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9EP10》作家吳明益 ／文學如何成為城市的記憶，一些參與國外作家節的啟發 ft.《海風酒店》
《海風酒店》榮獲2023 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Openbook閱讀誌特別邀訪作家吳明益。在上集節目中，吳明益暢談對台灣獨立書店的獨特觀察，本集將繼續分享他如何看待抗爭與失敗，並從中發現真正的能累積的事物。吳明益也將分享，他多年參加不同國家的文學節，有哪些文學活動值得台灣借鏡？他又如何思考台灣的自然寫作不同世代的實踐呢？節目精彩，請別錯過了。
【精華摘要】
主持人：你提到寫散文是為了小說做準備，對小說創作來說，這是必要的嗎？
吳明益：對這個世代的小說家，這是必要的。100年前小說家的讀者程度沒有這麼平均，現代的讀者則多元、強大、知識水準高。寫一位炒股票的角色，都不能輕率以對，炒股票的人一看就知道這個角色是實是虛。我在寫《單車失竊記》時，有個小說人物是攝影師，所以我就先寫《浮光》，那是為了《單車失竊記》做準備。
主持人：你的創作裡，最重要的永遠是下一塊石頭，但當你踏上那塊石頭之後，它又會變成你下一塊的某種準備、一種幫助。
吳明益：謝謝家恆的理解，很感動。我這次在馬來西亞演講時，有位讀者聊到《海風酒店》裡，兩個孩子的相遇，他說那不是交換這麼簡單，他們不是交換人生的乞丐王子。我認為一點都沒有錯。我長期很受人類學概念「禮物經濟」的影響，貨幣交換跟禮物交換，自製禮物的交換跟買來禮物的交換，是完全不同的象徵意義。
我想寫這兩個不同的孩子的人生，在他們成長的過程裡，產生了微不可見的影響。所以，我跟那位讀者說謝謝你，真的很感動。聽到有人告訴我，你讀到了什麼，而且也許是我想的或者我沒想過的，都特別的感動。
➤面對異質的讀者
主持人：《海風酒店》雖然還沒有其它譯本，但中文本已接觸到不少海外讀者，加上這次書店旅行，你應該會接觸到相當多異質的讀者。
吳明益：過去我比較少到國中演講，成為作家之後，大約只有一兩次。我原先認為自己沒辦法跟那個年紀的人溝通，或者他們暫時還不是我的讀者。但這次，我到了永和的楫文社，旁邊是我的母校永和國中，真的感慨萬千。有位女孩，她母親陪她一起來，她說從小學開始讀我的書，真不可思議。
這次到馬來西亞，去了一間英文的獨立書店，店員會說中文，應該不是中國人或台灣人。她女兒等於是混血兒，英文讀得比中文好。她也是我的讀者，11歲，她擔任我演講時播放PowerPoint的任務。她跟我聊到書裡的一些想法，真的讓我太感動了。沒有想到一個11歲的女孩，對我的小說是有興趣的。她說她現在讀的是英文版，媽媽希望有一天她可以用中文來讀我的小說。還有各種讀者，有年紀很大的，或者長期跟著我的讀者。
我在疑案辦遇到一位編輯，他是韓國作家金皓然《不便利的便利店》的編輯。他說要送一個禮物給我，我說我不收禮物的，他說但這是他的作品，他編輯的書，我就收了。為什麼送我這本小說？因為他招待韓國作家來台灣時，金皓然拿出《單車失竊記》的韓文版，說他喜歡這位台灣作家。這位編輯說，我是你的讀者，我編的這個國外作者也是你的讀者，所以無論如何，我要把他簽給你的書帶來。
我去高雄旗山的山豬窩文創，也是個不太可能會有書店的地方，店內放了很多臺漫。我聊到這附近離美濃不遠，出版《單車失竊記》時我曾經去美濃的「有間書店」。大概20分鐘後，店主就來了。雖然有間書店目前暫歇，但他知道我會來山豬窩文創。類似這種人跟人的連結，這是我們在網路書店的時代做不到的事。
