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蔥頭嗆辣飽滿，價格卻辛酸探底，傳統市場需求降低、加工利潤變薄

台南沿海的鹽分地帶是紅蔥頭（「分蔥」）的生產基地，這裡土壤偏鹹，冬季少雨風勢強勁，種出來的紅蔥頭嗆辣而風味飽滿，是製作油蔥酥的上等材料。可惜近年消費習慣改變，紅蔥頭需求與價格持續下探。去年颱風重創台南沿海，許多農民巴望著今年能靠紅蔥頭稍微賺一點，補貼災損，無奈今年價格又更低迷，農民在田間剪紅蔥頭時，嗆辣流淚的滋味也比以往更強烈。

北門三寮灣，紅蔥頭採收季節造就的換工風景

每年 2 月，開車從西濱公路駛下三寮灣出口，沿著 174 區道通往學甲，途經三寮灣、溪底寮、二重港、中洲等聚落，空氣裡面瀰漫著淡淡嗆辣的蔥味，告訴你北門紅蔥頭的季節到了。

走進田區，滿是經過機械翻土後，再由人工排列作日光浴的整株紅蔥頭。大約曬過一天後，經人工剪去蔥葉、蔥根，只留下紅蔥頭。每一塊收成中的田區可見到少則 20 餘人、多則 30、40 名採收工，剪完之後的紅蔥頭集中裝入袋內，再於農田裡排列整齊。

由於紅蔥頭收成期短且需要大量人力，因此北門農民們幾乎仍保持著「相放伴」的交工默契，雖然改為給付薪水形式，但是農民們依舊有默契地區隔種植與採收季節，種植期以中洲、二重港由東往西，再由北而南。收成期再同樣依序接力種植採收，然後彼此幫忙換工。

七股的南 38 區道，農民勤耕，價格卻探底

走入七股的南 38 區道，同樣是另外一條紅蔥頭公路，不同的是，這裡更接近市區及工業區，因此有許多越南移工前來蔥田裡打工剪蔥。從每一區工人的外貌模樣即可清楚辨識，包得密不透風花布即是本地老農，遠遠可辨識聽著越南語廣播的則是越南移工團。

農民吳明虎介紹道，農曆 7 月至 9 月開始種紅蔥，種植期四個月，農曆 7 月種下的就是過年前採收的早蔥，其餘就是正常蔥。先機械翻出土後，由人工排列整齊曬乾，曬一、兩天後再請工剪完留下根部（紅蔥頭），如果土很乾，也可以翻土後直接剪。

吳明虎表示，往年價格都有 26、27 元，今年只有 19、20 元出頭。早蔥更慘，原本早蔥量少應該價格更好，沒想到一開市竟然只有 15、16 元，甚至還有聽說 13、14 元的行情。

「這個價錢實在太低」，他埋怨道：「盤商實在太沒意思，也不願多幾塊錢讓農民賺一點薄利。」只是沒想到，負責收購的盤商，也有自己的不得訴苦的理由。

盤商：消費習慣改變，傳統市場銷量較少

紅蔥頭的收購商陳小姐表示，今年紅蔥頭的市場確實沒有往年熱絡，往年早蔥每台斤都有 20 元以上，但是今年只有 10 多元，與農民期待確實產生落差。去年大豐收，收穫是今年一倍半，盤商倉庫裡還有去年囤貨，當然收購價格不會太高。她也帶記者查看，倉庫後方棄置大批發霉壞掉的紅蔥頭，表示盤商並非刻意壓價。

陳小姐感慨，現在整個市場大環境改變，一般年輕家庭紅蔥頭用得少，大部分都用在傳統市場跟小吃，今年國外消費取代國內，傳統市場銷量變少，大部分出貨送加工廠，利潤變薄的情況下，進貨成本也不可能高。

