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奧運冠軍之路——「六四二代」劉美賢與「叛國者」谷愛凌

（德國之聲中文網）“六四二代”、“奧運女王”……劉美賢（Alysa Liu）的名字鋪天蓋地而來，無論是在美國主流媒體還是中國境外的中英文社交媒體。甚至去搜索“谷愛凌”（Eileen Gu)， “劉美賢”也難以阻攔地大量湧現在屏幕上。

來自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Milan-Cortina）冬奧會官方網站的消息：花樣滑冰女子單人滑選手劉美賢完美表現折桂，成為24年來首位奪金的美國女單選手。

“北京時間2月20日凌晨，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女子花樣滑冰單人滑自由滑比賽落幕，劉美賢為美國隊奪得了24年來的首枚花滑女單金牌。”

這則消息稱，這位界冠軍在周四的自由滑比賽中表現堪稱驚豔。這是她在本屆冬奧會上獲得的第二枚金牌——此前在開賽第一周，她就為美國隊奪得了團體賽金牌。

“贏得兩枚銀牌”還是“失去兩枚金牌”？

同樣是在美國出生和長大的華裔運動員，22歲的谷愛凌代表中國隊“出征”冬奧會——這是中文媒體的常用詞，完美地闡釋了喬治·奧威爾關於“體育比賽是沒有槍炮的戰爭”的論述；根據《時代周刊》的報道，谷愛凌在“戰前”訓練穿著的運動服上，除了繡有中國“蛇年”圖案，還有兩句拉丁語名言，其中一句是“Veni, Vidi, Vici（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但是，她連連“失利”，到目前為止“僅僅獲得”兩枚銀牌。

基於廣為倡導的現代體育精神，就比賽而言，這樣的比較和描述對運動員來說是不公平的。只要運動員付出了努力，任何比賽結果都應該獲得人們的掌聲。谷愛凌對這個道理顯然不陌生，她也准備好了這樣的回答。

當法新社記者問及她“認為自己是贏得兩枚銀牌還是失去兩枚金牌”時，谷愛凌稱自己是自由式滑雪史上獲得最多獎牌的的女運動員。“在奧運會上贏得一枚獎牌就是改變人生的經歷，而做到五次更是難上加難，”她說，“我正在展現自己最好的滑雪水平，並完成前所未有的動作，這已經足夠。”

谷愛凌指責記者提問的角度是“荒謬的”。不過，她在社交媒體上獲得的支持並不普遍。在很多人看來，這個問題的背後並非僅僅是一個運動員的努力，而是中國政府作為專制政權的政治投資的成敗。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2025年初公布的一份市政預算顯示，北京市體育局在該年度計劃向谷愛凌和另外一位代表中國參賽的美籍華裔運動員朱易(Zhu Yi, 或Beverly Zhu)合計支付約660萬美元；在過去三年裡總體計劃向谷愛凌和朱易支付近人民幣1億元（合1,400萬美元）。根據該預算，這些錢的用途是力爭入圍2026年米蘭冬奧會並取得優異成績。

在中國媒體的報道中，每次谷愛凌“出戰”之前，都會出現“准備好爆米花吧！”“激動人心的時刻就要到了！”的語句，期待的顯然不是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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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運冠軍也可以是一個富有創造力的靈魂”

在2022年北京冬奧會上，谷愛凌為中國贏得兩枚金牌和一枚銀牌，成為在中國和全球商業價值最高的運動員之一。她的奧運之路，強化了中國人以及和中國有關的外國人近幾十年來遭遇的一個困境：想要在商業上獲得成功，你就得在政治上和中國政府合作，至少要對中國人權問題閉嘴，甚至進一步出賣靈魂。

劉美賢打破了這個“迷思”。美國知名時事節目“60分鐘”的專題報道中，講述了她的身世：她的父親年輕時參與了天安門民主抗議運動，被迫離開中國，後來只身來到美國，從零開始，獲得商業成功，並全力投入發展女兒的運動天賦。“他帶她去日本、加拿大訓練，投入了大約50萬到100萬美元。”

記者還指出，“那些故事聽起來你像個‘虎爸’。”2019年，年僅13歲的劉美賢成為全美錦標賽歷史上最年輕的女子單人滑冠軍，也因此成為媒體上的明星。

16歲時，劉美賢宣布退役。兩年後，她悄悄重新穿上冰鞋，但是要求父親和她的訓練保持距離。

不過，在她再次奪冠的各種鏡頭中，都能看見父親在現場滿含熱淚地使勁鼓掌。

《華盛頓郵報》的報道以詩歌一般的語言，描述劉美賢的現場表現：“奧運冠軍也可以是一個富有創造力的靈魂。她將頭發染成棕金相間，如樹木年輪般層層疊疊；上唇掛著一枚自己打的唇環；身著宛如金色迪斯科球的服裝，讓整個冰場隨著迪斯科節奏舞動”，“當她在冰面上輕快滑行、帶著陽光般的喜悅甩動頭發時，那些輕松完成的跳躍本身就是一種自信的展示。她的手腕動作充滿魅力，將觀眾拉入她那張叛逆之網，也讓評委沉醉其中”。

