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座英國城市,為何有兩個名字?
北愛爾蘭(下簡稱北愛)第二大城「德里/倫敦德里」(Derry/Londonderry,註),是一座擁有兩個名字的城市。
若各位有機會到訪,不妨多留意看看,居民是如何稱呼這座城市。會稱之為「德里」的人,通常被視為支持天主教(共和派);但若將城市名中加上「倫敦」,則多被解讀為傾向新教(忠誠派)。為避免爭議,北愛官方文件多以兩個名字並列呈現,展現了專屬北愛的政治妥協。
這座城市的命名爭議,事實上濃縮了數百年來,愛爾蘭島上天主教與新教衝突的歷史。透過深入理解這座城市的矛盾與衝突,我們得以更全面理解北愛衝突的本質。
即便歷史充斥血淚,當代的北愛青年不願重蹈覆轍。他們透過電視劇、音樂,嘗試鬆動那沉重的二元對立。無論以共通的人性關懷,或是以幽默諷刺切入,這些作品都成功突破舒適圈創造話題,為彼此之間開啟更多對話的可能。
對比臺灣社會對立局勢愈趨失控的情境,或許過去的北愛、現在的北愛,都值得我們借鏡與學習。
圖/劉政暉 提供
一個愛爾蘭,兩種歷史解讀
英國到底是「開墾」,還是「殖民」了愛爾蘭? ──這個問題正是北愛爭議的源頭。
17 世紀前,愛爾蘭由各大家族治理,如今的德里/倫敦德里地區屬於 O’Neill 家族的權力範圍,古愛爾蘭語稱為 Doire,意為橡樹林。16 世紀末,英格蘭女皇伊莉莎白一世擊敗 O’Neill 家族後,開始鼓勵英格蘭、蘇格蘭低地(lowland)的新教徒遷入此地。德里/倫敦德里位於福伊爾河(Floyle River)河口,是連接內陸與大西洋的重要門戶,美國在二戰期間,甚至稱其為「歐洲的第一個基地」(Base One Europe)。
17 世紀初,繼任的英王詹姆士一世要求倫敦商人公會出資建城,並禁止天主教徒居住在城內,同時將大量土地與市民權分配給新教移民。自此,Doire 一詞化為 Derry(德里),再加上倫敦商人的投資,這座城市又被添上「London」成為 London Derry(倫敦德里)。雙方迄今超越 400 年的恩仇,即由此展開。
在英國統治下,愛爾蘭的土地制度與租佃結構,使當地農民被迫依賴單一作物 ──「馬鈴薯」。19 世紀中葉,馬鈴薯疫病肆虐時,英國政府堅持自由放任政策,拒絕大規模干預市場、幫助愛爾蘭,導致農民即便身處糧食產地,仍陷入「愛爾蘭大饑荒」(The Great Famine)。
這場災難不只導致超過 100 萬人死亡,另有百萬人被迫移民,愛爾蘭人口銳減近四分之一。迄今,愛爾蘭仍未能恢復至當時的人口高峰。
上圖為和平締結者博物館仿造當年絕食抗議者的囚房。圖/劉政暉 提供
相較之下,主要從事工商業的新教徒多居於城市,受災程度遠低於仰賴小農經濟的天主教徒。於是,當新教徒表達同情、遺憾時,許多天主教徒們反而將這場災難視為英國殖民(Colonisation)下的「種族滅絕」。對抗壓迫的抗爭此起彼落,最終孕育重備受爭議的愛爾蘭共和軍(IRA,Irish Republican Army)。
連年衝突下,英國政府在 1920 年重新劃定邊界。愛爾蘭島「東北部六郡」因新教徒居多,被劃為「北愛爾蘭」(Northern Ireland),繼續留在英國統治,其餘地區則走向獨立。但這個設計刻意確保了新教徒的政治優勢,使北愛境內的天主教徒成為制度下的弱勢族群,在選舉、就業與公共資源分配上屢受不公平對待,進一步加深對立。
至今,這種分裂的身分認同仍深刻影響北愛社會。旅行於北愛各地,不難發現天主教主導的文件及博物館,往往傾向使用「the North of Ireland」,以避免沿用英國官方用語「Northern Ireland」,強調愛爾蘭的整體主體性。
這種語言及政治的張力,也凝縮在歷史上最具象徵的一幕 ──發生於德里/倫敦德里的「血腥星期日」(Bloody Sunday)。
「血腥星期日」象徵的歷史轉折
19 世紀中葉後,隨著城市勞動需求與工業化影響,大量天主教勞動人口遷入此處,並多集中在城外低窪、環境較差的「沼澤區」(Bogside)。
上圖為沼澤區寫實的壁畫。圖/劉政暉 提供
儘管人口結構已明顯改變,市政權力卻長期由新教聯合派掌控。官方透過不公平的選區劃分、與財產資格掛鉤的投票制度,及對公共住房與市政職位分配上的偏頗,繼續維持對城市的實質控制。
此舉導致天主教社群即便是「人口及勞動多數」,卻在居住條件、就業機會與政治代表性上處於結構性劣勢。這種制度性不平等,最終在 20 世紀中期引發公民權運動。當時公民運動最核心的主張,即是「一人一票」(One man, one vote) ──民主社會最基本的要求,盼能反對制度性歧視、爭取住房平權等。
上圖為自由德里博物館中,展示當年爭取公民權之展品。圖/劉政暉 提供
自 1968 年起,北愛公民權運動(NICRA,Northern Ireland Civil Rights Association)以和平遊行方式,挑戰地方政府透過選區、住房與投票資格所維繫的不平等結構。德里/倫敦德里身為北愛第二大城,在天主教已成多數、卻長期被排除於市政權力之外的情況下,很快成為抗議行動的焦點。
