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30歲團隊在恆春大砍樹，救了熱帶雨林還能賺錢！他們怎麼做？
國境之南，被稱為洋蔥大道的屏151縣道，洋蔥頂著凜冽落山風卻照樣綠意盎然地生長，這是恆春半島入冬最美景色之一。然而，洋蔥大道旁竟出現了堆積如山的木頭與木材工廠，是誰在恆春半島砍了這麼多樹？
走近一看，樹皮流著紅色汁液的是銀合歡，木材偏深色的是相思樹，還有黑板樹、欖仁樹、印度紫檀、苦楝、無患子等等。
6年來，永在林業在恆春半島砍了近300公頃的樹林，約12個大安森林公園。砍了這麼多樹，卻成了台灣現在唯一擁有國際永續認證（Forest Stewardship Council，森林監管委員會）的林業公司，更被農委會認定為台灣林業中年輕又有創意的團隊，有商業模式又兼顧永續，讓台灣林業復興在國土最南端點燃了一個希望。
流出紅色汁液的銀合歡，是破壞森林生態的外來種，永在砍伐後將打成木屑，可做種菇用的太空包。（謝佩穎攝）
為何要跑到恆春半島砍樹與種樹？永在林業是一家51年的老公司，早年承辦政府的造林工作，1990年代禁伐之後轉型做育苗，也配合政府獎勵造林政策在屏東車城造林。但那時候的造林是只種樹不砍樹，採粗放式管理，隨著20年獎勵到期了，補貼也將隨之結束，永在林業必須思考出路，最後選擇了經營人造林場的事業，砍樹也種樹。
台灣用的木材，來自紅毛猩猩棲地
想經營林業，必須要有一個熱情又懂森林的團隊，這個人選就是負責恆春半島林場的永在林業副總經理林家鼎。
從小在南投木材工廠長大，他爺爺當年是配合傳奇林業大亨孫海的加工廠之一，從小看參天巨木被加工成為各種木材，在那個牛樟不值錢當柴燒熱水、煮飯的年代，林家鼎是洗牛樟熱水澡、泡在木材堆長大的小孩。
念念不忘那台灣林業的黃金歲月，林家鼎帶著4個30歲左右的森林系畢業生投入恆春半島的造林事業。時勢才能造英雄，永在剛好趕上一個正在興起的國際潮流，歐美、日本等國家陸續禁止進口非法砍伐木材、推動永續林業。
但台灣卻仍在使用非法木材、天然的熱帶雨林。農委會林務局長林華慶指出，台灣一年木頭進口量約600萬立方，其中兩成左右來自北美、日本或歐洲的人造林；七成來自東南亞國家，這七成又有一半來自熱帶雨林或天然林，是國際瀕危野生動物如侏儒象、長鼻猴、犀鳥、紅毛猩猩的棲地；剩下約一成是國際認定的非法木材。
台灣雖不砍自己的樹，終究還是拆了這些野生動物的家，是否應該自產木材、減少破壞熱帶雨林，即便只是替代一部份。
「在道德上或者地球環境倫理的角度，我們應該要降低對天然、熱帶雨林的需求，」林華慶說，台灣不要去砍天然林，而要經營過去早已開發的人造林場，讓它成為生生不息的永續資源。
雖然時勢是有利的，挑戰卻接踵而來。首先是砍樹的污名化，林家鼎的年輕團隊南下屏東車城開始砍樹，除了一開始警察會攔車問木頭從何而來，連家人也受到影響。
「我爸爸叫林家鼎，他的工作是在屏東車城砍木頭，」林家鼎說，天真無邪的女兒在幼稚園這樣介紹他，沒想到被同學誤解女兒的爸爸是偷砍樹的山老鼠，讓她回家哭著，希望爸爸換工作。
「如何證明這是一份能讓人尊敬的工作，」林家鼎說，永在林業第一個參與FSC認證，雖然台灣消費者不會為FSC等各種永續認證原料而多付錢，但台灣多一點永續林業就能少砍一點國外的熱帶雨林，讓野生動物能有自己的家。對一個在台灣剛起步的業者，投入數百萬元做認證是一個很大的成本。
因種樹所需樹苗需求大，永在自建了育苗場。（謝佩穎攝）
「只種樹、不砍樹是不對的」
拿到永續認證，克服自然環境才是最難的。登上位於三軍聯訓基地後方的永在林場，去年砍掉的相思樹、桉樹又從樹頭冒出了5、6根新樹苗，接著從這裡面挑選最好的，讓它長成大樹。這是一種砍樹不除根的工法，可避免破壞水土，將環境衝擊降到最低。
