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解析「華人富豪大遷徙」!告別「謹言慎行」的新加坡,中資潤向「狂野奢華」的杜拜
新加坡曾是中國富豪「潤學」的首選聖地,但隨著前總理李顯龍一句「請收斂你的光芒」,加上嚴格的反洗錢審查,這股資本狂潮正轉向波斯灣。《經濟學人》近日報導,杜拜已成為中國「瘋狂亞洲富豪」的新樂園。因為在這裡開法拉利無需愧疚,加密貨幣暢行無阻,更遠離歐美制裁的長臂管轄,一個「小中國」生態系正在中東沙漠崛起。
如果要為中國富豪的去向繪製一張地圖,你會發現那條曾指向馬六甲海峽南端——新加坡的粗大箭頭,如今正悄悄地變細,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橫跨印度洋、直指阿拉伯半島的嶄新金流。
這是一場關於「安全感」與「炫耀權」的用腳投票。
就在不久前,新加坡國務資政、前總理李顯龍(Lee Hsien Loong)對居住在這個城市國家的外國人給出了一句忠告:「請收斂一點」(Please keep the bling down)。這位新加坡建國家族的掌門人,建議那些口袋深不可測的新移民:不要在深夜開著法拉利炸街,也不要當眾揮灑昂貴的香檳。這種過度的奢華,會刺痛本地人的神經,破壞社會契約的平衡。
然而,在六千公里外的杜拜(Dubai),社會規範截然不同。
「在中國,即使你富可敵國,你也絕不敢開著藍寶堅尼招搖過市,」剛搬到杜拜不久的華人移民李國(Li Guo,音譯)對《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坦言。但在這座海灣城市,他擁有一輛義大利跑車,且毫不掩飾地享受引擎的轟鳴聲。「但在杜拜,你可以開任何你想開的車,沒人會找你麻煩。」
這不僅僅關於一輛跑車的故事,更是中資在全球地緣政治夾縫中,尋找新生存空間的縮影。隨著中國國內經濟陷入停滯,美國金融制裁的陰影又揮之不去,大批中國富人正帶著他們的現金與渴望,湧入這座沙漠中的黃金之城。
從獅城到波灣:資本流向的黃金交叉
新加坡向來被視為中國富豪的後花園,畢竟這裡與中國語言相通、法治更是嚴明。但風向在2024年至2025年間發生了劇烈轉變。《經濟學人》指出,中國投資者正將目光投向新加坡之外,尋找另一個陽光充足、安全且低稅率的司法管轄區。對於那些在國內面臨消費降級、內捲競爭的中國企業來說,這裡更是一個遠離歐美貿易壁壘的新興市場。
數據說明了一切。根據中國官方自己的估計,目前約有37萬名中國公民居住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約有1.5萬家中國公司在當地營運,這兩個數字自2019年以來幾乎翻了一倍。專門追蹤全球高淨值人群流動的顧問公司恆理環球(Henley & Partners)指出,中國投資者是阿聯酋私人財富大遷移浪潮中的主力軍。據恆理環球估算,僅在2025一年,這裡就見證了近1萬名「百萬美元富翁」(dollar-millionaires)的淨流入。
相比之下,曾經的寵兒新加坡,其富豪年度淨流入量卻腰斬至1600左右人。
資金的流向也反映在金融架構的設立上。截至目前,已有超過1250家私人投資工具(包括家族辦公室)在杜拜的離岸金融中心運作,而這個數字在2024年底還只有800家。儘管阿聯酋當局對於家族辦公室的國籍來源諱莫如深,但當地的財富管理顧問向《經濟學人》證實,中國資本解釋了近期這一增長的絕大部分比例。
沙漠中的「小中國」:從溫室青菜到全套學制
對於中國富豪而言,移民杜拜並不僅僅是資產配置,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的「無縫接軌」。與早年華人移民西方需要痛苦適應文化衝擊不同,如今的杜拜,已經建立起一個自給自足的華人精緻生活圈。《經濟學人》指出,中國的外籍人士在杜拜的生活,幾乎可以像在國內一樣便利,甚至更加愜意。這裡不只有零星的中餐館,而是擁有為中國客人量身定做的「完整供應鏈」。
在當地主要的華人超市「溫超」(Wemart),購物者可以買到所有熟悉的品牌,從老乾媽到茅台一應俱全;而在沙漠的溫室棚架裡,甚至種植著中國人餐桌上必不可少的綠葉蔬菜,確保了「中國胃」的每日供給。
甚至移民家庭最關心的兩大痛點——教育與醫療,在杜拜也得到了解決。自2020年起,孩子們就可以進入杜拜中國學校(Chinese School Dubai)就讀。這是一所公立機構,主要遵循中國的課程體系進行教育,學費相對低廉。這裡甚至還有一家專門的中國醫院。一位來自中國的新移民形容,這裡的華人社區基本上是「自成一體」的,你甚至不需要會說太多英文或阿拉伯語,就能活得滋潤。
這種「群聚效應」不僅限於家庭財富,中國企業也在插旗。杜拜多種商品交易中心(Dubai Multi Commodities Centre, DMCC)副執行長費賴爾·艾哈邁迪(Feryal Ahmadi)透露,該自由貿易區內已有超過1,000家中國公司。雖然它們僅佔該區企業總數的4%,但在過去三年裡,中國企業的數量每年都以25%的速度驚人增長。
