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評論：從增長走向結構性生存：對2025年中國的總結

（德國之聲中文網）2025年即將成為歷史，對2025年的國際形勢和全球秩序，我用兩個字來描繪，一是“變”，一是“亂”，變中有亂，亂中有變，變亂交織，全球就是在這種混沌不明中摸上2026年。

對於中國來說，似乎未見“亂”，但見“變”，沒有“亂”並非表示中國臨危不亂，而是因為政府的控制力太強，掐住了一些“亂”的因素。我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詞來形容2025的中國，可能用八個字來概括比較准確，這就是“穩中求控、穩中求變”。為什麼要用這八個字？因為官方強調“穩中求進”，然而，這不但是經濟工作的總基調，其實也是整個工作的總基調。不過，一年下來，“進”倒沒有見到多少，外界感受到的，是穩中求控、穩中求變。不妨從政治、經濟、軍事、外交和社會治理五條線索來總結一番，這五條線索就像五根收緊的繩索，試圖為這個國家在2025年找到一個在大國競爭時代的生存坐標。

政治集中體現“控”字

2025年中國的政治集中體現了一個“控”字，可稱為集中化進入“系統鎖定期”。

習近平上台以來的10多年，中國政治的主軸是集中化。2025年，這條主軸沒有改變，但性質出現了升級。這種集中化不再只是形式上的制度集中，而是轉向治理邏輯的集中：政策的議程設置、干部的任用軌跡、社會控制的邊界，都圍繞“國家安全”重新定義。

從中央會議文件，可以看到關鍵詞的調整——“總體安全觀”“反制風險”“戰略主動權”等，這些詞出現頻率上升，解釋很簡單，中國把自身定位在一個更危險的世界中，因此，權力必須集中，政治必須穩固，黨必須壓實到每個治理單元。

換句話說，現在的集中化不只是因為中南海“喜歡管”，更是因為“必須管”。這是政治體系對外部結構性壓力的反應，也是對自身合法性來源的再造。

可問題也隨之產生，當集中化的目標從發展轉向安全，地方政府與社會空間會出現萎縮，原來的治理彈性被擠壓。過去靠政策彈性換取活力的做法，變成必須服從全局統籌。干部任用可控性也優先於專業性，安全屬性壓住能力屬性。其結果是，政治體系的快速響應能力也許提高，但治理彈性下降。未來能否承受經濟轉型與社會情緒的壓力，是一個隱性的考題。

集中化到這一階段，就進入系統鎖定期。它不是終點，是為在不確定性時代維持國家整體穩定設定一個操作模式。

經濟：產業安全、科技自立、國內市場重構

2025年中國的經濟，則從增長目標轉向結構生存。

中國經濟政策在2025年出現了明顯轉向。一方面，官方仍在追求增長，制定了5%的指導目標；另一方面，增長本身不再是絕對目標，而讓位於產業安全、科技自立、國內市場重構。

2025年貿易摩擦激增。特朗普回歸白宮後，美國的關稅政策直接瞄准中國供應鏈的要害。歐盟也有跟進，其他全球南方國家也在對中國頻頻發起發傾銷調查。雖然中國前11月對外貿易順差突破1萬億美元，然而這並非值得慶賀，反而反映了內需市場的疲軟。這種巨大的貿易不平衡和外部環境的收緊，導致中國面對的不是一次性而是長期沖擊。官方為此設計的應對路徑是：

在硬科技上突圍。國家戰略資金集中投向芯片、低空經濟、算力與人工智能、前沿制造等所謂新質生產力。這不是常規產業扶持，而是用國家信用對沖全球產業鏈脫鉤風險。科技突破因此帶有“生存工程”的意味。

以國內市場托底，擴大內需。官方想了很多辦法要把14億人口的消費市場變成底層支撐，包括改善保障體系拉動消費，但居民收入預期偏弱、企業去槓桿、地方債壓力這些制約因素短期無法消化。內需不是提一句口號就能解決的，需要重建信心機制，這比擴張財政更難。

鼓勵企業將產業鏈留在國內，減少對境外技術依賴。這意味著中國經濟已在准備在沒有西方市場友好環境的條件下運作。此種調整成效如何，至少需要幾年檢驗，但資本對此很謹慎，企業亦在分化。

總之，2025年的中國經濟，增長目標仍在，但優先級退後，結構生存變成先手任務。未來能不能撐住，不看數據表面的漲跌，而看系統的抗壓能力。

軍事：威懾能力提高，腐敗嚴重

2025年，中國的軍事現代化有一個躍進，威懾能力提高，但解放軍的腐敗也同樣嚴重。

2025年中國軍事領域最具象征意義的事件，是九三閱兵和福建艦入列，這構成了中國的戰略宣示，也預示著中國軍隊現代化建設加速，體系作戰能力提升；同時，以威懾爭取戰略自主，以能力換取地區博弈的回旋空間的軍事發展路徑也更加明確。

