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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故事賠不起也補不回!《禁錮的餘生》紀錄片 為白恐改寫命運的高菊花發聲

中央廣播電臺

更新於 2025年05月13日07:30 • 發布於 2025年05月13日02:35 • 江昭倫採訪
《禁錮的餘生》紀錄片,為受到白色恐佈牽連改寫命運的高菊花發聲。(野火樂集提供)

高菊花,阿里山鄒族人,她的父親是白色恐怖受難者高一生。但很少人知道,因為父親被誣陷為「政治犯」慘遭槍決,她的一生也因此被徹底改寫。為了養活九個弟妹,她放棄學業,成為一名歌手,又因被列入黑名單,被迫「接待」高官貴賓,這些難以言說的傷痕,在她過世9年後,即將透過紀錄片《禁錮的餘生》向外揭露。透過她生前勇敢在鏡頭前口述與國內外檔案解密,期盼揭開塵封的歷史,讓更多人認識高菊花這個人,而不僅僅只是高一生的女兒。

父親成政治犯 她的人生就此崩解

近幾年關於白色恐怖的研究與揭露,主要聚焦受難者的遭遇,高一生更是其中原住民菁英份子受難的代表人物。不過卻鮮少有人注意到,因為高一生的遭遇,他的長女高菊花究竟經歷了什麼?

高菊花:『(原音)因為我是跟別人不一樣,後面有一個黑的牌子,什麼時候槍斃都可以的人,我是真的那時候拼命的活過來的人⋯⋯。』

高菊花畢業於台中師範學校,任教於阿里山國小,1952年原本已經申請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入學許可,準備出國,沒想到父親因政治因素被捕,年僅20歲的她,求學之夢中斷,被迫以藝名「派娜娜」,走進歌廳,以歌聲謀生,卻意外成名。但作為政治犯的女兒、又是女性、原住民,三重的弱勢身份,注定迎接她的是悲慘的人生。

高菊花是白色恐怖受難者高一生,因為父親被誣陷為「政治犯」慘遭槍決,她的一生也因此被徹底改寫。(野火樂集提供)

野火樂集負責人、資深音樂工作者熊儒賢2006年為了錄製高一生生前的作品《鄒之春神》專輯,曾在高一生次子高英傑的帶領下,前往拜會族人。熊儒賢記得,當時第一次見到高菊花,就非常震驚反問?「你是派娜娜嗎?」高菊花肯定回了她,因而開啟兩人一段情誼。

熊儒賢說,當時她只知道「派娜娜」是曾紅極一時的歌手,並不曉得她的本名是高菊花。或許因為有音樂的共通話題,讓高菊花願意卸下心防,聊聊在她身上所發生的事,談起父親高一生被捲入二二八事件中,遭羅織「匪諜叛亂」罪名槍決後,她的一生如何被天翻地覆地改寫。

雖然熊儒賢並非史料研究者,卻有直覺,覺得這些故事應該被記錄下來。她一度找來知名作家撰寫,但未能成事,幸好當時也找了導演沈可尚與盧元奇,於2009年拍下高菊花的口述影音,距離現在已經16年前的事了。

一直到現在,盧元奇始終覺得,高菊花的故事很不真實,卻又是那麽真實的存在。盧元奇:『(原音)難以想像會發生在真實的⋯我會遇到的人,通常你會以為那是在電影,或是在一本小說裡面才會出現的情節。』

高菊花年僅20歲時,為了養活弟妹,她放棄學業,成為一名歌手,且大受歡迎,但又因被列入黑名單,被迫「接待」高官貴賓,留下人生難以抹滅的傷痕。(野火樂集提供)

派娜娜背後,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儘管當時留下珍貴紀錄,但直到2016年聽聞高菊花過世,熊儒賢才決定為高菊花製作一張音樂影音專輯《派娜娜》,紀錄她的歌聲,也紀錄她的勇氣。

2020年影音專輯推出後,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到高菊花的故事,讓熊儒賢覺得,有必要好好用完整紀錄片的方式,為高菊花發聲,讓她的生命故事不被遺忘。這也是他們籌拍《禁錮的餘生》紀錄片的初衷,並找回當年拍攝口述歷史的沈可尚、盧元奇擔任導演,接續未完成的「使命」。

熊儒賢:『(原音)做完《派娜娜》影音專輯,我就覺得我自己也了一個心願,還她一張專輯,但後來就是覺得,欸,好像她的人生,其實她是高菊花耶,她日治時代又叫矢多喜久子,她的少女日記裡面她又叫Rosemary,然後她爸爸在獄中的時候覺得家運不順,又幫她取名字,改名叫芳梅。然後又覺得說,我們只有講她那個時候的「派娜娜」,好像就只有是我們認識她,然後我們用專輯的方式有點像致敬,是到了3年前,就覺得說,好像應該要從更多的地方去看高菊花。』

