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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Q科普】從《尋秦記》看時空理論:為何使用「命定悖論」,與漫威「多重宇宙」有何不同?

GQ

更新於 01月13日02:03 • 發布於 01月12日11:16 • CY

在多數影視作品中,時空旅行往往被當作一種敘事工具,它負責製造奇觀、翻轉命運、修補遺憾,讓角色獲得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然而《尋秦記》從一開始便走向另一條更不討好的路,它並不試圖說服觀眾相信時空旅行「多麼科學」,也不關心技術是否足以成立,而是反過來追問:如果你真的能穿越時間,世界是否會因此變得更合理?還是只會暴露出更多無法承受的後果?正是在這個問題意識之下,時空旅行不再是幻想出口,而成為一種逼迫人直面歷史、責任與選擇的敘事裝置。

因此,理解《尋秦記》的關鍵,並不在於它「用的是哪一套理論」,而在於它刻意選擇了最封閉、最殘酷、也最缺乏安慰性的時間觀。當其他作品允許平行世界、重來一次,或以技術漏洞逃避因果責任時,《尋秦記》卻將所有角色困在同一條不可逃離的時間迴圈中 —— 你可以介入、可以掙扎、可以犯錯,但你無法否認自己正是歷史得以成立的原因之一,這使得時空旅行從「能力」轉變為「負擔」,從自由的象徵,變成一種道德重量。

也正因如此,若不先梳理時空旅行在科學、哲學與敘事中的理論發展,很容易誤讀《尋秦記》,把它當成單純的穿越爽劇,或誤以為它在討論「改變歷史的可能性」。事實上,它更接近一場關於時間不可逆性的思想實驗。

圖源:華映娛樂

《尋秦記》電影劇情提要

《尋秦記》電影設定為電視劇結局的延伸,是一個全新的故事,劇情描述一場多年前的冤獄,引發改變歷史命運的危機,Ken(苗僑偉 飾)誓要穿越回秦代稱王,彌補他因冤獄而失去的人生,而身在秦朝的項少龍(古天樂 飾)一家雖歸隱田園,但一舉一動仍被他的徒弟秦王(林峯 飾)監視著。正當秦王以為即將一統六國稱霸天下之時,竟碰到現代人 Ken 突襲,於是秦王不得不去尋找自己又敬又畏師傅項少龍。

《尋秦記》時空旅行的發展歷史

「時空旅行」的理論發展並非起源於科幻,而是先成為物理學中的邊緣問題,之後才被文學與影像大量吸收、轉譯。十九世紀末以前,人類對時間的理解仍停留在牛頓式的「絕對時間」—— 時間如同一條均勻流動的直線,對所有人皆一致、不可逆,也不可能被干預。在這樣的世界觀中,時空旅行毫無立足點;直到二十世紀初,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時間第一次被證明並非獨立存在,而是與空間構成一個可被彎曲、拉伸的整體結構,「時空」作為物理實體誕生,時空旅行才從幻想,轉化為理論上「尚未被否定」的可能性。

在廣義相對論的框架下,物理學開始嚴肅地討論時間是否可能出現閉合結構。哥德爾(Kurt Gödel)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基礎下,在 1949 年提出的「旋轉宇宙理論模型」,首次指出在特定宇宙條件下,時間線可能形成閉合曲線,使得回到過去在數學上成立。隨後,黑洞理論、蟲洞假說的發展,更進一步將「時間通道」具體化:若蟲洞兩端處於不同時間參考系,理論上便可能構成通往過去或未來的捷徑。然而,這些模型幾乎都伴隨著極端條件,負能量、無限密度、不可實驗驗證……等問題使時空旅行始終停留在「理論上不違反物理定律,但實際上幾乎不可行」的灰色地帶。

也正是在這個灰色地帶中,哲學與敘事開始介入。當物理學無法回答「如果真的回到過去,會發生什麼」,哲學便接手處理因果悖論:祖父悖論(Consistency Paradox)、諾維科夫自洽性原則(Novikov Self-Consistency Principle)與多重宇宙詮釋(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逐步建立起對時間可變性的思考框架。這些理論的核心,並非證明時空旅行是否可行,而是在討論:「如果時間可以被干預,世界是否仍能保持邏輯一致?」於是,時間被從自然現象,轉化為一個倫理與敘事問題 —— 回到過去是否必然導致災難?改變歷史是否真的能改善未來?或者,一切改變其實早已包含在歷史之中?