我覺得網路書店不必跟實體書店互當敵人，其實可以合作辦很多事情，既是網上的又是實體的。這也是我下一本書想做的一件事，讓兩者合作起來。
也有讀者跑來告訴我，7、8年前我在台東晃晃書店演講提到《海風酒店》的構想時，他就在那場演講中，今天終於看到這本書出版了。有非常多這樣的讀者。這次去新加坡文學節，也有9年前我前一次去參加時的讀者，帶著9年前簽的書來。
只有在這種不是太大的場面，我們才有機會比較交心。他們也知道今天的場地最多就是30人，了不起40人，一定有機會講到幾句話，所以他們會把想說的話準備好……
➤巡迴簽書的效益
主持人：當初做這場巡迴時，你預想過它的效益嗎？
吳明益：效益沒想，純粹是我想做，因為我們不知道會有多少家報名。假設報名的有50家，那麼一家可以賣出多少本書，才算不打擾他們呢？他讓出一個場地讓你簽書，辦活動，結果只賣了2本、1本書，對他們而言，是一個空間的損失。
所以，我是知道它原本就會有這樣的效益。也許是從《天橋上的魔術師》開始，第一年應該都有超過1萬本的銷售量，不是累積，是純粹算第一年的銷量。我以這個能量做假設，如果我可以把獨立書店跟實體書店——包括誠品、金石堂，我也都很珍惜，我認為他們都不是對立的，但是我希望他們業績能夠平均一點，因為現在出版社的邏輯都被迫配合比較大的一方。在這個狀況下，我也算了一下平均，大概會有多少人。這都在我腦袋裡運作，可以說，這些都在我的預想之內，沒有超過我的預想。
➤與出版社的合作
吳明益：虹風和晏華很多年前跟我說，他們也有ISBN，可以出書，我就放在心裡了。只要是我放在心裡的事情，有機會我就會去做，這兩位都是我主動打電話給他們的。
大概從2007年開始（說不定更早），我都沒有事先跟出版社有任何簽約，也不跟任何出版社說我的出版計畫。都是我主動聯絡出版社，並沒有哪一間出版社跟我接洽。譬如在新經典出書，純粹是因為我的前一個出版社沒辦法出版《浮光》，因為照片授權費太高、太麻煩。我們每一張照片都得到攝影家的授權，花了很大一筆費用，很費力氣，非常麻煩，有的攝影師都離世了，是一段漫長的聯繫。原本的出版社比較小，它沒有能量做這件事。
2011年，我剛好去法蘭克福書展，坐巴士還是早餐時，葉美瑤總編坐我旁邊，我提到有這個情形，問她們有沒有興趣，她就說好，就是這樣。並不像外界想像的，出版社給了什麼條件，在我身上完全沒有。即使我跟新經典結束合作，我都有告訴編輯，我下一本書打算怎麼做，沒有繼續合作並不是因為你們不好，是我有一個想法，想跟獨立出版合作。
➤自由，也是一種文化自信
主持人：想請明益分享，前陣子去了立陶宛、加泰隆尼亞這些地方等文學活動的經驗。
吳明益：立陶宛是一個月的計畫，主要是世臺會跟當地的文學協會Literary House，他們有個文學牆的藝術計畫，放了一個牌子，上面是《單車失竊記》的句子。世臺會很有心談這件事情，文學協會看了我的作品之後很喜歡，就合作了。這個合作裡也有一場演講，對象是威爾紐斯大學裡學中文的學生。其他的時間呢，就是散步。我知道很多年輕作家出去駐市之後發現，怎麼這麼無聊，常常是沒事幹。
我很喜歡在國外沒有特別目的的駐市。像2011年我因台德交流計畫到柏林時，也只有朗讀。其實他們也聽不懂作家在讀什麼，因為我還是讀中文，沒有翻譯，就是大家讀自己的。讀一讀，大家喝喝飲料就去睡了。晚上有一個固定活動，一個月兩次，只有這樣而已。
