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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專欄:卡夫卡離世一百年,依然是我最親近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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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4年06月21日15:10 • 發布於 2024年06月19日14:44 • 廖偉棠
一百年前的回憶中,大多數人都會提到卡夫卡的微笑,帶點驚訝的目光,這目光來自孩子一樣的眼睛。(圖片翻攝自tumblr)

年少時讀文學作品,會以文辭厲害為標準,越是高不可攀者越是佩服。年紀長進後,卻越來越在乎「親近」,近如情人、兄弟,甚至孿生子,感覺能推心置腹,但又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那種親近。這樣的作家,有詩人奧西普·曼德爾斯塔姆,有弗蘭茲·卡夫卡,恰巧他們都是猶太人。

在一本漢斯-格爾德·科赫編的《當卡夫卡迎面走來》的群體回憶錄裡,我看見卡夫卡的同代人,包括文友、鄰居、同學、同事、女友甚至保姆是怎樣回憶這個41歲就去世的男子的。「1924年6月3日,卡夫卡去世」,「6月11日,他在布拉格墓地下葬」,這些回憶往往以這兩句話戛然而止。無邊空無,無邊遺憾。

是的,一百年了,他依然是我們最親近的作家,雖然他的文字世界裡那些人類面臨的絕境看起來總是荒謬孤冷。一百年前的回憶中,大多數人都會提到卡夫卡的微笑,帶點驚訝的目光,這目光來自孩子一樣的眼睛,鋼琴家愛麗絲·索默爾說:「他的目光可以洞察人的靈魂,他的微笑帶有一股攝人心魄的魔力。我永遠忘不了他的眼睛,那是孩童的眼睛。」而畫家弗里德里希·費格爾則提到:「卡夫卡在朗讀時對那些微妙細節表現出充分的自信,他的嗓音就像是一個沒變聲的男孩。這種少年氣質是他身上的典型特徵之一,並且陪伴了他整個一生。」

畫家善看,卡夫卡卻令他學會聆聽。這不是一個卡夫卡式的悖論,在一位盲詩人威利·哈斯的回憶中:「弗朗茨·卡夫卡,唯有他一人,將我們青年時代所處的世界編寫成密碼,並濃縮成幾幅宏偉壯觀卻又帶有碎片化色彩的巨幅畫作,尤其是在《審判》和《城堡》中。在這些書在卡夫卡去世後違背他的意願被付梓成書後,我每次閱讀它們,都彷彿置身於一個自己青年時代再熟悉不過的場景中,在那裡,你能立刻辨認出每一個隱藏的角落,每一條塵土飛揚的巷弄,每一個拐角和每一個微妙的輪廓。」我們又可不可以說卡夫卡令盲人獲得超級視力了呢?

畢竟這一切都是卡夫卡用一隻手撥開籠罩著他命運的絕望,「同時,用另一隻手草草記下」他在廢墟中看到的一切。他的同時代人,奧匈帝國捷克人,無政府主義者,尤其是猶太人甚至已經去了耶路撒冷但是又回來鼓吹猶太復國運動的那些青年們,都與卡夫卡一樣有著對那樣一個焚毀在熊熊烈火中的時代深有認識。這本書裡最遺憾的就是沒有卡夫卡三個妹妹的回憶,當然,因為他最珍重的她們,在他去世十數年後全部死於納粹集中營的毒氣室。

要理解卡夫卡,不一定要是另一個作家。在這本書裡我看到很多卡夫卡的同代作家都或多或少對他給予不切實的幻想式歌頌——甚至把他與氣質迥異的里爾克或者歌德相比。而正如威利·哈斯在引述最後照顧卡夫卡的護士安娜時說的:「儘管她之前對卡夫卡一無所知,但是她那顆樸素仁慈的心靈,卻明確感受到了這個人物的偉大和不凡。或許正是這樣的一顆心靈,才使得她在卡夫卡去世後閱讀他的書時,能夠對許多本質的東西獲得更準確、更深刻的理解,這是普通的文學評論家根本沒有能力做到的。」

樸素、仁慈,這也是卡夫卡更真實的一面,與他某些作品裡驟眼讓人錯覺的殘酷和絕望貌似相反。不止一個人回憶起他使用了人道主義這個形容,也常常提到他對陌生人也賦予的強烈共情,就像他最後的病友斯欽內所說:「他認真傾聽,聽我跟他講我的病,我的胃。這輩子,從來沒有哪個人像他那樣認真聽我講話,沒有人像他一樣理解我的痛苦,理解一個人長著一個生病的胃,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乃至於他的素食主義,我們看到這樣一個卡夫卡式的細節:他一度被醫生要求葷食以增強體魄,但在他腸胃不適之後他很快恢復了素食,接著朋友聽到他跟魚缸裡的魚說話:「我終於又能夠面對你們的眼睛了。」這樣的一個人,我怎能不愛他呢?

最理解他的,還是他愛過的人。比如卡夫卡「致密倫娜」的主角,情人密倫娜,她的回憶是書中唯一一篇寫於卡夫卡生前的,但她預言道:「一個打字快的人和一個有四個情婦的男人,與郵局的一個克朗和女乞丐的一個克朗一樣,都是他無法理解的東西,因為它們是活著的東西,可弗蘭克卻沒法活。弗蘭克沒有能力去活。弗蘭克的身體不會再好起來。弗蘭克很快就會死。」讀來令人心碎,我們也知道,卡夫卡是替我們死的。

陪伴卡夫卡最後一程的人,是朵拉,一個波蘭來的猶太少女,也是堅定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她和卡夫卡說意地緒語。她非常敏感地指出了語言之於卡夫卡意味著什麼(當我們還糾纏於他是否存在主義者之前):「德語是一種過於現代、過於當下的語言,而卡夫卡的整個世界卻渴望一種更古老的語言;他的身上隱藏著一種古老的意識,古老的東西和古老的恐懼⋯⋯他既不是某個時代的代表,也不是某個民族或其自身命運的代表。」這一刻,朵拉沒有像本書大多數的猶太人一樣強調卡夫卡是多麼渴望耶路撒冷、多麼像一位猶太聖人,相反,她作為枕邊人,知道卡夫卡就像曼德爾斯塔姆一樣,「不是任何人的同代人」這種不合時宜而造就的真正的獨立。

朵拉恐怕也是唯一沒有背叛卡夫卡遺囑的人,她焚毀了她手頭他的未完成稿。她不考慮文學史,她只知道愛與諾。

※作者為詩人、作家、攝影師。1975年出生於廣東,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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