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青春電幻物語》：關於莉莉周的一切，世代交替間的青春輓歌
翱翔天際的風箏，女孩嚮往著它，可自己如何使力，總無法成功讓它飛翔。才想到一開始女孩望著風箏的時候，攝影師筱田升用望遠鏡頭捕捉，讓兩者之間看起來很近很近，而下一幕，卻用廣角鏡頭拉出大遠景，陽光耀出亮麗的彩光，鮮紅的風箏徜徉於湛藍的天，縱使是如此光景，昭然若揭的卻是女孩與風箏的距離如此遙不可及。女孩口中喃喃道著：
「想飛。」
想飛，學生時期時常看到有人拿來作文章，來表達某種對遼闊、對自由的嚮往。這種情懷，也充斥在岩井俊二導演的這部《青春電幻物語》中，它化為說也說不清是什麼的乙太，透過莉莉周（Salyu 飾）的歌聲貫穿著，成為片中慘綠少年的心靈寄託。莉莉周宛如他們的神，是少年們崇拜的存在，彷彿憑依著她的聲音，就能把耳機之外的世界拋諸腦後。
然而莉莉周這個名字，其實是來自片中另個主旋律〈阿拉貝斯克〉的作曲家－德布西。
1899 年，德布西拋棄了他的情人杜龐 (Gabrielle Dupont)，與她的好友，小名「莉莉」的瑪莉羅莎莉泰希兒 (Marie-Rosalie Texier) 結婚，但這段婚姻也僅維繫不到五年。1904 年，德布西愛上了一名學生的母親，她的名字叫做艾瑪巴達克 (Emma Bardac)，是事業有成的歌手。最後德布西拋下莉莉，與艾瑪私奔，並在 1905 年生下一個女兒，克勞德艾瑪德布西，而她的暱稱就是「周周」(Chouchou)。
德布西。
莉莉與周周，圍繞在多情的德布西一生的兩人，前者因愛而心死（莉莉後來自殺未遂），後者為愛而誕生，岩井俊二有些戲謔地將兩者並置，神秘的莉莉周於是產生。
她生於 1980 年 12 月 8 日，22 時 50 分，就在這個日子、這個時刻，馬克大衛查普曼槍殺了約翰藍儂。可對我而言，這個巧合沒有意義，重要的是，這一天，是莉莉周誕生的日子。
蓮見雄一（市原準人 飾），以網路版主「菲利亞」的身分打出這一段話，為電影揭開序幕。莉莉周的生、約翰藍儂的死，菲利亞以「這個巧合沒有意義」一小句話，將共同時間發生的兩個事件劃開，一個對他意義重大，一個彷彿與他沒有關係，但明明兩人在現實中均與蓮見毫無牽連，從中能夠感受到一種人與傳播媒體之間的荒謬。
然而，倘若推敲查普曼射殺約翰藍儂的理由，就會發覺岩井俊二的別有用心，這部關於莉莉周的故事，簡直就像這個事件的翻版。
查普曼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也曾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披頭四迷，而約翰藍儂是該樂團的主唱，但在 1966 年，約翰藍儂說出了披頭四樂團已經比耶穌還要有名的話語，被查普曼視為褻瀆，於是起了殺意，並在 14 年後終於付諸實行。動手時，身上還帶有沙林傑的《麥田捕手》。
《麥田捕手》的意象，令我想起了電影中那廣袤的田野，一望無際的綠，卻不知為何地傾斜著，蓮見雄一與星野修介（忍成修吾 飾）各自身在自己的田野中，專注地聆聽著莉莉周的歌曲。如果莉莉周口中的乙太具象化的話，想必就是這樣吧！彷彿春風溫柔地拂過面頰，田野也連同發出愉悅的聲響。
《青春電幻物語》宛如另一種形式的音樂電影，透過莉莉周的歌，映照著角色的心境，無處不在，乙太是她的符號，以「菲利亞」為名的蓮見雄一，在論壇上創立專屬於莉莉周的版面，讓同好談論關於莉莉周的一切，宛如虔誠的信徒，蓮見熱切地闡釋自己對莉莉周的理解。