《紐約時報》的記者也不遑多讓：“這是一個如童話般的結局，講述了一個非凡天才的故事。她曾放棄一切……但她回來了，宣告了自己的獨立，重新奪回了她熱愛的運動。巨大的天賦與自我發現帶來的無拘無束的喜悅相結合。因為愛過、失去過，再次去愛，會更加珍貴”，“她讓美國女子花樣滑冰重歸榮耀”。

如此激動人心的勵志故事，原本是中國人最感興趣的育兒話題。顯然，因為政治原因，很多人失去了了解這位天才女孩的機會。

這一次，谷愛凌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則很不幸在媒體上成為劉美賢傳奇的反面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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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新疆人權侵犯？“我認為這不關我的事”

在本月初出版的《時代周刊》上，谷愛凌成為封面人物。精心設計的封面照片上，同時擁有著運動和時尚裝扮的她，目光堅定地對視著讀者。采訪記者沒有放過她想要回避的政治問題，不僅追問了她的“國籍”謎團——她照例拒絕回答——而且還直接詢問她對中國人權的看法。

例如，她如何看待中國政府被指控在新疆對維吾爾等族群犯下的侵犯人權行為？“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她說，“我沒有做過相關研究。我認為這不關我的事（I don’t think it’s my business）。我不會在社交媒體上發表宏大言論。”

文章裡，谷愛凌的同窗好友稱贊她說，無論是運動、學習還是走秀，她都百分之百投入。簡言之，她在各方面都是中國人常說的“學霸”。因此，記者表示，作為斯坦福大學國際關系專業的（“學霸”）學生，她顯然應該做更多的功課。

“總體來說，我對數據一向持懷疑態度，”谷愛凌解釋說，“所以我不可能讀了一篇文章就說，‘哦，這一定就是真相。’我需要大量證據。我可能需要親自去那個地方，或許與10位在當地生活過、擁有第一手經驗的人交談。然後我還需要查看影像資料，聽錄音，思考歷史如何影響這一切，再閱讀關於政治如何產生影響的書籍。這是一項終身的探索。”

看來記者冤枉了谷愛凌。沒有做足夠的功課，在美國受教育的她是不可能說出這段完全符合中共宣傳口徑的話來的——沒有人可以自由地“親自去那個地方”，因此就沒有人可以就此置喙，而且要終身閉嘴。

盡管她似的也想要在回答記者提問時當“學霸”，但是不得不說，在包括聯合國人權高專辦在內的國際機構指控中共對百萬維吾爾等族群犯下反人類罪的情況下，“我認為這不關我的事（I don’t think it’s my business）”這句回答實在是太糟糕了。

幾天後，谷愛凌“勇敢地”地為被特朗普批評的美國奧運選手亨特·赫斯（Hunter Hess）發聲，卻被質疑絕對不敢同樣批評習近平。

前美國NBA球員弗裡德姆（Enes Kanter Freedom）在X平台發貼稱谷愛凌為“叛徒”，並指責她“生於美國，長於美國，現居美國，卻選擇為全球最嚴重的人權侵犯者——中國——對抗自己的國家”。“你不能一邊享受美國公民的自由，一邊又成為中國共產黨的全球公關工具。”

如果“愛國”是指為這個國家的人民享有更多的民主、自由和人權而努力奮鬥的話——這也是中共早年對於“愛國”的定義：推翻國民黨獨裁專制，建立民主自由的中國——有異議人士指出，對於谷愛凌所稱的她“母親的祖國”中國來說，她也是一種“叛國者”。

也許谷愛凌對整個政治的態度都是“這不關我的事”，但是她似乎難以避免地在政治中越卷越深。2月19日，美國副總統JD·萬斯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被問到谷愛凌的國籍資格時說，他不知道谷愛凌的參賽資格應該如何，但表示，“我確實認為，一個在美國長大，受益於我們的教育體系、享受著讓我們這個國家成為偉大之地的自由和權利的人，我更希望他們代表美國參賽。”

有人指出，這大概是萬斯發言中不多見的左派人士也不易反駁的意見之一。隨後，谷愛凌通過《今日美國》回應道：“我受寵若驚。謝謝你，JD！真貼心。”不用說，如此輕松回懟“黨和國家領導人”，又引發一些中國人的嫉妒。

獲得意大利冬奧會第一枚銀牌（或者“失去第一枚金牌”）之後，谷愛凌公開表達了自己所承受的壓力。她說：“有時感覺自己肩負著兩個國家的重擔。” 圖為谷愛凌2022年參加北京冬奧會。

在《時代周刊》的封面報道中，谷愛凌在“戰前”訓練穿著的繡有中國“蛇年”圖案運動服上，還有另外一句拉丁語名言：“Non Ducor, Deco（我不被引領，我引領）”。看起來，她真正“連連失利”的地方，並不在比賽本身。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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