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宏專欄：非典型總統蔡英文的成功──給賴清德的520建言（之四）

關注蔡英文的選民很容易發現這幾個月以來她很常開朗地笑，是一種責任完了即將開啟自己人生另一段旅程的釋然與輕盈。的確，打從28年前台灣開始有民選總統之後已經歷經了4任總統，蔡英文是第一個在卸任前仍保有5成施政滿意度的總統，也是第一位兩屆任滿之後還能同黨交棒的總統。都說競逐總統是所有從政者的魔戒，蔡英文戴上魔戒，脫了魔戒，還能還諸本色，是台灣政壇有史以來第一人，當然值得開懷。

兩年前，本專欄曾寫過一篇〈蔡英文有個「政敵團隊」〉，指蔡英文雖然身為總統，但她卻把總統以外最重要的兩項職務「副總統」及「行政院長」，交給她從政生涯最具威脅的兩大「政敵」賴清德與蘇貞昌，這樣的「政敵團隊」成就了一場「總統領導學」的佳話。這篇文章刊出後有各種不同的迴響，其中一項反對意見認為，蔡英文之所以會用這兩位「政敵」根本是局勢所迫──因為2018年底地方敗選後需要蘇貞昌這位老臣鎮壓黨內蠢蠢欲動的派系，以及2019年中旬需要團結黨內所以結盟賴清德共赴連任之戰，她才願意分享權力；所以這根本不是蔡英文心胸寬大、容納異己，而是她不得已而為之。

其實，蔡英文在2018年任命蘇貞昌當閣揆固然是情勢所逼，但2020年當她以超高票數連任，聲望已如日中天之際為何繼續用蘇揆？不僅如此，蘇還繼續當了3年的「實權閣揆」，幾乎可以全權決定內閣、國營事業、官股銀行的所有人事。而蔡英文宣布搭檔賴清德時是2019年底，當時蔡已經拉開與在野候選人韓國瑜的民調差距，從選舉勝負的角度，根本不需要賴清德這位曾對她威脅最大的政敵來幫她「錦上添花」，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這位曾讓她刻骨銘心的黨內競爭者。

尤其，台灣總統權力極大，身處萬仞孤峰，從來只有別人聽他的，哪有什麼他要配合別人的？正所謂「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從李登輝、陳水扁到馬英九的第二任期，當他們面對逆境時，都只看到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絕對權力展現，何來讓步與謙卑？蔡英文這種冷靜自持，不喊口號，積極與人分享權力的作風，就政治人物而言實在極不尋常。

過去8年來，不少人用「大小姐」來調侃蔡英文，如果「大小姐」說的是蔡英文出身不虞匱乏的富裕家庭，那這樣的指涉或許是對。不過，比起「大小姐」這個印記，蔡英文「庶出」的原生家庭背景恐怕影響她更深。因為「庶出」，所以即使是10個兄弟姊妹裡的么女，她從小就比別人更懂得察言觀色；也因為「庶出」，看著出類拔萃的哥哥姐姐，她常常自覺不足，更要求自己按部就班，規矩行步。

因為常常望向自己的不足，蔡英文沒有一般政治人物「地盤」觀念，於是她選擇了賴清德這昔日對手為副手接班人，絲毫不以為忤。因為自知沒有足夠的政治管理能力，所以她任命的閣揆蘇貞昌橫跨她一半的任期，也讓彼此各展所能。因為知道自己難以磨合非常難搞的民進黨的派系與大老，所以她一直以來倚仗個性溫暖的大姊大陳菊協助她處理黨內大小事。她在2008年沒帶任何一個人馬上任民進黨主席，無可選擇地重用沒有政治實力的「幕僚世代」，但這些人最清楚阿扁8年執政的苦痛與短板，而蔡英文也得以建構一批屬於她的近衛軍，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慢慢地推進理念。

因為常常把自己放到最小，所以蔡英文從來不是一個有領袖魅力（charisma）的人，她的公開文告裡很少出現「我」這個字，而是「我們」。她很少用絕對的理念立場去鬥爭她的政治對手，所以在年金改革過程裡，外界不會聽到她指控對手「反改革」，而代之以「共體時艱」、「為了子孫」的字眼，希望能和緩地取得最大共識。在同性婚姻的議題裡，她從頭到尾未曾聲嘶力竭，都是用更平和的「婚姻平權」來訴求。即使在2019年元月二日習近平丟出〈告台灣同胞書〉，想用「一國兩制台灣方案」進逼當時已搖搖欲墜的民進黨政權，蔡英文也只以「我們絕不接受」、「我們願意坐下來談」，軟中帶硬地宣示自己的立場，讓台灣人知道自己政府的底線。

蔡英文從來不是一個嘴巴比腦子快的政治領袖，遇到不熟悉或沒把握的議題，她寧願以沈默代替回答，這讓她很少碰到那種話說出口卻做不到的尷尬與難堪。她慎言的背後是「言必行、行必果」，也得以慢慢建立她在選民與國際社會之間的信任感。而蔡英文話不多的另一個意外收穫是，這讓她的政治對手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看起來「莫測高深」，久而久之，竟累積了她自己在許多議題的戰略縱深。

政論家司馬文武說：「蔡英文最大的優點是，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是的，蔡英文不僅與所有民進黨人不一樣，其實也與檯面上不分朝野的台灣政治人物都不一樣。她原本只想安安靜靜地做一個學者，因緣際會卻讓她一頭栽進民進黨；她沒有從小立志當總統的躊躇滿志，但兩屆任期之後卻成為從民調上來看滿意度最高也做得最好的卸任總統。她無心插柳卻柳成蔭，究竟何以致之？值得接棒的賴清德以及所有有志大位的政治人物好好深思。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