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西：亦舒的味道

從小我就愛看亦舒小說，到了現在還是要每晚臨睡看幾頁才覺一天是圓滿 ⋯⋯ 幾十歲人還在看愛情小說，真是沒出色。亦舒早期的作品看的是故事，每一個女主角也有血有肉有靈魂，角色性格包羅萬有，但其實書裏面的愛情觀婚姻觀和價值觀都暗黑到不得了。我看她的書已入了血，潛移默化下也受了影響，總是覺得如果沒能力照顧好自己便沒資格擁有愛情。到了近年小說的風格逐漸千篇一律，故事的編排有時亦有令人駁斥的地方，還在看是因為感情和往日的情懷，還有她出其不意的金句，看得叫人百般滋味在心頭。這樣的一個人物對人性觀察入微，究竟她自己又是過着怎樣的人生？

1946 年生於上海，原籍浙江寧波鎮的亦舒五歲時隨家人到香港定居。亦舒的童年並不開心。因為家裏孩子眾多，父母的收入和精力有限而對她疏於關心，所以亦舒一直也怨恨母親對她愛得不夠，又沒有供她讀書升學。亦舒曾經割了雙眼皮，一方面是嫌自己生得不夠美，一方面為了變得跟母親不相像。亦舒成名得很早， 15 歲就被報刊編輯追到學校來邀稿，中學畢業後也沒有進大學就去了金庸創立的《明報》當上了娛記，一邊採訪明星一邊被人採訪，這就是亦舒寫作生涯一帆風順的起點。

愛情方面，亦舒的感情生活與其筆下的小說情節相比，精彩程度不相伯仲，一生有三段婚姻，第一任丈夫是作家蔡浩泉。那時候蔡浩泉和著名詩人蔡炎培還有 3 個好友一起在北角錦屏街租了 40 平米的房子寫小說，那時候的他是出版社主編，也是畫家和作家，是個難得的才子。亦舒住在附近所以經常借故來找蔡浩泉，但起初他不怎麼理會她。但女作家就是越難得到就越要追，而終於兩人也走在一起了。不久之後亦舒跟家人提出要和蔡浩泉結婚，但家人當然不同意，因為那時她還未到 20 歲。但任性的亦舒又怎會聽話，最後還是結了婚。第二年亦舒生了個兒子叫蔡邊村，可借年少夫妻還是過不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難關，所以婚姻只維持了 3 年就宣告失敗。亦舒性情剛烈，離婚後將孩子留給男方。兒子蔡邊村曾經公開說過最後一次見母親是 11 歲，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離婚後沒幾年蔡浩泉再婚，亦舒也和蔡家完全斷絕了聯繫。

20 歲出頭就經歷了結婚生子離婚的她並沒有從此告別愛情。離開蔡浩泉之後亦舒又因為做娛記的關係而認識了很多明星，包括第二任丈夫 一 邵氏男演員岳華。在感情上一向主動的亦舒，這次依然上演了女追男的戲碼。初相識的時候每次岳華送亦舒回家也會送她上樓，因為女孩子說怕黑。亦舒曾經說過她不會查中文字典所以岳華就是她的字典：「有時候他有空就坐在沙發上講解古文，講得很不錯，我也很虛心學習，居然得益不淺。」可是亦舒和岳華結婚以後對感情依然十分敏感。在報紙雜誌上看到岳華跟前度女友鄭佩佩的往事會生氣地將丈夫的衣服剪爛，甚至試過把刀插在岳華睡過的床上，正對心口的位置。儘管亦舒的行為不可理喻但男方也一直包容，直到有一次鄭佩佩從美國寄了一封信給他，內容也不過是說些生活瑣碎事，但亦舒大吵大鬧甚至把信公開在報紙雜誌上。鄭佩佩的丈夫看到信後非常不高興，岳華因此認為亦舒做人沒有分寸，失去了對人的尊重，傷害了鄭佩佩和她的家人，於是提出離婚，即使後來亦舒跪下來求他也未能改變岳華的決定。多年後岳華與女演員恬妮再婚之後也和亦舒一樣移居加拿大，兩人甚至在溫哥華的同一家電台有工作，可是即使再遇上也如同陌路。多年之後岳華在接受採訪時說亦舒的脾氣很特別，其實也不知道她是否曾經有愛過自己。

也許是年輕時太過用力把愛情的火焰都燃燒盡了，誰也不曾想到女作家的歸宿最後是靠相親找到的。曾是港大教授的現任丈夫姓梁，多年的生活磨練讓亦舒的性格去掉了很多的稜角，性格漸漸平和下來。不但改掉火爆脾氣，還生了一個女兒，移居溫哥華之後開始了安定的生活，心甘情願地當起了家庭主婦。「現在比較有生活經驗了，了解到任何一對神仙眷屬大抵不會是天生的，恐怕雙方都要犧牲自我，付出無限忍耐，靠後天努力而來。不是一味狂戀 ⋯⋯ 燃燒之後剩下一堆炭。」從對愛情的極度依賴到自信獨立，亦舒與她筆下的女主角都實現了作為女性的自我探索和成長的過程。開始包容和理解另一半，對婚姻也沒有那麼多虛無縹緲的期盼。

在亦舒小說裏面有不少情節也有出現過香水，如果要為她本尊挑一瓶，就是這天真傲慢的 VAIN & NAÏVE 一 一開始以為是粉質的甜香，漸漸一些不知名的水果與花香變得明顯，細聞有酸甜的柑橘調帶一點點尖銳感，但遠聞還滿輕柔、年輕、酸澀又甜美。然後柑橘香減淡，粉質的甜香漸漸有李子與覆盆子融合的果香味，玫瑰花香也越來越明顯，尖銳感降消失而變得柔媚輕盈，甜美但並不會太可愛幼稚。「每個女人小時候都是香料和糖，到了中年全都變成精緻或粗糙的塑膠花，老來都是千年老妖精。只是蛻變的過程，每個人不一樣罷了。」雖然充滿了對現實的不滿，但讀下來便發現這些年來亦舒的文字從頭到尾都是討論同一問題：女性要怎樣才能活得盡興？全職家庭主婦她是不主張的，她認為現代女性到底必須要有事業，才有資格把感情拿得起放得下。「自愛者人恆愛之」，所以到今時今日女作家依然每天清晨起來開始寫作，每年出版六新作。寫作給她帶來了名利，也是有能力把自己照顧得好的營生。她是生活在現代社會文明制度下的女性寫照，有才有貌，最重要的是還有那放不下的驕傲。多少年輕女生讀了她的文字然後心安理得的瀟灑度日。這就是真正的亦舒，因為有能力把自己照顧好而傲慢但依然天真地相信愛情的亦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