要確保樹砍了還長出新樹，才算是永續。最難的是對付銀合歡，這種幾乎無敵的南美洲外來種，被稱為植物界的福壽螺、綠鬣蜥，不僅生命力強還會釋放排他物質，搶佔別的樹木生存空間。
因此，林家鼎必須投入更多成本與心力剷除銀合歡。首先要一公頃種下3千棵樹苗，比起正常一公頃種2千棵，多出的1千棵就類似人海戰術，對抗頑強的銀合歡；同時種最適合恆春半島的原生種相思樹以及能快速生長的桉樹，期望它們長大後搶了銀合歡的陽光與養分，才能逐漸取代這個外來種。
樹木活化、有效管理才能產生最大效益。屏科大森林系副教授陳建璋說，「只種不砍是不對的，有輪替才能讓生態更好，除此之外，樹也會老化，減碳的效果也會慢慢減少，不斷種新樹才能有最佳的效果，」為何會有銀合歡的生態災難？就是當年種了卻不理它，才會氾濫成災、一發不可收拾。
也因為對付銀合歡的任務艱鉅，讓永在的樹苗用量大，必須自己投資興建育苗場、木屑加工廠、自動裁木機器，還有整地、種樹的人工等開銷。永在林業已投入的金額高達8千萬，林業需要投入的成本相當高。
在恆春半島的永在林場，砍樹之後種上新樹。（謝佩穎攝）
還必須做社會溝通，不能影響原住民生活領域，不能剝削勞工，獲利不能靠犧牲環境、勞工與社會，這些都必須要通過FSC的認證。所以永在擁有918公頃的林場，每年最高只能砍與種90公頃的樹，剛好10年一個輪迴，砍樹與種樹達到平衡，投入大、回收慢，是經營林業的特色。
相思木做浴缸，能賣10萬美元
但永在有一套很有創意的獲利模式，砍了銀合歡、種了相思樹，做到了全樹利用的商業模式。不能當木材的小樹、樹枝或雜木，現場打成木屑、運到台中做太空包。
永在一年生產400萬個太空包，光木屑的營業額約4千萬元；還有恆春半島原生相思樹，已經從過去做木炭的雜樹翻身為新興流行木材。
北美市場稱台灣相思樹為台灣黑檀或紅胡桃木，因為台灣相思樹的樹紋酷似胡桃木，質地又堅硬。在宜蘭有業者用相思木做酒桶，新竹有新創團隊則拿去做電吉他、吉他、烏克麗麗、浴缸，在國外市場很受歡迎，一個相思木浴缸出口到中東能賣10萬美元。唯一缺點是加工困難，必須經過特殊的熱處理消除容易彎曲的問題。
相思木用途逐漸打開，讓大樹徑的相思樹供不應求。林家鼎說，以前是一根一根賣，現在是算體積，等於價格上漲了好幾倍，讓林業成為賺錢的行業。永在林業重回屏東之後，第三年就開始賺錢，當然，有一部份是受惠於政府的補助，例如木屑加工、採伐的機械化設備都有政府補助，最高能有一半。
跟國外相比， 北美、日本、歐洲的人造林發展時間較久、面積大、機械化比重高，所以相對成本低很多。反觀台灣，林業人才斷層、產業也斷鏈，生產成本自然比較高。
林華慶說，政府補助的重點是永續，如果願意做永續林業認證，政府正考慮提高補助的金額，同時把採購國產林材認定為綠色採購，鼓勵公家與民間採購。
政策加持與國際潮流，讓一個平均約30歲的年輕團隊，在恆春半島找到新的商業模式，砍樹、種樹成為一門好生意。
永在林業在南台灣砍樹的故事，值得台灣深思，眼光不能侷限於自己眼前的樹林，卻忽略了每年都有東南亞上百、上千公頃的雨林因台灣人而被砍伐；也不能忽略進口木材過程中耗費了大量的碳排放。
所以台灣應該學著如何善用自己的自然資源與天然條件，思考如何重新利用現有的數萬公頃人造林場，讓它生生不息，創造更多永續的資源。
【延伸閱讀】
英特爾也得乖乖外包 台積將吃全球40%處理器，祕密武器藏在苗栗
●更多內容，請見天下雜誌717期《台積電再飆3年》
留言 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