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里斯本的故事》: 獨特的聲音景觀，建構出非凡的城市樣貌
1895 年對電影來說別具意義，盧米埃電影《火車進站》、《離開工廠》等片於巴黎公開上映，是公認的電影元年。過了 99 年，在 1994 年葡萄牙里斯本作為歐洲文化之都，當時已經以《公路三部曲》、《巴黎德州》、《慾望之翼》等片獲得國際多項大獎的文溫德斯 (Wim Wenders) 導演受邀來到這座城市拍攝它的紀錄片，而最終成為了劇情長片《里斯本的故事》(Lisbon Story)。除了充滿著這座城市的元素，此片也思考了電影的本質（也趣味致敬了 1993 年過世的費里尼導演），成為一部獨樹一幟的作品。
《里斯本的故事》從明信片開始的城市之旅
《里斯本的故事》以一張明信片為開端，聲音設計師菲利普溫特（魯迪格福格勒 飾）收到來自在葡萄牙里斯本的導演費德里希門羅（派屈克波查 飾）的求救信函，要他盡快帶著器材過去幫助他，否則無法繼續影片的拍攝。
我們可以將這部片視為溫德斯導演另一部作品《事物的狀態》(The State of Things) 的另類延續，該片當中，一樣由派屈克波查飾演的導演費德里希在葡萄牙海邊拍攝電影，未料還沒拍攝完畢，就因為資金短缺、製片消失而被迫停拍。雖然故事的時間並非直接接續在一起，但依然可以從中找到有趣的連結。那位導演到了《里斯本的故事》當中，反而變成一位消失的人物。
《事物的狀態》
溫德斯以溫特旅途所見的各處車景作為電影的開頭，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跳接與時而音樂、時而新聞的廣播聲音作為組合，細膩地將旅程展現，大約三分鐘的時間沒有戲發生，只有車景，我們就像與主角一起經歷這場旅途，那既是乏味的，也是漫長的。在將入葡萄牙之際，溫特開始惡補葡萄牙文，此時我們才看到我們主角的正面，結果車子卻在橋邊爆胎了，也是一連串狀況的開端，以饒富趣味的方式呈現出來。
《里斯本的故事》也有許多這種復古轉場。
就當我們以為這是以那張明信片為由而展開的公路電影之後，溫特成功到達了里斯本，卻遍尋不著寄出明信片的導演費德里希，於是電影又變成以尋導演的懸疑故事。總覺得溫德斯在操弄「電影類型」(film genre)，從公路電影到懸疑電影，之中不乏喜劇式的表演呈現，又雜揉著溫特對聖母合唱團主唱奇特的感情，以及紀錄電影幕後找尋聲音的過程，是部十分有趣的電影。
不過雖說有懸疑的成分，但整體情節其實是發散的，事件間並沒有明顯的因果關係聯繫，只是掛著一個「那個人到底在哪裡」的懸念，我們的主角溫特找不到他，也問不出其下落，只好私自展開工作，反而又變回像在里斯本城市中漫遊的公路電影。
文溫德斯結合城市、聲音及電影等元素產生的溫柔結晶
這不代表這部片是乏味的，溫德斯善於經營溫特閒暇時候的百無聊賴，藉著他的工作、藉由他的找尋，我們從中依然可以找到不少的趣味、詩意及哲思。像是在費德里希住處聲稱為導演拍片的孩子們、一再出現的神祕男孩……；也有溫特日常的瑣事，像刮鬍子時他面對刮鬍刀的恐懼、總是打不到的蚊蟲等，這些非戲劇的趣事被放進了電影裡，頓時也有種默片喜劇的既視感。
同時《里斯本的故事》也是關於電影的電影，溫特是做電影聲音的，如果你有看過紀錄資深音效師胡定一的紀錄片《擬音》或是《電影音效傳奇：好萊塢之聲》，你更會了解溫特的專業──模擬聲音。要模擬聲音，除了必須對各物品摩擦、撞擊等發出聲響的音色要一定程度的理解之外，也要能分析日常聲音的構成，並予以解構。