十幾年前，我就發現了這一點，地方推廣文學的重點不是在文學獎，每個縣市如果能夠提供空間，讓年輕作家住宿，不收錢，讓創作者自行交流（不交流也可以，若是社恐，就自己忙，早餐吃完就溜出去，也不會有人覺得你不合群）。
主持人：在國外參加文學交流活動，會讓你覺得比較自在嗎？
吳明益：當然，因為我們只是nobody。現在當然有去某些國家，讀者還滿多的。我這次到加泰隆尼亞，總共來了200多位讀者，我的專場活動，簽書大約簽了70本。甚至中間我還被拉去另外一場講座，讀者都還留在簽書的地方等了一個小時。在我看來，他們是真正的讀者。
有點像日本的情況，我有很多真的讀者。我這次到村上春樹的圖書館，有讀者來簽書，他從仙台坐高鐵過來的，可以完全感受到他在等你的作品，雖然你們是完全不同語言的人。
以前更nobody的時候，有些作家節會讓作家排成一排簽書。像多倫多作家節是兩個小時的分組座談，結束後，所有作家在同一面簽書。別人大排長龍，我前面是沒有人的，有點小尷尬。我記得那一年，我隔壁是位以色列作家，她買了一本我的書，我買了一本她的書，我們互相給對方簽了名。
主辦單位非常公平地安排在同條線，作家必須學會不尷尬。但是，在我們這個體系裡面，會覺得面子更重要，至少我年輕時候是在意的。
➤ 不同國家的文學節
主持人：所以現在很OK了嗎？
吳明益：我現在找到我的讀者、新的讀者、不同的讀者。面對死忠的讀者，當然非常的感激。但像我到這80幾間書店，或者世界各地不同的書店，我會找到一些不重複的讀者，接觸新的讀者，這件事很重要，我可以付出額外的體力、資本、精神。
歐洲比較多這類型的活動，美國有去過紐約，加拿大有多倫多、蒙特婁、溫哥華，他們都有作家節。亞洲則去過韓國跟馬來西亞、新加坡。很早我就聽說韓國的翻譯院經費充裕，我去了更是感受到這一點，他們對作家的規格、待遇的確是很高。
但最終它就是有一個國家推動的形象，像我參加的韓國文學節本身有辦獎項，是一個亞洲文學獎。我去的那年是頒給一位韓裔日籍的詩人，我想他們是很刻意用獎項來獎勵或肯定那些離開韓國的，但在亞洲各地還有活力的創作者。我不知道背後確切的感受是什麼，但那也是非常一板一眼的。每個人會有名牌，有固定的活動安排。
多倫多作家節我印象很深刻，它以出版集團為主，每天都有出版集團贊助的派對，比如今天晚上是企鵝集團出版派對，那或許就能看到他們旗下的代表作家，像艾利絲・孟若、愛特伍等等。我那時候更害羞，所以都沒有去派對，真的非常可惜。多倫多作家節還有票價的區分，比如史蒂芬・金是100塊加幣，那我們就是5塊加幣（笑）。
主持人：這就是以價制量啊。這幾年文化部在推動文學活動也滿用心用力的。剛剛提到的這些活動，像獨立書店也會有政府的聲援。
吳明益：我兩次去韓國，都沒有政府官員跟我接觸，都是主辦單位直接邀約的。但比如去立陶宛，大使或者在那邊的官員會聯繫我。我這次到日本村上春樹的活動，也沒有我們的文化官員。
但是，首先真的感激，因為台灣的駐外點非常有限，特別是文化部的，但他們都發揮了一個人當十個人用，比如一個人要負責4個國家或北美都要跑。他們會告訴你，很抱歉招待不足，我都請他們不要招待、不要陪我。我接觸過文化部、外交部的駐外人員，都很感激他們提供我們協助。但有些活動，我也很喜歡主辦單位直接跟我聯繫，反正我們直接面對他們就好。●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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