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新生的部落生命力,為鄰人防災互助的「馬太鞍模式」
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壩一年過去,崩塌留下的巨量土石僅清除不到10%、河道排水困難,沿岸逢雨就淹、一淹就得撤離。但危機也讓散居各地的族人重回家鄉,思考如何讓文化與土地的連結延續下去,有人循長輩的腳步走進山林,有人把防災科學帶進部落、組織鄰里自主撤離,奠基在阿美族「年齡階層」制度之上,發展出讓國際都來觀摩的社區自主救災模式。
肩負20多公斤重的攝影器材與登山裝備,Sawmah A'do、林佳賢與族人們跟著專業嚮導,走過數十年無人問津的林道,一行人在深山裡循著「看起來是路但也不是路」的探勘路線,手腳並用,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他們的目的地,是花蓮馬太鞍溪上游於去年(2025)7月崩塌後形成的堰塞湖,這片灰濛濛、生氣薄弱的地區,放眼望去盡是月球表面般的碎石坡,腳下的岩體極脆弱,看似堅固的大石頭可能一碰就破。
「咚咚咚⋯⋯」身後傳來厚實的落石聲,Sawmah和夥伴互看,背脊瞬間滲出冷汗。下山後手機連上訊號才知道,那時正發生芮氏規模5的地震,且震央就位於不遠處的宜蘭外海,他們一度與死亡擦身而過。
和許多Fata'an部落青年階層的族人一樣,Sawmah國中畢業後離家到外地求學,去年9月23日堰塞湖溢流潰壩,位於花蓮縣光復鄉的Fata'an就是重災區,方從研究所畢業的她正在台北工作,每天緊盯新聞,心急如焚。那場天災最終奪去19條人命、5人至今未能尋獲。
望向被泥土覆蓋、面目全非的家鄉,Sawmah感觸良多,「台灣這塊地本來就很年輕,土石流、山體碎裂就是它成長的過程, 那對它來說可能是它的『生長痛』,我們人住在這塊土地上、依附土地生活,要理解它為什麼會這樣。」於是,當族人邀請她所屬的*階層派員參與堰塞湖探勘行動,即便知道得走過許多未知、危險的路徑,她也義無反顧,要上山一探究竟。
*階層:「年齡階層」是阿美族的傳統文化,各階層分工負責部落運作,包括公共事務的決策、保衛部落安全、籌辦一年一度的ilisin(年祭)等。在Fata'an部落中,每5歲為一個階層,並進一步組成耆老(kalas)、長老(matoa'say)、青年(kapah)三大階層。過去年齡階層僅限男性參與,隨著時代變遷與價值觀轉變,如今女性也能加入年齡階層,不過主導部落事務的仍以男性為主。
兩代足印,重新探尋與山的依存關係
「那麼多專家學者上去(堰塞湖),帶著數據下來,那我們要帶什麼?」災後無法立即回家讓Sawmah心生虧欠,總想著要為家鄉多做些什麼,身為紀錄片工作者的她決定,這次上山要好好拍下一切,用第一手的影像紀錄讓族人了解當地現況。
與Sawmah一樣接受呼召、返鄉加入青年探勘隊的佳賢則說,「為什麼以前老人家很尊重山林?因為他們的食物都來自那裡、他們常跟山互動、了解那麼多事情,當然會很保護它,我們現在就是要嘗試去看裡面,不管是用什麼方法,主要是由我們自己去做,不要一直靠外人。」
除了拍攝紀錄片,探勘隊員們也帶著祭品到堰塞湖現場祭告祖靈,透過傳統儀式為部落祈求平安。
積極投入部落重建工作的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黃盈豪觀察,在整起洪災事件與重建過程中,公部門和在地居民之間的溝通一直有一段落差,特別是對於堰塞湖的風險,官方釋出各種數據,「但那個算法是(部落裡)大家聽不懂的。」透過部落青年親自拍攝的畫面,加上他們與親友口述上山的經過,在日常的互動、交流中,生硬的科學資訊轉化為一般人容易消化的語言,進而提升民眾的防災意識。
