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秦記》為何能長紅 30 年,還拯救了香港電影?
在香港本土電影近年票房長期低迷、海外影響力亦大不如前的背景下,於去(2025)年最後一天上映的《尋秦記》電影版,卻意外引爆華語圈的熱議與觀影潮,不僅於短短 5 天內在香港本地創下逾 4,000 萬港幣(約新台幣 1.6 億元)的票房紀錄,更出現近年少見的「跨域長紅」現象 ──該片在中國大陸內地上映後,3 天累計票房已快速突破人民幣億元(約新台幣 4.5 億元)。
但與 2024 年橫空出世、叫好叫座的《破.地獄》等作品不同,筆者認為若單就《尋秦記》電影本身的敘事結構或製作規模來看,它並不是一部足以顛覆香港影史的作品;真正讓它能夠寫下輝煌票房的,是時間、記憶與跨世代情感的交會 ──不同年齡層和背景的無數影迷,都願意出於「見見老朋友」的心態,花錢進場觀影。
華語觀眾的「共同記憶」
這是因為,對許多華語圈的觀眾而言,《尋秦記》其實是一段各自經驗不同、卻都被重新喚醒的「共同記憶」:它連結的既是 1990 年代風靡港台的穿越小說、也是廖福成筆下的「重口味」港漫,更是 2000 年代初香港 TVB 以古天樂為號召進行的電視劇大製作 ──在那個香港仍能主導華語流行文化、影視工業仍具信心與野心的年代,原著黃易的《尋秦記》就如金庸或古龍的眾多經典作品一般,影響著無數的讀者和劇迷。
在電影上映的當下,儘管香港電影工業仍在不確定性高漲、創作與市場皆趨保守的時刻,觀眾們卻樂於擁抱這部既非嶄新敘事、也無特別亮點的作品,或許正是因它能帶回一段記憶中的「懷舊」氛圍,或甚至一點「相信故事能夠改變命運」的感覺。
也因此,《尋秦記》的爆紅,電影本身的製作水準高低、劇情本身轉折等等已非討論重點,以下本文將和大家一起進行一場「文化回流」,探索這部作品歷時 30 餘年而不衰的關鍵原因:
《尋秦記》的三段變身:不只是「穿越鼻祖」而已
《尋秦記》為何能在問世 30 餘年後,仍具如此強大的生命力?筆者認為關鍵在於它在不同媒介中,分別完成了不同時代所需要的文化功能:從原著小說,陸續變身香港漫畫、電視劇與電影,它們並非同一故事的重複,而是三次各自成立的「再詮釋」:
首先,是揉合了科幻、玄學、歷史、政治、暴力與情色描寫的原著小說:對作者黃易而言,《尋秦記》並不只是「開穿越題材之先」的娛樂小說,而是一場關於「歷史是否存在必然性」的思想實驗。書中主角特種部隊菁英項少龍穿越至春秋戰國末期,也並非單純為了求生或談戀愛,而是積極介入當時的權力結構、軍事博弈與人性抉擇之中,試圖以「現代人」的價值觀與視角,挑戰既定歷史。
尤其在舊版小說中,情色、暴力與權謀描寫並非附屬裝飾,而是黃易刻意呈現「真實人性」的方式之一。書中權力與慾望交織,英雄與暴君往往只是一線之隔,同時歷史並不會因主角的道德理想而自動「轉向正義」。這樣的書寫,使《尋秦記》與其說是後來的「穿越劇」鼻祖,不如說更像是一部披著玄幻、武俠外衣的歷史哲學小說。
爾後,黃玉郎和香港資深畫師廖福成合作,將《尋秦記》改編為「重口味」的成人取向漫畫,自然也是轟動一時。
「老少咸宜」的電視劇轉譯:TVB 版尋秦記大獲成功
接著,香港無線電視(TVB)改編《尋秦記》,於 2001 年推出的「闔家歡」的電視劇版本,則將這部作品由相對嚴肅的「思想實驗」,成功轉化為老少咸宜、紅極一時的「大眾娛樂」。
該劇由當紅小生古天樂擔綱主角項少龍,搭配 TVB 老戲骨班子,更斥鉅資到中國內地拍攝大場面實景。這一版《尋秦記》可說是一次在商業推廣上高度成功的「在地化轉譯」:為了符合家庭收視與長篇連載的節奏,劇集大幅弱化小說中冷峻、殘酷的歷史觀,轉而強化由古天樂、江華、林峯等飾演的劇中角色魅力、情感線,甚至帶著不少「喜劇」節奏。
尤其原著小說中的主角項少龍,在電視劇中被塑造成機智、重情義、帶有現代幽默感的英雄人物,不再是小說版本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梟雄(與情感「渣男」)性格。