我們看著溫特如何構成費德里希遺留下來、沒有同步收音的紀錄影像，跟著他在街頭收集聲音，藉由他的耳朵，溫德斯放大了城市的聲響感受，讓觀眾從里斯本城市的各種聲音，鴿子拍動翅膀、婦人洗衣服、磨刀的霍霍聲、路面電車的行進聲，來體驗這座城市。
城市經驗，也讓我們回歸到這部電影該拍成的原初形式──紀錄片，一部關於里斯本的紀錄片。雖然溫德斯最後拍成劇情電影，然而片中里斯本樣態，並非深究其歷史、深入探索這座城市，而是藉由一個與大多數觀眾一樣，對里斯本陌生的外來者的眼，讓觀眾與他一同觀看居民生活的影像、聆聽當地錄製的聲音。從這樣的聲音感受，進而發現聖母合唱團 (Madredeus) 的天籟。
就如同片中溫特閱讀佩索亞 (Fernado Pessoa) 的詩集讀到的：
我屏棄觀看去聆聽，於是看見。 (I listen without looking and so see)
在廣闊明亮的日光下，連聲音也閃耀著光輝。 (In broad daylights, even the sounds shine.)
佩索亞的詩、聖母合唱團的音樂，均是葡萄牙的文化資產。前者是葡萄牙最具代表性的詩人之一，他生於里斯本，一生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也因為如此，里斯本成為他詩作的一大重要元素。葡萄牙文豪喬賽薩拉馬戈 (José Saramago) 曾說：
「只有經由佩索亞，才能瞭解葡萄牙。」
除了詩集，佩索亞也著有《到里斯本旅遊：你該看什麼（暫譯）》(Lisbon: What the Tourist Should See) 的旅行文學，透過此書，佩索亞以他的眼寫出里斯本的美及詩意，並以英文書寫，可以說是為外國讀者而寫的書籍。
佩索亞的詩是費德里希遺留下來的，溫特讀詩的畫外音就像本片的內在聲音，而聖母合唱團的歌唱相對直接，吸引了溫特走出房外，戀上主唱，在這部緩慢平淡的敘事中，添加了一點戲劇火花。然後我們發現，這宛如天籟的詠唱對象，便是里斯本這座城市。
溫德斯交織出里斯本的方式令人驚嘆，當然還不得不提那位葡萄牙國寶級導演曼諾迪奧利維拉 (Manoel De Oliveira) 的驚鴻一瞥。奧利維拉在費德里希的錄像中即興模仿了卓别林，頗有趣味。更有趣的是，奧利維拉是唯一從電影無聲時代跨到數位時代的導演，在當時可以說是活生生的電影史，他在片中的獨白：
人類想要模仿上帝，於是誕生了藝術家。 藝術家想要重建這個世界，如同上帝。
奧利維拉。
也對比出電影中那位大部份時間都缺席的導演費德里希對電影寫實性的幻滅。究竟影像的意義是什麼？隨著時代的變遷，影像的本質有沒有改變？《里斯本的故事》是在電影百年來臨之際，溫德斯結合城市、聲音及電影等元素產生的溫柔結晶，初看可能會有些霧裡看花，但仍是值得一再反芻其韻味的作品。
延伸閱讀：
- 結合城市、音樂與電影，文溫德斯最娛樂作品《里斯本的故事》4K 修復版 7/10 起重現經典上映
- 費里尼百歲冥誕，推薦《小牛》《大路》等 5 部費里尼電影，一起認識這位影史傳奇導演
- 【影評】《蜜蜂與遠雷》: 描寫雨的聲音
- 【電影背後】你一定聽過的音效——《全面啟動》、《魔戒》幕後的聲音秘辛
加入「電影神搜」LINE好友，最新電影情報不漏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