Sawmah也是這次才聽說,40多年前,同一條通往堰塞湖源頭的路徑,也有祖父和先輩族人們的足印,祖父告訴她,當時就有發現那面山崩過,所以老一輩早已知道那邊的環境很危險。這讓她不禁感嘆,「大自然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們,我們跟它之間的連結其實很深,這是屬於我們的*靈觀,但我們好像遺忘了這件事。」
洪水帶來沉重的傷痛,然而,對Sawmah、佳賢以及許多馬太鞍溪流域的阿美族人來說,危機也是轉機──當他們以實際行動守護家園,原本苦難的意義就開始轉化為思考族群文化與土地關係的起點。
*靈觀:指阿美族傳統文化中看待靈魂世界的觀念。
大雨撤離,已成部落生活日常
如同Sawmah的祖父輩所見,馬太鞍溪上游早年即有崩塌跡象,403花蓮強震使該地岩層變得更加脆弱,去年7月21日,薇帕颱風帶來的豪雨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起「世界級」的大規模崩塌發生後,高達3億立方公尺的土石堆積在馬太鞍溪周遭。堰塞湖災後近一年,整體清淤量不到10%,光復仍有部分區域覆沒於數層樓高的沙土中,估計得再花上近20年時間才能把土石剷除。未來10年、20年,當地人都將處在易受災的環境之下。
協助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監測馬太鞍溪堰塞湖的陽明交大防災與水環境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李國維指出,目前河道已恢復正常排水能力,幾乎已不會再出現*923等級的超大堰塞湖,但仍應持續監測新生堰塞湖形成,在必要時啟動疏散機制。
延伸閱讀:〈「聽到雨聲就收行囊!」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9個月後,地貌發生什麼變化?出現哪些新的危機炸彈?〉
另一方面,洪災過後,大量泥沙堆積在馬太鞍溪,部分河床甚至較原本「長高」了70公尺,導致河道所能容納的水量變少,也就是說,同樣的降雨量,過去不會出現什麼問題,現在卻可能讓河水暴漲釀災。
位於馬太鞍溪下游、與花蓮溪匯流處的阿陶莫(Atomo)、加里洞(Kalotongan)部落首當其衝。不少長輩淹水淹到怕,只要下雨就睡不好,甚至一聽到雨聲就開始收行李、準備到高處避難。
從921地震、八八風災就投入部落防災的台北市立大學城市發展學系副教授吳杰穎、也是在光復鄉深耕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會與社會委員會主委說,「撤離,將會是這些部落未來的生活常態。」
*923等級的超大堰塞湖:2025年9月23日潰壩溢流、重創花蓮的馬太鞍溪堰塞湖,最高蓄水量曾達到9,100萬立方公尺,不僅是台灣史上最大、也是世界罕見的超大型堰塞湖。
社區自救,建立由下而上的防災模式
「社區防災的關鍵,不只是有計畫,而是災害發生時,居民知道怎麼自己先動起來,」923災後,吳杰穎協助在地族人成立「Sakafiyaw工作站」,找來原本在台東當牧師、決定留在家鄉協助重建工作的Iwan Sing擔任工作站主任。
「Sakafiyaw」是阿美語的「鄰居」之意,他們相信,當災難發生時,鄰人是彼此最好的幫助者。他們奠基在阿美族年齡階層守護部落的精神之上,先由阿陶莫、加里洞開始建立組織化、系統化的流程,發展出由下而上的社區防災模式。