從中國四大國有銀行、最大的國有石油公司,到像自動駕駛汽車公司文遠知行(WeRide)這樣的科技新創,中國企業在杜拜的版圖早已超越了傳統的小商品貿易,向著金融與高科技領域全速進發。
為何是杜拜?中立、開放與「潤學」新聖地
總部位於香港的顧問公司Landmark Family Office正在向杜拜擴張,其負責人卡梅倫·哈維(Cameron Harvey)對《經濟學人》分析,雖然香港和新加坡憑藉共同的語言和成熟的資本市場,仍然是中國資金最大的樞紐,但杜拜的吸引力正在因三個主要原因而飆升:中立性(neutrality)、開放性(openness)以及致富的機會。
第一,地緣政治避風港。
杜拜最大的優勢在於其對外交事務的實用主義態度。這座城市的外籍人口增長,往往是對全球地緣政治動盪的直接反應。2022年,西方制裁將俄羅斯富豪逐出了世界主要的金融中心。當許多俄羅斯人的海外資產被凍結時,杜拜卻張開雙臂歡迎那些在別處碰壁的人——這其中甚至包括被新加坡拒之門外的人。
一位來自杭州、現居杜拜的房地產投資者回憶,當瑞士等傳統中立國也開始配合制裁,將受制裁者排除在銀行體系之外時,許多人感到震驚和心寒。對於那些在全球範圍內遊走的中國富豪來說,這個教訓再清晰不過:「在西方制裁的陰影下,沒有哪裡是絕對安全的,但杜拜比大多數地方都安全。」
第二,用錢買得到的居留權。
阿聯酋對全球政治的「兼容並蓄」也反映在國內政策上。與瑞士和新加坡對外國人居留權日益嚴苛的門檻不同,杜拜的規則簡單直白:錢。
只需投資200萬迪拉姆(約新台幣1750萬元)——例如購買一套濱海公寓——新移民就有資格獲得長期簽證。根據官方數據,杜拜在2023年簽發了15.8萬份此類居留許可,是2022年的兩倍。雖然2024年以後的完整數據尚未公佈,但趨勢顯然只增不減。
第三,資金流動的自由度。
眾所周知,考慮到中國嚴格的資本管制,將資金轉出中國需要相當的「街頭智慧」。但要將這些資金運入杜拜,卻比許多地方容易得多。近年來,新加坡在一系列涉及家族辦公室的洗錢醜聞後,監管當局開始嚴格審查外國投資者的賬目。同時,新加坡也在收緊加密貨幣領域,因為該領域常被用於跨境非法資金轉移。
相比之下,杜拜的氛圍要輕鬆得多。當地企業家李文(Lewin Li,音譯)指出,許多加密貨幣公司正蜂擁而至,因為這裡的監管環境相對寬鬆,成為了數位資產的新天堂。對於中國人來說,杜拜不只是一個存放現金的保險箱,更是一個能讓錢生錢的聚寶盆。
中國買家大量湧入杜拜樓市,使其成為全球最熱門的房地產市場之一。根據統計,2025年杜拜住宅物業價格上漲了12%(儘管低於2024年的16.5%漲幅)。這與中國國內低迷的房地產行業形成了鮮明對比,中國國內的銷售已大幅放緩。
愛麗絲·劉(Alice Liu)原本是將中國太陽能板進口到杜拜的貿易商,但敏銳地嗅到了同胞的購房熱情,她迅速考取了房地產經紀人執照。她告訴《經濟學人》,她的中國客戶們非常務實:「他們對租金回報率的興趣,遠大於房子裡有沒有熱水浴缸。」
中國的新創公司也在沙漠看見了黃金。與中國類似,杜拜的監管機構對新技術(如人工智慧和自主機器人)持歡迎態度,樂於進行實驗。但更重要的是,杜拜擁有豐富的耐心資本和富裕的客戶。
自動駕駛科技公司文遠知行(WeRide)的資本市場負責人埃里克·董(Eric Dong)與《經濟學人》記者一同乘坐該公司的自動駕駛計程車穿梭於杜拜街頭。他直言不諱地表示,他的業務在杜拜的利潤率遠高於中國。在中國,用戶每公里僅需支付約30美分(約新台幣10元);而在杜拜,乘客願意支付大約三倍的價格。如今,中國三大自動駕駛計程車公司都已在杜拜的道路上運營。
沙漠中榮景會是海市蜃樓嗎?
然而,這場盛宴並非沒有陰影。
首先是「壞分子」的滲入。隨著中國開始嚴厲打擊在東南亞(如緬甸、柬埔寨)的詐騙中心,一些手握大量現金的網路犯罪分子將陣地轉移到了杜拜。他們帶來了數百名受契約束縛的勞工。據報導,在當局鎮壓之前,許多人居住在杜拜郊區一個破敗的華人社區裡。這種情況已經引起了注意,一些外籍人士報告說,他們在離開中國時被當局盤問其在杜拜的業務,這似乎是中國政府試圖阻止人口販運的舉措。
此外,還有兩個潛在的巨大風險懸在頭頂:包括中國當局可能隨時對資本外逃和公民出境採取更嚴厲的打擊;中美之間的衝突如果升級,美國則有可能通過「二級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瞄準杜拜的實體,例如那些與中國有業務往來的銀行,這將直接衝擊杜拜作為「中立避風港」的地位。(推薦閱讀)一文看懂大法官與總統之戰:關稅違憲裁判如何重擊川普2.0
不過在此之前,正如《經濟學人》所描述的那樣:這座城市的中國外籍人士,將繼續駕駛著他們閃閃發光的法拉利,在沙漠的高速公路上油門全開。對於這群「潤」出來的中國新貴來說,享受當下的自由與奢華,或許才是對抗未來不確定性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