進入二十世紀後半,時空旅行正式成為文學與影像敘事的核心母題,從 H. G. 威爾斯的小說《時間機器》開始,時間不再只是物理背景,而是角色必須承擔後果的行動場域。科幻敘事普遍吸收物理學的不確定性,轉而關注「干預的代價」:每一次回到過去,都不是修正錯誤,而是製造新的裂縫。正是在這條脈絡上,《尋秦記》顯得異常成熟 —— 它並不執著於時空旅行如何實現,而是直接跳過技術問題,將焦點放在結果之上:當一個人帶著未來知識進入歷史,他究竟是在修補時間,還是在加速歷史走向某種必然的崩壞?於是,時空旅行在這裡不再是科學奇觀,而成為一種對人類傲慢的隱喻 —— 我們總以為知道答案,卻往往低估了承擔後果的能力。

圖源:華映娛樂

《尋秦記》核心的「命定悖論」

在《尋秦記》中,時空旅行從來不是一個等待被解釋的科學奇蹟,而是一個已然發生、無法撤回的事實。這部作品採取的,正是時空理論中最殘酷、也最封閉的一種模型 —— 命定悖論(Predestination Paradox)。在這種結構裡,時間並不存在「被改寫」的可能,所有看似偏離歷史的行為,其實都是歷史之所以成形的原因本身。換言之,穿越者不是破壞歷史的人,而是歷史早已預設的一部分。

命定悖論的核心邏輯,是「因果的自我封閉」。未來的結果會反過來成為過去事件的動機,而過去的行動又確保那個未來必然發生。在《尋秦記》中,項少龍回到戰國的行動,並沒有創造一條「偏離正史」的時間線,反而補齊了正史中所有難以解釋的空白:嬴政的性格轉變、秦國權力的順利交接、項羽家族命運的成形。從這個角度看,項少龍不是偶然介入歷史,而是歷史之所以能「看起來合理」的隱藏支點。他所做的一切,恰恰確保了歷史最終仍會走向我們所熟知的結局。

這也解釋了為何《尋秦記》從不讓主角真正成功「修正」任何悲劇。無論是項少龍試圖保護的人、挽救的關係,最終都會以另一種形式回到既定軌道。這不是編劇的殘忍,而是命定悖論的必然結果:你越努力改變歷史,越證明歷史必須如此發生。因此,項少龍的存在並未削弱秦始皇的殘酷,反而讓那份殘酷顯得更具宿命性 —— 即便有人曾經試圖拉住他,帝國仍必須以犧牲為代價完成自身的生成。

電影版進一步將這個悖論推向極限。當現代人 Ken 直接告知嬴政「未來會發生什麼」,甚至指出秦亡於項羽之手,這在多數時間旅行敘事中理應造成劇烈偏移;但在命定悖論的框架下,這反而成為嬴政後期政策與恐懼的來源之一。對未來的知曉,並沒有賦予他自由,而是加深了他對控制、永續與長生的執念。於是,未來資訊不再是打破宿命的鑰匙,而是鑄成宿命的原料。

最終,《尋秦記》用命定悖論提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問題:「如果歷史本身就是一個自我實現的封閉迴圈,那麼人的選擇還有意義嗎?」它給出的答案並非虛無,而是將意義從「改變結果」轉移到「承擔行動」。項少龍之所以仍然是英雄,不是因為他改寫了歷史,而是因為在知道一切可能徒勞的情況下,他仍選擇介入、選擇保護、選擇承擔。命定悖論在《尋秦記》中,並非為了否定自由意志,而是迫使人正視一個更痛苦的現實 —— 自由,從來不保證成功,只保證責任。