熊儒賢指出,高菊花在鏡頭前親口訴說她如何背負家族命運,為了生存進入歌壇,也談到自己因被政府列為黑名單,被迫「接待」高官貴賓,甚至還被要求「陪睡」波蘭共產黨高層。她直白地說,當時波蘭軍艦就是她「睡回來的」。

高菊花:『(原音)我在「雷蒙娜」唱歌的時候,看到一個海軍,穿便服的海軍帶外國人來,他跟我說,「我知道你家裡的事情,所以替我們做一個事,不然的話,不然他說要沒收我們的家產,我就一口就答應要做。』

就連蔣經國的兒子蔣孝文曾追過高菊花,而高菊花甚至一度動念要刺殺蔣孝文,熊儒賢都聽高菊花親口說過,而這些都在檔案中找得到資料佐證。

國家檔案局裡有高菊花被迫寫下自白書與自首證,但其實自首的結果,換來不是自由,而是長達30年的被監控、被迫噤聲。(野火樂集提供)

她的聲音 需要被記錄下來

最初聽到高菊花說自己悲慘的經歷時,當時她已經70幾歲,熊儒賢說她們當然會心疼,加上她的先生和兩個兒子也都是意外猝逝,就覺得這個女人的命運怎麼會如此慘?但畢竟牽扯歷史的內容,是個人單方面的說詞,他們並不確定有些記憶是否有錯置。

但命運就是這麼奇妙,發行《派娜娜》影音專輯後,作家林蔚昀看到她在影片中談到「被迫接待」波蘭軍官的片段。林蔚昀的丈夫正好是波蘭人,於是兩人回到波蘭的國家記憶研究院,循著蛛絲馬跡,沒想到真的從波蘭的檔案中,找回高菊花說過的那段曾被掩蓋的故事。

熊儒賢:『(原音)他們就往那個國家記憶研究院那個裡面再去探索,然後也花了蠻多時間的,那後來就看到,其實被我們政府⋯⋯就是叫派娜娜去陪睡的那個人,回波蘭以後,其實也有錄口供,他有把這一段就是在國家記憶研究院有紀錄翻出來。所以我們是兩邊的,所謂的對照了。』

不只如此,熊儒賢與團隊也從台灣國家檔案局,找到了1971年,高菊花「自白書」,以及高菊花低頭認罪簽下自首證,宣示效忠的檔案照片與資料,但其實自首的結果,換來不是自由,而是長達30年的被監控、被迫噤聲。這些後來陸續找到的「檔案證據」,也都收錄《禁錮的餘生》紀錄片中。

不是灑狗血 是真實的傷痕

紀錄片也訪問高菊花的弟弟與女兒,拍下她女兒第一次走進國家檔案局,看到母親自白內容時的神情,等於是帶著她的女兒慢慢走進母親的故事,發掘一些她原本也不曾知道的事;還有晚年照顧她的醫師,回憶眼中的高菊花,希望讓高菊花一生的故事,更為立體。

熊儒賢:『(原音)當你去看《禁錮的餘生》的時候,你其實從她的餘生看回她的一生。就是原來這些東西,她走了,現在(逝世)9年了嘛,明年是10年了,證據都出現了,我們不是要從政治的角度去切這個主題,但是她的命運是不是也是我們台灣女性,或者是台灣這幾個世代下來,我們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一個身影,就是說,高菊花全部都是被逼的,就是她是被時代的命運,每一條鎖鏈都綁在她身上了,都不是她要的。』

高菊花又是怎麼看待她的一生?熊儒賢說,高菊花很愛她的爸爸,但也曾說過:「如果我不是高一生的女兒,我的命不會那麼苦!」

留下高菊花的故事 是這一代人的責任

熊儒賢強調,《禁錮的餘生》並沒有要灑狗血,因為所有發生在高菊花身上的事情都是「血」,整部片子也不是從單一視角看待高菊花,而是從一個女性、人權角度,從台灣的歷史,重新回頭看高菊花發生了什麼事,她又是如何拼命地活下來,就像納粹時代被凌虐的女性,高菊花的故事,也讓人看見母愛的堅韌與女性的力量。

《禁錮的餘生》目前正在嘖嘖募資平台,募集公益放映資金。熊儒賢坦言,從2023年開始為紀錄片籌資,政府的補助就屢屢失利,不少民間企業聽到白色恐怖也避之唯恐不及。但無論如何,這部片子一定要拍出來,讓大家知道,就如同一位觀眾看完特映會後所說的:「高菊花逝去的這些青春,還有過往的痛苦,我們賠不起,也補不回,至少知道她的故事,是我們這一代的責任!」

高菊花的一生斑斑血淚,她拼了命活下來,也用愛展現母愛的堅韌與女性的力量。(野火樂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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