工作站在馬太鞍溪下游各部落推動災害防救工作、辦理*防災士訓練等,除了為族人建立正確的防災觀念、學習基礎急救等實用技能外,更重要的是,學員得依所屬部落分組討論防災計畫。他們在專家的引導下,透過遙測地圖指認出可能潛藏災害風險的區域、適合的避難點、水流方向等;在年齡階層明確的阿美族部落,也重視老中青世代的族人意見交流、對焦彼此的認知,形成因地制宜的防救災策略。
吳杰穎強調,防災教育的核心不在於單向指導民眾「怎麼做」,而是讓大家明白「要做什麼」。這套機制才剛建立完成,今年5月15日就在阿陶莫部落「驗收」成效,因居民清楚自身的任務與角色,在災害第一時間便迅速完成避難任務。
當天在沒有颱風的情況下,居民率先發現溪水暴漲,部落巡守隊隨即出動、協助可能受影響的住戶撤離。巡守隊隊長杜龍澄接受《少年報導者》採訪時指出,部落面臨嚴重的青年人口外流,本應負責串連公部門資源的村鄰長年紀偏長,普遍欠缺處理防救災事務的能力;但去年923部落受災嚴重,反而開始有年輕人回鄉幫忙重建、成立巡守隊,提升社區整體防災韌性。
同樣的情況,8月24日又在加里洞部落再一次「演練」。
923之後,花蓮溪河床抬高約2公尺,原本可以順利排出的羅莫溪,如今必須「爬過」抬高的花蓮溪河床才能排水。
環境變了,水的出路變了,部落所面對的風險,也跟著變了。
所以,早上6點多,當雨還沒有停下來時,我們心裡就開始不安。
8月25日,家住加里洞部落的Dongi Miko(李玉蘭)在Facebook寫下這段文字,記錄她前一天的心情。
24日的夜雨聲讓她輾轉難眠,一早醒來警覺雨量大得不尋常,6點多就和丈夫到住家附近的羅莫溪巡視,發現溪水正在上漲。他們緊急通報社區Line群組,和大夥討論後決定自行開設「加里洞災害應變中心」,啟動撤離方案,帶長者到高處的加禮洞教會避難。
這個只有12人的「災害應變中心」規模雖小,但十分精實,總指揮、廣播組、撤離組、安全指揮組、廚房組、醫療組、文書組、機動組,分工合作無間。有人通知長輩準備避難包、有人負責開車載送、整備物資、聯繫鄉公所,也在群組隨時回報哪一戶決定要依親或垂直避難⋯⋯。大約上午9點半,溪水開始回堵時,眾人都已離開高風險區,平安化解這場危機。
*防災士:經過內政部消防署認證,具備防救災基本知識與技能,能在災害發生時落實「自助、互助」的民間自主防救災種子。
「我們也知道,有時候偏鄉地區等不到公部門資源,」Dongi無奈地說。受低壓帶與強烈西南風影響,花蓮縣政府宣布8月24日停班停課,一早居民自行撤離時,「停班」的光復鄉公所並未主動關切、採取應變措施,一直到近11點才終於聯繫上。預設的收容所位於已廢校的東富國小,平時並未對外開放,裡面儲備災民專用的「*福慧床」,也必須由公所人員到場才能取用,「如果是颱風,他們在黃色警戒時就會開設(東富國小),可是這種雨就是莫名其妙,(溪水)突然就漲起來了,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Dongi退休回鄉陪伴96歲的年邁母親,今年50多歲的她,在這個僅70多位居民、過半是65歲以上人口的超高齡社區中,還算「年輕」。她觀察,部落老人家早已習慣被社會遺忘、不曉得如何為自己的權益發聲。去年923災後,她和部落青年一戶戶拜訪、調查社區的獨居和臥床長輩,掌握需要協助的弱勢人口名單,也針對災害狀況擬定避難疏散計畫,才得以在這次淹水前預先撤離,確保族人們的安全。
*福慧床:由慈濟志工研發的輕便摺疊床,拉開是一張單人床,折起來是椅子,可隨時因應災區的需要,供災民與搜救人員休息使用。
傳統文化能量,美國NGO也來取經
在現代國家力量介入之前,每個阿美族部落自成一邦,擁有自己的領袖,以及非常細緻的社會分工結構。他們以年齡階層為核心,負責部落各項公共事務的運作,這樣的文化底蘊使族人特別善於組織合作。
