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社交、情緒，都被演算法綁架了！
2025 年 11 月中，英國劍橋大學出版社（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and Assessment）公布今年代表字為「Parasocial」，可譯為「擬社交」、「準社交互動」。
緊接著 12 月初，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Oxford University Press，OUP）也按照傳統，發表今年代表字為「Rage bait」，近似「激怒衝流量」、「引戰誘餌」的含義。
究竟這兩個詞「何德何能」，能代表 2025 年呢？
此外，耐人尋味的是，您知道這兩個詞當中，有一個其實前幾年曾出現在對方學校的年度代表字候選名單中嗎？
最重要的是，這兩個詞共同體現出：現代人在個人層面正經歷「數位疏離」、暴露在「精神污染」下，恐遭到剝削而無法自拔，更可能擴大影響群體而引發嚴重的社會問題、公共危機，不可不慎。
本文將闡述這兩個代表詞的定義和背景，並解析背後的時代精神，釐清 2025 年的「牛／劍觀點」，盼能讓讀者朋友在一片網路亂象中保有清明的眼光，善用自己寶貴的注意力。
2025 年劍橋關鍵字：Parasocial（擬社交、準社交互動）
劍橋大學出版社將 Parasocial 定義為：「某人感覺自己和從未結識的名人、書籍影視作品角色或人工智慧產生一種連結」。
因為素未謀面，或對象根本為虛構、虛擬而無實體，這種連結感常偏單向（one-sided），而有別於現實生活中有來有往的真實社交互動。
今年美國當紅歌手泰勒絲和美式足球球星 Travis Kelce 宣布訂婚，許多未曾謀面的歌迷衷心祝福並歡慶，就是一個例子。
而美國直播主 IShowSpeed 封鎖自己在網路上大放厥詞的偏執狂粉（自稱為他的 No.1 Parasocial），更是讓 Parasocial 這個詞登上熱搜。
2025 年牛津關鍵字：Rage bait（激怒衝流量、引戰誘餌）
牛津大學出版社為 Rage bait 下的定義是：「令人受挫、挑釁或反感的媒體內容，經刻意設計以引發怒火或憤慨，發布的用意在於提升特定網頁或社群媒體內容的流量或互動程度」。
牛津大學出版社指出，2025 年新聞報導充斥社會動盪，加上線上內容監管論辯不斷、數位世界對身心健康的隱憂難除，讓 Rage bait 這個詞在過去 12 個月間的使用率暴增 3 倍。
Rage bait 此種媒體內容，在主流媒體和內容創作領域都已成為導流利器，也成為「政治作秀」常見的操弄手法。甚至還牽涉所謂「Rage farming」的方式，透過長時間植入引戰導流的內容，尤以基於陰謀論的錯假消息為主，逐漸蓄積成「憤怒農場」、「養出」憤怒情緒博流量、操控網友反應。
以下可從 3 個角度綜合討論這兩個詞語及其背後意涵：
一、都是近年具代表性的「世說新語」：再度體現語言的動態演進
Parasocial 最早是 1956 年由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學家 Donald Horton 和 Richard Wohl 所提出的。他們觀察到電視觀眾對於電視名人產生一種近似自身親友的擬社交關係，原先是一個純學術的詞，也是因為近期社群媒體大量使用才擴大了運用範圍。
有趣的是，劍橋大學選的這個 2025 年代表字，曾入選 2023 年牛津大學的代表詞前八強，讓網友票選，只是當時是由 Rizz 勝出。
當時牛津大學所下的定義，還只限於對影視名人或網紅的單向關係，而僅過了兩年，擬社交關係的對象就已加入了 AI；也因著 AI 能根據語言模型即時客製化回應，使得「擬社交」在技術或形式上似乎不再單純屬於「單向」，情況變得更為複雜。
Rage bait 則是 2002 年首先出現於全球分散式討論系統 Usenet（類似早期的網路論壇）的一篇貼文中，原本是指稱駕駛人被其他駕駛打閃光示意超車的一種反應，有故意挑釁的意味。後來演進成網路用語，用來描述爆紅的推特文章，進而用以評判對於網路上發布內容有決策權的平台、創作者和趨勢。
此外，Rage bait 一詞和另一個網路上常見的 Clickbait（騙人點選的內容）也高度相似，同樣都會帶來負面情緒，只是前者更加強調引戰和引人暴怒的特質。
二、過多的情感涉入？過度暴露於現代科技和內容造成的「精神污染」
提出「地球村」、「媒介即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著名概念的傳播學者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曾進一步提出「媒介即按摩」（The medium is the massage）的觀點，強調各種媒體都是人類的意識和身心的延伸，而不同形式的媒體會「按摩」甚或「影響」我們的感官中樞（sensorium），形塑且改變我們對世界的觀感。
Parasocial 體現出的正是「地球村」的展現，網路科技讓素未謀面的使用者可以建立情感連結，各種粉絲社群可謂皆以「準社交互動」起頭。然而「擬社交」不一定是「真社交」，偏執發展的單向關係可能催生「狂粉」而威脅到名人或網紅的真實生活，更擠壓到狂粉在生活中建立真實人際關係的寶貴時間和心力。
現在 AI 蓬勃發展，在 LLM（大型語言模型）和演算法精密計算、推波助瀾的「按摩」下，更有可能形成以假亂真的「社交」關係，成為他人實質的情感依歸，而與真實世界脫節，甚至在極端的情況下引人輕生或離婚。
