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敵中國低價險倒店 神明託夢松煙墨成夯品
隨著寫書法人口減少，台灣越來越少人接觸到文房四寶，在新北的大有製墨，兩代老闆陳嘉德與陳俊天至今仍堅持手做頂級松煙墨，是台灣唯一的製墨業者。
今年80歲的陳嘉德，15歲進入墨莊當學徒，在台灣書法風氣最盛時創業，後不敵中國墨低價傾銷，加上校園取消書法課，市場急速萎縮，轉型製作松煙墨。9年前，他跌倒受傷，么兒陳俊天決定接班，再累也要延續這傳統技術，當一輩子的「黑手」。
十多坪的工作室，並非刻意裝潢，牆面、地板，甚至機具、器具，只見濃淡不一的黑色，處在其中的人，衣物也沒其他選擇，「我都穿黑色，衣服丟洗衣機，每天都會出現一桶墨水在裡面。」陳俊天被墨染的手推了推眼鏡，毫不在意臉上因此留下痕跡，「你要我的手像一般人一樣乾淨，很難啦！這裡東西都會被染黑。」
墨條製作過程卻相當繁複，得先將牛皮膠加水煮開，加入燃燒松木獲取的松煙粉末攪拌成團，擱置一日，蒸過後再放進由三個滾輪組合而成的碾墨機裡，反覆拋、碾，過程中加入氣味如龍角散的冰片，去除動物膠腥味，即便是冬日，幾回合下來，陳俊天也是一身大汗。待墨團不再黏手後取出，還得拿鐵鎚手工搥打，打出裡面的空隙和氣泡，之後秤出固定重量，再搓揉成長條圓柱，入木模壓製。取出的墨條要陰乾20天以上才算真正完工。
陳俊天是全台灣僅存製作松煙墨的老店「大有製墨」第二代接班人，大有製墨創辦人陳嘉德20年前獲得第十屆全球中華文藝薪傳獎，是被稱為大師的國寶級人物，九年前因為跌倒腰椎骨折，才交棒么兒。
陳嘉德1942年出生在嘉義縣鹿草鄉，15歲離家北上三重，進入由福州師傅林祥菊經營的國粹墨莊當學徒，27歲創業開設大有製墨，從做便宜的學生墨開始，「做墨都在三重，有3間，只做台北的生意。我回故鄉找了7、8個厝邊、親戚來幫忙，也給他們工作機會。」一個月產製近萬條，卻發現無處銷售，陳嘉德於是踏出台北，開始全台走透透。
「我搭火車，從宜蘭到屏東，一下車就到文具行去問當地最大批發商是誰，去談。」
1975年教育部明訂國小生需上書法課，墨條需求量大增，陳嘉德生意越做越大，成為學生墨最大供應商，也為許多知名筆莊代工。榮景過了近20年，兩岸開放，中國墨低價傾銷，大有製墨遇到衝擊，「生意掉8成，休息一個多月，後來客戶發現低價墨品質不好，出不了墨，又回來找我。」
銷量緩慢回升，卻不若以往，陳嘉德遣散所有員工，獨自一人守著工作室，行業彷彿已到末路，他想起師傅的叮嚀，「他有告訴我，『社會開始進步，做學生墨利潤低，你就要開始做高級的松煙墨。』」師傅當年只是口頭傳授，古書裡有記載這款以牛皮膠、松煙、麝香與冰片製作的帶香氣逸品，陳嘉德僅花半年時間就讓松煙墨在台灣重現。「用德國進口，最細、最輕的松煙，磨出來的墨質才會細膩。松煙墨是天然的，甚至可以吃，寫出來的字有香氣，顏色也能保存更久。」
2003年陳嘉德獲得薪傳獎，名氣大增，客群從學生、老師拓展到收藏家，日、韓、中都有人搶買大師的作品，原本在親友開的汽車零件公司上班的陳俊天決定回家幫忙，「台商要送禮，一次買1、200條；前總統馬英九long stay也來我家住過。我爸不會講國語，記者要訪問、客人要買墨條，他聽不懂，有時候還會生氣，我才開始替他處理這些事。9年前我爸跌倒，脊椎斷掉，醫生說不能再繼續做墨，我才真的接手。」
即便從小耳濡目染，陳俊天沒有真正獨自操作過，頭2年依舊是一團糟。「這行是看天吃飯，溫度、濕度都會影響。最難的不是製墨，是要顧。」墨條不能日曬也不能吹風，須慢慢陰乾，若太過乾燥會直接爆裂，過程中墨條還會上彎如香蕉，得不斷翻面讓它恢復平整。「答應要交貨的日子沒乾，死啊！一直打電話去說對不起啊，到最後不好意思還叫員工打。」
陳俊天在不斷道歉中求進步，做不好就再試，花了2年時間才真正摸透，「最後做出來拿給書法家寫，問他們跟我爸做的一不一樣。」這幾年，收藏家客戶已飽和，主要買家還是文房四寶店，「還有個很特別族群，就是宮廟、命理師。相傳松煙墨可以鎮宅避邪，廟裡畫符、燒符水，神明也怕信徒喝了出問題，就降乩或託夢說要買。」
陳俊天做著最傳統的產品，卻不想墨守成規，他跟科技大學的學生合作研發造型、文創商品，製作例如口紅墨、象棋造型墨等。他直白地說：「這行很辛苦，也沒有人要學。」但傳統技藝總要有人延續，他不後悔接班，灑脫說道：「我就做到沒人叫貨為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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