宗教性，總覺得電影有意無意，把對莉莉周的愛好塑造成一種偶像崇拜，我們看見蓮見雄一用腳踏車載著巨大的莉莉周專輯面板，彷彿甘願地背負著十字架，堅信著她能帶領自己邁向救贖之路。休息時蓮見無語地看著這塊板子，襯著背景綠色地田野，板子上莉莉周身著黑色，站在像是廢墟的裏頭，一個像是墓碑的石碑前，我們看不清這位偶像的面容，專輯名稱〈Erotic〉卻很明顯地顯露出來。
Erotic，關於情慾的詞，與神聖並不相稱，卻被以莊嚴的眼光看待，一種違和感油然而生。這部電影中，成人的世界滲透到國中生中，性化為凸顯優越的存在，強制性的手淫、被逼迫的援交，而屬於青春的純情，也許才是青少年對性的覺醒，順從暴力的蓮見雄一、飽受蹂躪的津田詩織（蒼井優 飾），在身處充滿惡意的環境中，只能張開破碎的雙翼，沉默地守護自己心儀的對象。這樣的感情，還是屬於岩井俊二的純情，只是在星野修介支配的世界裡，無法看到突破的曙光，在我們心中留下揮之不去的悵然。
電影透過蓮見雄一的視角，詳述了星野修介的轉變。星野小學時曾因受到霸凌而轉學，但進入中學時卻成為了代表新生致詞的模範生，而開學太過亮眼的結果，就是與他人產生隔閡、名不符實地被人吹捧，被許多人視為眼中釘。與他加入同樣社團的蓮見視他為榜樣，兩人於是成為好友，也是因為星野，蓮見才認識了莉莉周。那張〈Erotic〉專輯海報，也出現在星野的房間中。
不過星野的轉變發生在暑期，用他搶來的鉅款實現的沖繩之旅中。有別於電影整體的基調，以演員視角的手持 DV 拍攝，過於飽和的色彩、不受控的晃動、拉去了音樂，沒有德布西，也沒有莉莉周，彷彿偽紀錄片的質感，那裡的音樂只有在地地陪所歌唱的、歌頌名為 Aragusuku 島嶼的民謠。星野遭受了兩次生死交接的瞬間。
「Aragusuku」發音接近德布西的〈阿拉貝斯克〉，莉莉周也以同樣為〈阿拉貝斯克〉的歌曲致敬德布西，歌唱著新生。電影善用這類巧合，營造出某種命定的效果，宛如儀式般地，在〈Aragusuku〉的烘托下，白晝進入黑夜之際，虛擬與現實之間，傷痛與癒合的過程，生與死的交叉口，有什麼東西在星野的心中覺醒了。就如同電影描述莉莉周以太覺醒的瞬間：
黃昏時分，房間裡暗了下來，頓時空氣分為兩半，聲音開始在腦中迴響，夕陽灑進屋內。
不禁想到片中時常彈奏德布西〈阿拉貝斯克〉的久野陽子（伊藤步 飾），小學時的星野飽受霸凌，在他轉學前，久野遞給星野一張莉莉周的專輯，似乎這個舉動，讓那時的星野成為莉莉周的信徒，獲得新生，以模範生之姿進入中學。而在暑期結束，準備邁入千禧年的新學期開始，星野將模範生的外衣丟棄，儀式性地將班上不良少年招搖的頭髮割去，把過去被霸凌、被誤解的怨氣，交付給欺凌他人的虛幻感。
如果星野的轉變就是乙太的覺醒，從蓮見來看，會不會視為一種他對以太的背叛？
最後我們知道，片中的乙太，其實就像現實中被拋棄的乙太理論，認為自己掌握得住，但最後仍是似是而非的存在，憑藉這樣的媒介努力振翅，還是只能一點一點地下墜，怎麼樣也無法像風箏那樣翱翔。1999 年 12 月 8 日，虛擬與現實的交會，網路所建構出的糖衣以最諷刺的方式崩解，最後化為青年守護信念的利刃，在莉莉周的 19 歲生日這天，宛如約翰藍儂的悲劇再次上演。
「人終究不會飛。」
《青春電幻物語》的小說以這一句話冷冽地收尾，然而對照小說，我更喜歡電影改動了小說的一個情節，讓蓮見喜歡的久野陽子在受到星野等人侵犯後活了下來，頂著一個大光頭回到教室，固然無法讓人完全了然於胸，但她最後所彈奏的德布西，似乎帶給蓮見面對現實的理由，也給了他能夠重獲新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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