Rage bait 運用「憤怒」達成導流、增加點閱率的效果，但長期在如此狂暴的「按摩」下，根據澳洲國家廣播公司報導，卻可能使人產生憂鬱、絕望和焦慮的情緒，造成孤獨感、與他人脫節，甚至是所謂的「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感覺矛盾，不知如何應對與自身立場相左的內容而身心疲倦。
同時，閱聽憤怒導流的內容、與之互動，也可能導致上癮，因為短暫的內容刺激會快速觸發多巴胺反應，使人感到亢奮；而暴露在負面情緒內容所導致的情緒傳染（Emotional Contagion），即使在觸發事件解除後，也不會消散，恐帶來隱患。
三、當心幕後黑手操弄，對個人自主和公共領域的侵蝕
Parasocial 和 Rage bait 這兩個詞也牽涉「流量至上」的操作邏輯。在注意力經濟蓬勃發展、「流量變現」掛帥的現世，網路使用者的注意力已成為各方競逐的珍貴資源；在商業邏輯之下，網友寶貴的注意力恐成為「原料」，成為他人沽名釣譽、從中獲利的犧牲品。
「準社交互動」所產生的親密和信任感，可能成為名人或網紅操作的籌碼，以「工商時間」讓人進行衝動性消費，或是形成社群影響他人行為和價值觀；遑論現今 AI 設計日新月異，為了收集更多資訊，AI 的語言模型在使用者「調教」之下，在與人互動時已可投其所好、隨時待命，可能進而產生更深的情感依附（attachment）。
《哈佛商業評論》近期調查即顯示，生成式 AI 這兩年的前十大用途排名有極大轉變（註一），今年的前三名為：
1. 心理治療／陪伴
2. 安排個人生活
3. 尋找目標
由此可知，AI 對個人在情感、社交，甚至人生方向的影響力，已不容小覷，特別對於較年輕、脆弱、孤單的人群，更是需要當心。史丹佛大學研究指出，AI 可能存在心理偏誤，在危急時刻提供不當的建議。
過度倚賴和 AI 之間的準社交，可能損及建立真實社交的技巧和能力、佔去建立真實社交關係的時間；若和 AI 推心置腹，更恐產生隱私和個資外洩的風險（註二）。
而 Rage bait 則是濫用人類最原始的情緒，騙人點選。這種內容通常包含兩種目的：獲取金錢和形塑信念。
凡點閱、按讚、分享、儲存，都會無形間推廣此種內容，不僅獎勵了內容創作者，甚至為內容平台抬轎，愈多、愈久的互動，就愈有利於平台靠廣告來變現，如此就形成一種惡性循環。而這常體現在社會議題和政治論述當中，產生裂痕、造成分化，在演算法運作下，也造成極厚的同溫層，大家固執己見，使得網路空間烏煙瘴氣。
如此長久下來，恐怕形成「濫情而理盲」的社會。
德國學者哈伯馬斯原先提出的「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是奠基在理性論辯之上，讓大家能自由平等參與公共事務、凝聚共識，這也是現代民主社會的基石。
但是「引戰導流」的內容，卻揭露了一種包藏禍心的政經結構，運用憤怒的情緒「帶風向」綁架了公共領域，為民主自由埋下了隱憂。BBC 日前報導，也指出這種在選舉前夕，媒體內容卻「輕政策」、而訴諸憤怒情緒此類負面內容的現象。
如何守護社交互動和個人情緒，不被綁架？
有關「擬社交」，哈佛醫學院發布的《哈佛健康通訊》認為，其實還是有提供陪伴、帶來啟發等好處，只要不要取代現實生活中的社交互動就好。同時需注意兩個點：
1. 捫心自問是否對於擬社交的對象過於依賴了？是否已取代真實世界的互動？
2. 留心注意準社交互動的對象是否別有用心？是否有牟利或動員之目的？
至於「引戰導流」，史丹佛大學的官方新聞與資訊平台《史丹佛報告》指出，可以使用訊源分析（Source Analysis）來分辨，用以下問題來檢驗：
1. 發布內容的是誰？
2. 這個消息來源在網路上發布的其他內容為何？
3. 分享此種內容有何政治或經濟上的誘因？
結語
「不輕易發怒的，勝過勇士；制伏己心的，強如取城。」《舊約聖經》（箴言 16:32）
本文撰寫之時，適逢北捷及中山站無差別攻擊事件，令人感慨萬千。此類事件的凶手通常有諸多共同點，當中就有「社交孤立」這個因子。著名心理健康資訊平台《今日心理學》討論校園槍擊案的犯罪學專文指出，新聞、社群媒體上充斥的暴力、仇恨內容恐導致「情緒脫敏」（Emotional Desensitization），進而降低同理心、引致暴力行為。
而這些現象，和 Parasocial、Rage bait 有著錯綜複雜的關聯。2025 年的牛／劍代表字，其實揭示了我們在網路上的社交互動和公共生活正遭到侵蝕、甚或操弄。
見微知著、防微杜漸，甚願我們能夠在 AI 崛起的網路時代，更注意自己的社交方式和情緒健康。
面對周遭，不只是被動地「接住」早已墜落中的社會邊緣人，而是能更主動地「拉出」遭到數位疏離、精神污染的人，防患於未然，守護個人自主和公民社會。
註一：2024 年生成式 AI 前三大用途為：發想；心理治療／陪伴；特定搜尋。
註二：OpenAI 執行長奧特曼（Sam Altman）日前表示，使用者和生成式 AI 的私人對話並不受法律保護。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當社交互動、個人情緒都慘遭綁架？解讀 2025 牛劍年度代表字：Parasocial 與 Rage bait》，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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