,總歸玩不好。中午飯燉了豬蹄,紅燒一條魚,二三樣時蔬,豆腐薺菜羹。爺爺卻罷吃,只吃白飯。她把菜硬送進老人碗裡邊,心裡好笑,「老小老小」。吃完飯,走出後門,不回頭也知道爺爺從窗戶裡看她,不由心軟,到底挺住了。地鐵口匯集,刷卡進站,不時,便聽見列車轟鳴,轉眼間,閃電一般過來了。從視窗看得見有空座位,門一開,衝進去,已經被人搶占。五六人中只兩個坐到,還是分開的。停一站,又占到一個,再停站,再占一個,終於全坐下,就要集攏一處。車廂裡人看她們一夥喧譁和騷動,多露出不屑的表情,還有人譏誚說:下棋啊!她們才不管,大聲說大聲笑。假日裡,這趟車一半以上是往野生動物園出遊,一家數口,帶著吃喝,小孩子的玩具,她們則是單個。有一點點思鄉,又有一點點得意,因為獨往獨來,全憑自己,於是更加放肆。

她們都穿了簇新的衣服,紅綠的顏色,半高跟皮鞋,頭髮上別一朵絹花,胭脂口紅,做新娘子都沒有這麼鮮豔。那時候,其實沒有打扮的心思,愁都愁不及,也不會穿衣梳頭。紫花緞的棉襖,銀灰毛料褲,高幫棉皮鞋,前瀏海燙成一個鳥巢,坦克鏈的手錶,就算是最時髦的了。看照片,照片上的人比現在還老氣,木雞似的。如今呢,儘管長了歲數,但比那時候敢穿,這城市裡的人,都是沒有年紀的。就這樣,一群人,花團錦簇地,下車,上地面,匯進人流。野生動物園並不像去過的人所說熱烈聳動,老虎們,散得很開,遠遠看見一頭兩頭,豹子、獅子也是。大約見得多了,對汽車以及汽車裡的人都缺乏興趣,懶得瞧上一眼。月娥也沒有預期的興奮,比較電視上的「動物世界」,實際情形平淡許多。但她還是有一點激動,因為視野開闊。天地那麼大,四邊沒有遮擋,呼吸暢快得很。而且有一群羊,廣播介紹叫作羚羊,很珍稀的物種,在她看起來,與普通的羊無大兩樣,使她想起家鄉山裡面的牲畜。羊群跟隨汽車奔跑一段,從車廂兩側過去。羊蹄子離開地面,彷彿飛起來,這才知道這羊的不凡。車在散養區域走一遭約有一個終點,到發車的地點下車,最主要的項目結束了。太陽已經偏西,她們在安全區的丘陵河塘,樹木草地走一陣,占了一具石桌,圍攏坐下,將帶來的飲料糕餅瓜子拆包,開始吃點心。有年輕男女席地鋪一張毛毯,或坐或臥,形容親密,並不避人。為表示司空見慣,眼睛就不往他們去,只用餘光掃一掃。坐大半個鐘點,就收拾起身往園外走。搭乘地鐵的隊伍排了幾個回環,等到上車,再周轉,出站來,天已擦黑。商議一起吃飯,桂林米粉,沙縣小吃,重慶雞公煲,最後還是進一家菜館,點幾個炒菜,濃油赤醬的,下飯得很。帳單上來,平攤到個人頭上,所費就有限。這一日過得十分滿足,分手時說好下一個節假日再玩,植物園,東方明珠,世紀公園,等等,等等,由她們自選。月娥與介紹爺爺家的同鄉人有一段同路,同鄉人很殷勤地要替她拎包,包已經到她手上,月娥停一下,沒鬆手,拉回來,說:不麻煩!同鄉人說:我是怕你累!月娥說:你也累。同鄉人說:太客氣了,你。月娥回答:家鄉人,客氣什麼?同鄉人就鬆開手,有些悻悻然。月娥又不忍了,說:下回再出來!一個轉彎,一個直走,等看不見背影,月娥低頭檢查包裡的物件,一樣不少,放心下來,一徑走回去。

月娥將出行描繪得很簡略,爺爺的遺憾就好些了。告訴她大妹妹下午來過,沒有看見「爹一隻娘一隻」,那畜類聽到腳步聲,往床底下一鑽,雖然不會說話,肚子裡都有數。月娥說:這一點倒像我。爺爺說:誰養的像誰,很快牠就會踏電動車了!兩個人一隻貓坐著看一會電視,各自就寢。天氣暖和,後弄裡雜遝起來,有人家開了窗打麻將,骨牌敲在桌上啪啪的脆響。這些噪音並沒有影響屋裡的睡眠,夢中有一隻羚羊,就一隻,往車窗裡探頭,月娥一轉臉,飛奔走了。

(未完,完整內容請見《印刻文學生活誌》2017年4月號164期「封面專輯‧王安憶」)

作者王安憶(王安憶提供)

*作者小傳─王安憶 *

1954年生於南京。55年隨母親遷至上海,文革時期曾至安徽插隊落戶。從1976年開始寫作,1986年出版第一部長篇小說《69屆初中生》,創作生涯已達40載。知名作品如《長恨歌》等為代表的新海派小說轟動文壇,曾獲得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法蘭西文學藝術騎士勳章、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等榮譽,是80年代以來,中國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現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上海市作家協會主席、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 著有長篇小說《匿名》、《天香》、《啟蒙時代》、《米尼》、《上種紅菱下種藕》、《富萍》、《長恨歌》、《紀實與虛構》等;中短篇小說集《眾聲喧嘩》、《弄堂裡的白馬》、《崗上的世紀》、《傷心太平洋》、《桃之夭夭》、《閣樓》、《流逝》、《現代生活》、《海上繁華夢》、《逐鹿中街》、《雨,沙沙沙》等;散文集《茜紗窗下》、《尋找上海》、《我讀我看》、《獨語》等;演講集《小說家的13堂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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