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專欄:藍白為什麼很難合?
隨著柯文哲被釋放,並積極參與民眾黨事務。關於國民黨與台灣民眾黨是否能繼續形成穩定的政治聯盟?開始受到討論。特別是在立法院權力結構高度碎片化、行政與立法對抗升高的背景下,「藍白合」往往被視為制衡執政黨的重要選項。然而,若從政治學理性選擇的角度出發,可以發現其實質可行性遠比表面想像來得低。藍白合並非一種可持續的政治趨勢,而是一種高度依賴特定政治情境的階段性產物。
反民進黨動員效力下降,藍白合作的結構誘因正在消逝
藍白過去能夠在若干關鍵時刻展現合作可能,核心原因並不在於政策共識或意識形態趨同,而是來自共同的「反民進黨」動員邏輯,特別是對賴清德及民主進步黨的負向動員。然而,當執政黨或賴清德支持度回落至四成左右,對在野陣營而言,挑戰門檻相對降低。這種情況乍看之下似乎有利於在野整合,實則恰恰相反:當單獨出擊的勝率上升,合作的必要性反而下降。
對中國國民黨而言,民進黨支持度下降意味著未來挑戰總統大位成功的可能性大增。對台灣民眾黨而言,則代表其有機會以第三勢力的姿態,持續侵蝕傳統藍綠邊界。此時若貿然整合,不僅會引發主導權之爭,更可能讓原本可獨立獲取的選票發生內部替代。從理性選擇的角度來看,藍白合所能帶來的邊際效益,已不再足以抵銷其高度的協調成本。
選民結構與政黨定位差異,使藍白合成為選戰上的負資產
國民黨長期以來依賴的是相對穩定的組織型選民(地方派系)與傳統藍營支持者。民眾黨的支持來源則高度集中於淺藍、淺綠與中間選民,其政治支持具有高度流動性。正因如此,民眾黨在選戰策略上必須刻意維持模糊與彈性,才能在不同議題與不同選區中,進行跨陣營的策略性吸票。一旦與國民黨形成穩定結盟,民眾黨將被明確標記為「泛藍陣營的一部分」,其最具價值的政治資產,也就是跨界動員能力反而會迅速流失。
有人認為若藍白長期不合,在野勢力終將被邊緣化,反而有利於民進黨鞏固其權力。這種說法的盲點在於,它將政治競爭視為零和博弈,卻忽略競爭本身對選民動員與議題設定的功能。在多黨體系中,第三勢力的存在價值,往往來自於對主流政黨形成持續壓力,而非成為其附屬。即便在短期選舉中未必能取得決定性勝利,競爭仍能迫使主要政黨調整政策立場、回應特定選民關切,這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影響力。若第三勢力過早選擇整合,反而可能喪失其作為「選民替代選項」的功能,使政治版圖重新回到兩極對立,未必符合其支持者的原始期待。
個人魅力型政黨的高度不穩定性,限制長期合作可能
從政黨組織的角度來看,民眾黨至今仍是一個高度圍繞柯文哲個人魅力與政治符號所運作的政黨。這類「個人魅力型政黨」在短期內能夠快速動員支持,但其結構性弱點同樣明顯。一旦核心領導者的政治聲望受損,政黨整體支持度便可能迅速崩解。若柯文哲未來面臨司法判決,其政治光環消退的速度,極可能快於民眾黨完成制度化轉型的速度。在此情境下,缺乏深厚地方組織與明確意識形態的民眾黨,其選票很可能重新分流回民進黨與國民黨。對國民黨而言,與一個高度依賴單一領導者、且未完成組織制度化的政黨進行長期整合,風險顯然大於報酬。藍白合在此不僅無法降低不確定性,反而可能將自身捲入民眾黨內部的存續風險之中。
「關鍵少數」的立法角色,提供民眾黨策略空間
有在立法院結構分散的情況下,只有透過穩定的在野聯盟,才能有效制衡執政黨。然而,這種說法混淆了「立法影響力」與「固定結盟」之間的關係。事實上,在多黨競爭的議會中,關鍵少數政黨的影響力,往往來自其不確定性,而非其忠誠度。當一個政黨能夠在不同議題上扮演搖擺角色,其談判籌碼反而高於被視為固定盟友的政黨。對民眾黨而言,維持議題導向、彈性合作的策略,不但不會削弱其制衡能力,反而能在特定法案、程序或政治危機中,發揮更高的邊際影響力。固定站隊所帶來的,是可預期性,而非談判優勢。
在立法院中,民眾黨目前最具戰略價值的定位,並非穩定結盟這一環,而是扮演「關鍵少數」。在過去黃國昌主導黨務與立法策略的時期,民眾黨刻意採取高度對抗民進黨的路線,使得綠白合作空間幾乎完全封死,藍白因此在部分議題上形成事實上的策略靠攏。
隨著黃國昌辭去不分區立委職務,民眾黨的立法策略出現調整的空間。未來在特定制度改革、程序性法案或民意高度關注的議題上,綠白合作並非不可想像,關鍵就在柯文哲的理念與策略。對民眾黨而言,維持「可左可右」的策略彈性,遠比固定站隊更能放大其在立法院的影響力。一旦民眾黨在立法層次擁有多元合作選項,藍白合便不再是唯一、甚至不是最佳選擇。
※作者為臺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