中國希望用軍力的存在來影響他國判斷，把軍事現代化的能力作為戰略資產公開使用，讓威懾前置，進而獲取更多的威懾紅利。美國和盟友的評估報告普遍認為，中國軍事能力上升的速度超過預期，這會直接改變亞太地區的戰略成本結構，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對台灣的威懾大大提升。解放軍在2025年最後兩天舉行圍島軍演，即是這種威懾之一。

軍事現代化從來不是獨立領域，它最後要成為政治與外交的延伸。中國的軍力提升也要有效轉化為外交資源，在這方面中國還是一個新手，正在嘗試，如果軍力可以轉化為外交資源，這將是中國進入大國博弈新階段的門票；如果不能，這種能力可能只是一種昂貴的安全承諾。

在解放軍大力推進軍事現代化的同時，內部的反腐也在劇烈進行。以原軍委副主席何衛東為代表的九上將被拿下，反映了解放軍也是一支嚴重腐敗的軍隊。顯然，解放軍的腐敗遠未結束。這樣的軍隊僅靠現代化的軍事裝備，是否真正有體系作戰能力，恐怕只有經過時間和一次真正的戰爭才能得以檢驗。不過在此之前，它的威懾紅利至少能部分達成。

外交：穩定和美、歐至少一方的關系

2025年中國的外交在深化同俄羅斯的關系，以及在和美歐鬥而不破中，試圖拓展治理空間，參與國際體系規則塑造。

中國外交的核心目標國家或行為體有三個，即美、俄、歐，對俄國，采取的是事實上的結盟策略，中俄不是盟友勝似盟友；對美、歐還有日本，則奉行鬥爭策略，鬥而不破。比如，對美國和歐盟的關稅和經濟制裁，中國進行“對等反制”；但另一方面，中國也在設法維護和美、歐的關系，不讓競爭和對抗控制變得失控。中國明白，不能同時與美、歐為敵，這會讓自己非常被動。穩定和美、歐至少一方的關系，避免同時失控，是中國外交的首要任務。

中國外交的另一重點是深化同周邊國家以及更廣泛的南方國家的關系，但這種深化更多是縱深式鞏固而非面狀鋪開。目的不是新增版圖，而是穩住已有影響力，抵御地緣競爭的蠶食。這裡唯一的例外是日本，在高市上台後，由於她的“台灣有事”言論，讓北京轉向了對日鬥爭，中日關系急劇惡化。

與此同時，中國也加強其在全球治理中的制度參與權，試圖以多邊機制、倡議、議題塑造等方式和中國主導的多邊平台爭取話語空間，讓外交的資源和收益機制向“制度性回報”傾斜。因為中國發現，全球格局已經沒有太多可以順勢拓展的地緣空間，需要用多邊機制等在這些板塊內建立安全緩沖區。

可以說，2025年中國的外交，是在競爭時代以穩定為底、以重點拓展為軸、以規則參與為手段的戰略推進。它既不是退守，也不是進攻，而是構造有利於中國發展的地緣政治和戰略位形。然而，這裡也存在一個問題，由於美國的對華戰略目標已是結構性競爭，中國要在同美歐的競爭和對抗中做到維護自主，不做妥協，又避免失控，難度會越來越大，原因在於，戰略空間變窄後，每一次碰撞都可能提高危機概率，而外交的實質，是在競爭中爭取喘息，所以，中國會發現，要讓對手相信和自己競爭的成本高於和自己共存，並不那麼容易。

社會治理：預防社會風險

2025年，中國社會治理從“引導”走向“預防性控制”。

“安全”是2025年中國公共生活中一個壓倒性的關鍵詞。“安全”不僅指社會治安，也指制度的安全、輿論的安全、甚至情緒的安全。從治理角度看，這些領域的安全都是現實的，但從社會活力看，就變成了代價。

有鑑於此，中國的社會治理在這一年出現了清晰的方向性變化，也即從引導社會情緒，轉向預防社會風險，它體現在三個面向：互聯網與信息傳播邊界收緊，重申“公共表達必須與國家安全相容”；社會穩定優先於經濟活力，治理成本被明確計入整體政策考量；社會情緒成為治理對象，尤其是青年就業、房市、地方財政焦慮帶來的連鎖反應，是官方重點關照對象，目的是降低突發事件和輿論風險。

官方的預防性控制建立在這樣一個判斷上，即未來的社會矛盾不一定源於意識形態，而可能源於經濟轉型產生的落差與焦慮。比如青年就業、民營經濟預期、人口結構壓力，這些風險不會立刻爆炸，但在社會情緒層面累積。因此不能掉以輕心，必須高度重視。然而，這種甚至連社會情緒都納入預防性控制的社會治理模式，短期或許能維持秩序，長期如何保持社會韌性，則成為問題。

從宏觀的制度層面回顧2025年的中國，正從一個增長時代走向結構性生存時代。政治呈現為系統鎖定，經濟呈現為結構生存，軍事呈現為威懾前置，外交呈現為戰略構造，社會呈現為預防優先，既體現了這個體系的僵化一面，也體現了它在努力適應變化的一面，它們指向一個共同任務：為長期競爭准備國家結構。其成功與否，現在下結論尚早，但2025年讓我們看到，方向已定，路徑仍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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