這樣的大幅改編,有人可能認為是「背叛原著」,但對更多人而言,卻是讓《尋秦記》真正進入大眾文化,成為一代觀眾共同記憶的關鍵 ──對他們來說,《尋秦記》首先是一部「好看的港劇」,然後才是黃易的原著小說。
最後是歷經幾次中國串流平台的它版劇集改編後,於 2025 年底正式上映的電影版《尋秦記》:它其實更像是一種 IP 的延續而非重構,電影並未嘗試完整重建小說的世界觀,而是假設觀眾早已熟悉角色與背景,將敘事重心放在情感回返與命運收束。
它所問的問題,變得更加溫柔、也更加個人化:不再是原著中「歷史洪流去向何方、能否改寫?」的大哉問,而變成了「如果你還能回到那個時代,是否願意再次選擇那條路?」
這樣的提問,與其說是對歷史的思辨,不如說是有意地帶觀眾們「對過往人生進行回顧」 ──這樣的設定十分巧妙地呼喚了《尋秦記》世代的個人情感,也讓不少影迷離場後,仍對此念念不忘。
認識原作者黃易:「與金庸、古龍齊名」的小說家
要真正理解《尋秦記》,不僅是「歷史穿越小說的鼻祖」,更繞不開其作者黃易的生命歷程。
黃易本名黃祖強,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早年曾任職於香港藝術館,接受過完整的藝術史與美學訓練。1989 年,熱愛寫作的他決心辭去穩定公職、專職創作,但當時武俠小說已過了黃金年代,於是他乾脆隱居大嶼山、自設出版社出版作品 ──這種高度自主、近乎隱士式的創作環境,使他得以完全按照自身的世界觀寫作。
筆者認為,這樣的背景,也解釋了他與金庸、古龍的根本差異:金庸建立的是武俠的「道德高度」,以儒家倫理、家國責任與制度秩序為核心;古龍則深入人性的「心理深度」,以孤獨、瞬間美學與風格化語言取勝。黃易關心的,卻是武俠的「維度擴張」,且企圖將武俠、科幻、玄學、暴力及情色冶於一爐,打造出獨特的風格。
這裡順便小小爆個料:目前市面上能看到買到、由主流出版社發行的黃易《尋秦記》小說,其實已是「委婉版」;由「黃易出版社」出版的舊版《尋秦記》小說,內容更加「澎湃洶湧」許多。
在黃易筆下,武學不只是技巧,而是通往更高層次存在狀態的途徑;歷史不再唯一,時間可以分岔,命運可以被擾動。他大量引入科幻、玄學、易經與宇宙觀,將武俠從江湖擴張到時空與意識的層次。因此,他對情色與暴力的直白描寫,並非單純迎合市場,而是其「人性真實論」的一部分。對黃易而言,歷史的推動力從來不只是高尚動機,也包含慾望、恐懼與生存本能。這也使他的作品更接近現代小說,而非傳統俠義敘事。
當然,對於像筆者這樣於 1980 年代後出生的讀者而言,多半都是先接觸到「電視版」的《尋秦記》,再回頭找「原著版」的小說或漫畫,但仍非常推薦大家能夠試著接觸黃易的原著 ──當年初睹原著版本的衝擊,至今仍讓筆者念念不忘。
《尋秦記》的成功,給低迷中的香港電影什麼啟示?
最後,筆者認為《尋秦記》電影版的成功,對香港電影產業而言,最大的啟示其實不在「懷舊必勝」,而在如何重新理解並善用自身長期累積的文化資產。
這裡所謂的「文化資產」,並不只是老 IP、經典角色或知名演員而已,更是一整代觀眾曾經投入情感、時間與想像的敘事世界。當產業懂得如何重新啟動這些集體記憶,作品便不只是娛樂產品,而是能夠引發共鳴的文化事件。
《尋秦記》的例子或許也提醒著我們:市場並非只青睞嶄新形式,而是願意為「有情感基礎的故事」買單。當作品能有效連結觀眾的集體記憶與人生經驗,即便敘事結構相對保守,仍能產生穩定而持續的觀影動能。
尤其,倘若有機會進戲院觀賞這部電影、或其他優秀的港產電影,你可能會發現一個常被誤解的現實:海外觀眾其實從未拒絕過「港產片」本身,他們拒絕的,是那些與自身經驗、語言與情感斷裂,只剩空殼與套路的故事。
或許,《尋秦記》對港產電影帶來的最大提醒正是:在低迷的產業環境中,重新找回能被相信的故事,比任何形式上的突破都來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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