農會：去年庫存過多加上颱風豪雨，衝擊早蔥品項價格

針對今年紅蔥頭價格低迷，北門區農會推廣股主任陳雅玲表示，去年的豐收確實讓盤商今年仍有庫存，一開始收購價並不高，新蔥產量雖少，但是價格壓低對農民而言不符合成本。北農價格跟產地盤商價格會互相影響，早蔥價格壓低，年後產季正常蔥的價格也拉不起來，現在 20 幾元也是低於往年。

去年丹娜絲颱風重創西南沿海，許多農田房屋受損，加上後續豪雨也衝擊到台南紅蔥頭生產。陳雅玲表示，晚蔥 9 月種植、早蔥 7 月就種下，颱風豪雨確實讓早蔥生長的品質稍差，但是晚蔥正常許多。

陳雅玲特別提到，三寮灣的土質合適，較好的田區每分地產量可達 5000 斤，因此雖然北門種植面積稍低於七股，但產量卻多過七股。她特別提到，北門經歷摸索才發現紅蔥頭這項作物最適合台南沿海的風土，尤其是農民改良鹹化砂土的方式，叫做「關水文化」，是台南沿海居民適應鹽分地帶的種植方法。

嗆辣的紅蔥頭，見證農民順應風土，韌性十足

傅世元從就讀成大歷史系開始，就長期蹲點北門進行文史田野調查，畢業後在此推動保育觀念，也同時繼續陪伴三寮灣社區。傅世元介紹，北門過去屬於倒風內海一部分，屬於陸化較晚的海埔新生地，土壤鹽分特別高，因此絕大部分居民多半從事捕魚跟養殖。1930 年嘉南大圳完工後，才讓北門引進淡水，但是也屬於灌溉系統末端，北門農作物也只能種植番薯等耐旱作物。

隨著曾文水庫 1973 年完工，灌溉末端也能得到灌溉，加上石油危機導致全球糧食危機，政府鼓勵稻米生產，三寮灣地區也一度開始種植水稻。不過在 1980 年代，隨著稻米生產過量問題浮現，政府鼓勵轉作，又漸漸看不到圳水。農民又必須面對鹽化土壤的種植問題。

當時雲嘉南的沿海地區都在尋找可行的耐旱作物，雲林沿海大量種植蒜頭，產量規模更大，台南沿海地區為了避開競爭，選擇紅蔥頭，沒想到種植的效果奇佳，因為鹽分帶來的逆境效果，讓紅蔥頭更加嗆辣、香味更加飽滿，於是紅蔥頭種植區位擴大到將軍、學甲、七股等地。

寶石般鮮豔的紅蔥頭，不只是風土也是友善生態的作物

紅蔥頭雖然耐鹹抗旱，但土質也不能太鹹，否則會影響到作物生長期。因此三寮灣農友，會利用 5 至 9月的雨季，在梅雨或颱風豪雨季節，將農田水路封閉，利用田區積攅儲水，滯留的淡水緩慢滲入填土，便可以藉此稀釋土壤鹽分。

傅世元指出，除了改良土壤，儲水的田區水深約 15 至 20 公分，形成短暫的人工溼地，提供鳥類棲息。根據 eBird 紀錄資料，入秋造訪三寮灣紅蔥頭田區的候鳥，除了常見反嘴鴴、高蹺鴴、鷹斑鷸、小環頸鴴、黑腹燕鷗，還有保育類物種黑面琵鷺、彩鷸、小雨燕、半蹼鷸、鳳頭燕鷗、魚鷹等。

紅蔥頭是里海經濟的一種，具有額外環境效益

過去的保育觀念是隔離人類活動與自然生態，但近年里山、里海倡議希望藉由友善環境的低度使用，讓土地產生額外的生態效益，使得人類的生活文化可以跟自然生態共存，北門的紅蔥頭產業就是「里海經濟」實際案例。

紅蔥頭是順應鹽分地帶風土的在地物種，也是友善環境與生態的土地利用方式。雖然現代人的消費習慣正在改變，但也希望大眾認識紅蔥頭的生產背景及額外的生態效益，願意更積極支持這個產業經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