圖源:華映娛樂

《尋秦記》與時空旅行理論

若把《尋秦記》所採用的「命定悖論」放回整個時間旅行敘事的光譜中,它其實代表的是最封閉、也最悲觀的一種時間觀。為了凸顯它的選擇之特殊性,有必要將其與其他幾種常見的時間悖論並置比較,才能看出《尋秦記》究竟拒絕了什麼、又堅持了什麼。

祖父悖論

第一種,也是大眾最熟悉的,便是「祖父悖論」(Consistency Paradox)。這類模型假設時間是可以被改寫的:如果穿越者回到過去殺死尚未生下父親的祖父,那麼穿越者本身便不應存在,從而形成邏輯矛盾。祖父悖論的重點在於「時間是否容許自我否定」,因此它本質上是一種用來測試時間可塑性的思想實驗。多數娛樂作品會透過各種方式迴避這個矛盾,例如「你無論如何都殺不成」、「事件會被其他原因補上」,或乾脆忽略邏輯問題。《尋秦記》幾乎完全不採用這一模型,因為祖父悖論預設了「人可以真正改變歷史」,而這正是它從根本上否定的命題。

多重宇宙詮釋

第二種,是為了解決祖父悖論而誕生的「多重宇宙詮釋」(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又稱「多世界詮釋」),同時也是廣為人知美漫作品 Marvel 漫威宇宙中所使用的模型理論。在這個模型中,每一次回到過去並造成干預,都會生成一條新的時間線;原本的歷史不被抹除,而是與「被改寫的歷史」並行存在。這種理論極大地釋放了敘事自由,也減輕了倫理壓力 —— 因為你改變的不是「我們所知的世界」,而只是創造了另一個版本。相較之下,《尋秦記》對此保持高度距離。它拒絕給穿越者任何「平行世界避難所」,因為一旦承認分支宇宙,項少龍的選擇便不再沉重,他所造成的後果也不再是唯一且不可逃避的。

諾維科夫自洽性原則

第三種,是與命定悖論最接近、但仍存在差異的「諾維科夫自洽性原則」(Novikov Self-Consistency Principle,又稱「自我一致性原則」)。這一理論主張:時間旅行是可能的,但任何行為都必須與既有歷史相容,因此「看似自由的選擇」其實早已包含在歷史之中。命定悖論可被視為它在敘事層面的極端呈現,但兩者仍有細微差別 —— 自我一致性原則更偏向物理與數學模型,而命定悖論則強調敘事上的因果閉環與宿命感。《尋秦記》選擇後者,是因為它關心的並非時間如何保持穩定,而是人在穩定結構中的痛苦與掙扎。

資訊悖論

第四種,則是較少被注意、卻極具哲學意味的「資訊悖論」。在這種情境中,某個物件、知識或概念沒有起源:它來自未來,又被帶回過去,成為自己存在的原因。例如一本書的內容來自未來,但未來的版本又抄自過去那本書。《尋秦記》中其實隱約觸及這個悖論,現代知識、戰略思維、甚至對帝王命運的理解,並非源自戰國,而是被項少龍「投放」進歷史,最後反過來形塑我們認知中的歷史樣貌。這讓歷史不再是自然演化的結果,而是一個失去原點的循環系統。

若將這些模型並列來看,可以發現《尋秦記》刻意避開所有「讓人安心」的時間觀,它不給觀眾多重宇宙的逃生門、不允許真正的改寫、不讓悲劇被無痛替代。它選擇命定悖論,並不是因為那是最科學的,而是因為那是最能逼迫角色與觀眾承認責任的敘事結構。在這裡,時間不是遊戲機制,而是一種道德壓力,觀眾知道結局,卻仍必須行動;觀眾知道可能徒勞,卻不能不選。也正因如此,《尋秦記》的時空旅行,最終談的從來不是「如果可以回到過去」,而是「當你無法逃離結果,你還要不要成為那個原因」。

圖源:華映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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