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還未真的過去」：海珊政權「黨國秘密文件」回歸　伊拉克能否喚回恐怖記憶？

2003年4月，美國為首的多國聯軍進入巴格達，強人總統海珊24年的獨裁統治軋然而止，痛恨海珊政府的反對者以及趁亂打劫之人，紛紛湧向海珊所屬的復興黨總部所在地，準備來場大肆破壞的狂歡。

當下，人權運動家馬克亞（Kanan Makiya）與卡迪米（Mustafa al-Kadhimi）卻嗅到了危機與轉機，他們搶先進入阿拉伯復興社會黨（Baath Party，下稱復興黨）總部，從潮濕的地下室裡挖出大量秘密文件，包括復興黨黨員名冊、線人名單等等，都是伊拉克長達50年的黨國專制統治紀錄。

美方歸還秘密文件

17年後的今天，馬克亞已是美國麻州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伊斯蘭與中東學者，卡迪米則在今年5月獲選為伊拉克第43任總理。兩人當初機智搶救下的黨國文件，15年來一直躺在美國的秘密資料庫，《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揭露，如今卡迪米上任，美伊兩國終於決定將珍貴檔案送返家鄉。

31日，美國出動一架軍用貨機，將多達6百萬頁的復興黨秘密文件送回巴格達，在分歧極深的伊拉克，這些記憶寶藏被人們視為邁向和解的重要資源，但伊拉克自2005年美國扶植民主政府至今，政治與社會從未擺脫民族、教派的複雜利益糾葛，秘密文件恐怕仍須謹慎保管，以防遭人惡意利用。

復興黨是為世俗主義政黨，主張所有阿拉伯人共同建立大一統國度的泛阿拉伯民族主義，該黨1968年取得伊拉克政權後，又在1979年由強人海珊（Saddam Hussein）獨攬大權，直到2003年被美國推翻時，復興黨已維持一黨專制近半個世紀。尤其在海珊掌權時期，伊拉克對外強硬擴張，挑起兩伊戰爭、入侵科威特等中東戰事，對內則極盡能事地迫害什葉派阿拉伯人（復興黨多為遜尼派阿拉伯人）與庫德族少數民族，甚至還曾使用毒氣這種殘酷手段屠殺人民，是許多伊拉克人心中永遠的恐怖記憶。

「我們希望能設立適當機構，讓這些檔案公諸於眾，特別是開放給研究者，好讓所有人都能學到復興黨政權的恐怖之處，」一名伊拉克官員告訴《華爾街日報》。

他補充：「我們希望這是個學習的時刻，而非復仇。建立的過程需要花點時間。」

趁亂救出「黨國文件」

2003年3月，美國為首的西方聯軍攻入伊拉克，從科威特所在的東南方突進，僅約20天就進入巴格達。海珊政府當時早已逃之夭夭，伊拉克軍隊向美軍投降，許多城市陷入無政府狀態，海珊的反對者、支持者或其他勢力群起爭權奪利。

這股混亂之下，馬克亞看見了近在咫尺的轉型正義契機。馬克亞出生於巴格達，1967年遠赴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攻讀數學與建築，但在1979年海珊奪得政權後，他成為海外黑名單之一，卻因此更積極投身於紀錄復興黨惡行的志業。馬克亞還曾在1991年接受庫德族叛軍幫助，潛回伊拉克拍攝相關紀錄片，他也是積極遊說美國2003年推翻海珊的伊拉克人士之一。

據報導，多年流亡海外的馬克亞，跟隨著美軍回到家鄉巴格達，他希望自己所成立的非營利組織「伊拉克記憶基金會」（Iraq Memory Foundation）可以提供證據，以供社會對復興黨的罪行究責，或是辨認出哪些人被迫成為共犯以便減刑等，如同南非在撤銷種族隔離政策後成立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一般。卡迪米也擔任基金會的巴格達分會會長。

馬克亞與卡迪米兩人從復興黨地下室救出大量神秘資料，包括該黨敘利亞籍創辦人阿弗拉克（Michel Aflaq）的著作和雕像；黨員名冊、線人名冊與內部通聯紀錄；甚至還有兩伊戰爭中曾被伊朗俘虜的軍人之家庭名冊，因為復興黨懷疑這些士兵和家屬可能有「變節」之嫌。兩人認為，找到這些資料就像挖到東德國家安全部（Stasi，又稱史塔西）的祕密檔案一樣，令人興奮不已。

局勢動盪轉送美國

美軍佔領的前兩年，基金會將檔案存放在馬克亞家族的房子，並聘僱一群志工協助編目與掃描。但隨著政局愈來愈亂，他們也開始收到死亡威脅，還有迫擊砲直接落在房屋附近，無論是前復興黨成員、伊朗支持的什葉派極端分子或恐怖組織「基地」（al Qaeda），都對這批文件虎視眈眈。

「我們慢慢發現，伊拉克還沒準備好接受這種記憶庫，」馬克亞說，「過去還沒有真的過去，人們還活在過往之中。」

為了保護復興黨文件的完整，2005年在美國政府與友人協助之下，馬克亞將所有資料運送到美國，存放在加州保守派智庫胡佛研究所（the Hoover Institution）裡頭，所有資料受到嚴密保護，沒有任何資訊可以發布上網，研究人員也必須保證不會洩露機密。

曾接觸過這批文件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 ）研究生格里爾（Michael Brill）說：「對伊拉克學者而言，這些文件是無價之寶。防止它們落入錯誤之手也很重要，包括那些可能用作政治目的的人。」

新總理新時代？

儘管如此，也有人不同意馬克亞的做法，2008年美國與加拿大檔案工作人員協會就曾批評，藏匿這些檔案形同「搶劫了伊拉克的遺產」，敦促美方歸還這些文件。2013年，美國也曾試圖歸還另一批類似檔案，但當時的伊拉克總理馬利基（Nouri al-Maliki）被批評強化了族群政治陋習，嚴重漠視遜尼派阿拉伯人與庫德族利益，沒有致力於族群和解等努力，許多西方學者擔心，秘密文件恐將成為打擊政治敵人的工具。

如今卡迪米就任新總理，美國為了釋出善意，在8月19日宣布將正式歸還復興黨文件，但數位檔仍會保存在胡佛研究所內。美國國務院一名官員透露，是卡迪米政府要求歸還，而且沒有證據顯示2013年歸還的那批文件遭到濫用。

「伊拉克是個主權國家，若要預防這些文件被濫用的可能性，也應由伊拉克負責，」這名官員說。

因為擔心受到攔截或攻擊，這批文件最新的收藏地點並未公開，一如運送過程也全程保密，只知道保存在巴格達某處。（推薦閱讀：欠錢不還，更翻臉併吞債主國！30年前伊拉克揮兵入侵科威特，成自取滅亡的開端）

「伊拉克理應拿回它的歷史遺產，我們也對卡迪米政府有點信心，相信他們會負責任的使用這些文件，」前科羅拉多州立大學（University of Colorado）檔案工作者蒙哥馬利（Bruce Montgomery）略表擔憂：「但在他的總理任期結束之後，可能會有很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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