1968 年與 1969 年,多場和平示威接連遭遇警方暴力鎮壓,天主教社群對制度內改革徹底失去信心。
當年夏天,沼澤區逐漸成為警方與英軍難以進入的自治空間,牆上出現了「你現在正進入自由德里」(You are now entering Free Derry)的標語。這種的對峙狀態,最終在 1972 年 1 月 30 日的「血腥星期日」達到最高點 ──當時,英軍在沼澤區向和平示威人群開火,造成 14 名手無寸鐵的平民死亡。
上圖為「你現在正進入自由德里」的標語,搭配聲援巴勒斯坦的設計。圖/劉政暉 提供
該事件徹底摧毀天主教社群對英國國家機構的信任,讓原本以「公民權改革」為核心的運動,轉化為更廣泛的政治對抗與武裝衝突,也成為北愛衝突全面升高的關鍵轉折。相關調查一延再拖,直到近 40 年後的 2010 年,時任英國首相的卡麥隆(David Cameron)才公布調查結果,承認受害者皆為手無寸鐵的平民,並公開道歉。
今日沼澤區已設立了自由德里博物館(Museum of Free Derry)與和平締結者博物館(Peacemakers Museum),兩者皆由天主教社群與相關團體創立。即便他們嘗試以較中立的方式呈現事件全貌,館內介紹對英軍行動的描述,仍多以「侵入」(invade)、「謀殺」(murder)等字眼,清楚反映背後的社群記憶及政治立場。
與此同時,即便天主教教徒人數大量增加,德里/倫敦德里的城牆東側,仍有一塊新教徒堅守著,他們同樣在牆上寫下「倫敦德里西岸的忠誠派,仍被圍城而未投降」(Londonderry West Bank Loyalists – Still Under Siege – No Surrender)。
上圖為城牆外忠誠派的宣言。圖/劉政暉 提供
用青春,重新詮釋衝突歷史
北愛歷迄今仍各說各話,但新一代影視作品,正為世人開創新的理解方式。
《德里女孩>》(Derry Girls),是一部由出生於德里/倫敦德里製作人打造的電視影集,她將自身成長於衝突下的少女經驗,轉化為故事核心。主角身上的深綠色制服含蓄卻清楚地指涉,她們與愛爾蘭民族認同之間的連結(註二)。
不同於多數聚焦英軍、IRA 或政治對抗的作品,《德里女孩》刻意把鏡頭拉回「衝突日常化」後的青春生活 ──在乎能不能見到朋友、可不可以去看演唱會、如何在喜歡的人面前留下好印象。
正是這種對「普通生活」的執著,使《德里女孩》這部立足於天主教視角下誕生的影集,卻能在整個愛爾蘭,甚至英國本土都引發廣泛共鳴,成為現象級作品。它提醒了我們:即便時代動盪、立場分歧,人們仍共享青春的躁動、渴望,及在苦難縫隙中尋找快樂的本能。
上圖為《德里女孩》壁畫。圖/劉政暉 提供
誕生於在西貝爾法斯特的饒舌團體「膝蓋骨」(Kneecap),則選擇直視北愛衝突留下的暴力遺產。
他們以衝突期間,準軍事組織常用的懲罰手段「kneecapping」(註三)作為團名。膝蓋骨樂團以愛爾蘭語(Gaeilge)創作,將這種高度政治化、象徵意味濃厚的語言,轉化為粗口、幽默與青年文化的載體。歌詞裡,他們既嘲諷新教忠誠派,也不浪漫化天主教共和派的準軍事組織,試圖為成長在「衝突之後」的一代,勾勒出一條不再複製舊有對抗模式的可能道路。
回首臺灣,該如何從歷史傷痕找到希望?
回望同樣深陷歷史傷痕與對立泥沼的臺灣社會,北愛青年的文化突破,是否能為我們帶來啟發?
上圖為從城牆上遠眺沼澤區。圖/劉政暉 提供
從日本殖民結束、國民政府接手,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同樣成為臺灣社會分離的源頭之一。如今 21 世紀已過了四分之一,在大眾媒體、社群媒體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這份對立也愈發加劇。
然而,內憂未解之際,外患又緊跟著來。如世界強權美國發起的關稅挑戰,在臺灣主要政黨長期擁美或疑美的立場詮釋下,也窄化成二元對立的論述。此外,身處「後冷戰結構」下的臺灣,宛如美國與中國角力下「無硝煙代理人戰爭」的前線。
走過血腥對抗道路的北愛青年們,已看破政治人物的手法,不再幻想盲從單一政營的語言。無獨有偶地,臺灣的「中間選民」力量也正逐漸成長。相較傳統藍綠支持者,他們更用心檢視每個政策與倡議背後的意義,也因此形成了能約束政黨走向極端的力量。
期許未來,臺灣也能誕生更多類似當代北愛的影視作品,既不選邊站、也不怕被貼上標籤,為這座快被政治口水淹沒的島嶼,丟下一個個得以續命的救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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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雖然印度首都也翻作德里(Delhi),但事實上其與該北愛城市之拼法、發音皆有所不同。
註二:愛爾蘭的民族象徵色為綠色。
註三:Kneecapping 意指對英軍或告密者膝蓋開槍,雖不至於致命,卻會對人造成終身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