吳杰穎提到,災後第一時間光復鄉有3個收容所都是由年齡階層和在地教會成立,「政府勉強算只成立了1.5個。」Fata'an部落在光復國小成立了自己的收容所,幾乎沒有政府資源的介入下,族人就自己組織起來投入救災、交通管制、物資管理、社區巡守等。
長期投入原住民族社會工作的黃盈豪也說,族人在收容所聚集起來討論救災工作,場面十分震撼,整個光復國小操場擠滿了人。「年輕人、長老階層都來了,然後他們居然可以很有耐心地用部落自己的方式,讓長輩先發言,再依序談整天救災的一些事務、看什麼要協調的。」
這樣的動員能力源自部落每年籌辦*Ilisin(年祭)時,採用年齡階層做決策、分配人力的傳統,「讓它變成參與公共事務或救災的話,能量很強,」黃盈豪指出。
部落年輕人扛起了救災責任,展現超強的社區韌性,不只令國人動容,也引起國際關注,去年10月美國在台協會也帶領非營利組織到Fata'an部落參訪。吳杰穎說:「這是從下而上的救災示範。」
*Ilisin(年祭):阿美族重要的歲時祭儀,大多於每年7~9月舉行,各部落因地域、傳說與文化脈絡不同,有不同名稱、流程與規範。Fata'an部落傳統Ilisin儀式的意義和精神包括祭儀、教育、政治、軍事、娛樂等。在當代,Ilisin也維繫了年齡階層的傳統制度,並強化族人的文化與身分認同。由於大眾慣稱的「豐年祭」容易讓人誤以為祭儀只為慶祝豐收,近年有族人推動將中文譯為「年祭」,更能體現其完整的文化內涵。
記住災難、了解土地,是最好的守護方式
今年8月,在災後第一個Ilisin上,Fata'an族人特別安排了「風災後的土地回望」活動,不同年齡階層的代表上台分享參與救援、重建工作的心情。Sawmah播放了自己拍攝的探勘紀錄片,對族人們說:「我們山林的個性,我們自己知道,才是保護自己、保護部落最重要的方式!」
她提到,部落有許多人在外地工作,「但當你知道這片土地上發生過什麼事情,從老人家口中聽過哪些故事,這會讓你很有底氣,去跟外面的工程團隊說:『我是最了解這裡的人!』也知道該怎麼合作,才可以給這片土地最好的幫助,而不是讓他們拆散部落。」
除了凝聚族人的土地認同,活動也邀請吳杰穎分享阿陶莫和加里洞部落的模式,帶動大家腦力激盪,討論自己部落的防災、撤離策略。
大型天災後,社會總會有一些聲音質疑:為什麼要花全民的錢,去幫忙這些居住在危險地區的部落重建?為什麼不直接遷離?事實上,923災後,有不少青年重返部落、挑起傳承的重擔;當然也有不少人離開、尋求安居。Dongi就提到,加里洞部落的地理環境在堰塞湖潰決後大幅改變,「(8月24日)這次的雨量,在923前是不用擔心的,」但現在,排水問題讓她每逢雨天就無法安穩入睡,加上日益嚴峻的極端降雨,族人們擔憂未來緊急撤離會成為日常,正討論是否集體遷居。
「大家要了解,氣候變遷不是原住民造成的,卻是由他們承擔了這個苦果;如果了解原住民遷徙歷史就知道,他們最早並不是居住在這樣的危險地區,而是從日治時期、國民政府時期,不斷被迫遷離的結果,」吳杰穎認為,「就像是一些氣候危機高風險的太平洋國家 ,聯合國仍然花錢支持他們,」必須要給這些地區的住民選擇權,是基本的正義。
「每一個阿美族出生的小孩,都有一顆樹的守護神,」一位部落長輩曾這樣告訴Sawmah。這次走過受傷的土地後,她深切感受到自己與大自然的連結,進而開始思考,除了重建家園,更要好好把關於土地的文化與記憶傳承給下一代,「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從最簡單的,記住這個災難、了解這片土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