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名暉：怕美國馬鈴薯卻不擔心中國數位入侵？

在美中關係的大背景之下，當前台灣的公共輿論與政策探討議題，存在著不對稱且充滿矛盾的現象。只要涉及美中任何一方，都有可能迎來與本質無關的敘事，進而以安全作為話語，模糊化問題本身。

這種被稱為「安全化」的問題，可以從哥本哈根學派（Copenhagen School）提出的「安全化理論」（Securitization Theory）進一步理解。該理論指出，「安全威脅」並非全然客觀存在的物理實體，而是透過政治人物、媒體或意見領袖的「話語行動」（speech act）進行社會建構的結果。

當特定議題被成功塑造為對國家、社會或群體生存構成「存在性威脅」（existential threat），並獲得廣大受眾的認可與恐懼時，該議題便完成「安全化」，進而合理化政府或是社會上特定主體採取的非常態防禦措施或抵制。

近期最為顯著的是美國農產品進口議題，由於具體的生命性風險，屢次被「過安全化」，並且不時被作為認知作戰的主題；相反地，潛伏於數位空間、具備實質資訊戰與滲透能力的中國APP帶來的資安威脅，卻透過精密的商業包裝與文化敘事，成功在台灣社會中完成「去安全化」，使其潛在的國安風險遭到嚴重的低估與模糊化。

蔡英文政府任內宣布放寬含萊克多巴胺的美國豬肉進口，直接促成2021年的「反萊豬公投」。

美國農產品是被動員恐懼的常客

要深入理解為何美國農產品總是被台灣各界放大檢視，必須回溯過去二十年來，台灣社會針對進口農產品所建構的深刻歷史記憶與負面敘事。台灣進口美國農產品的爭議，早已脫離單純的跨國貿易與科學檢驗層次，成為國內政治動員與恐懼的最佳資材，每逢選舉必然被反覆操作。

這段負面敘事的源頭可追溯至2003年美國爆發狂牛症（BSE）案例後的「美牛爭議」。在2009年至2012年間，馬英九政府放寬美國牛肉進口條件的談判，儘管國際科學評估指出，在排除特定風險物質（SRM）後，食用美牛引發人類感染新型庫賈氏症（vCJD）的機率極微（約為十億分之一），且進口附帶嚴格的邊境檢驗。但在當時的社會輿論，反對陣營透過「毒牛」等強烈的話語行動，無限上綱為「毒害台灣人下一代」的生存威脅。

這股負面敘事的動能，於蔡英文政府任內被進一步放大，當時宣布放寬含萊克多巴胺（Ractopamine）的美國豬肉進口，直接促成2021年的「反萊豬公投」。儘管多份科學研究表明，依據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odex）制定的殘留標準，一般成人每天需食用數十片排骨長達數年才可能對健康產生影響，但「萊豬即毒豬」的等號已深植於部分民眾心中。該公投案雖然最終遭到否決，但同意票仍高達近四百萬票。這顯示農產品議題的敏感性極易被轉化。

近期的美國農產品進口同樣難逃相同的命運，農業部依據台美對等貿易協定增訂美國產加工用馬鈴薯的檢疫條件。同時，在零關稅與缺乏特別防衛措施（SSG）條件下叩關的美國去殼花生，其到岸價僅為台灣國產花生的四成。美國農產品進口問題，再次被無限上綱為摧毀台灣農業與食安的末日危機。

美國農產品之所以極易被放大檢視，根本原因在於「生物性風險」的認知極易被操作。食物是每日吞嚥入肚的必需品，「人如其食」的直觀感受讓人類在演化上對「毒素」有著深層的恐懼。透過媒體渲染，這種對健康的焦慮能輕易跨越理性的門檻，導致經貿議題被不成比例地「過安全化」，甚至成為轉移其他議題的標的。

中國應用程式才是數位毒品與糖衣毒藥

相較於對美國農產品的草木皆兵與嚴苛把關，台灣社會對於同樣具備資安與國安威脅的中國APP，卻展現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寬容。中國APP之所以能成功避開台灣民眾的安全防備，關鍵在於中國科技企業極度擅長為其軟體披上「正面敘事」（positive narrative）的外衣，透過商業利益與文化的雙重滲透，在台灣民眾心中不知不覺地完成「去安全化」。這些正面敘事主要建立在三大支柱上：

首先，是「極致的便利性與性價比」的經濟敘事。中國電商平台如淘寶、拼多多及其海外版「Temu」，透過「突破底價」、「跨境包郵」等違背市場行情的流血補貼戰，將自身塑造成造福消費者的幫手。這種以行銷手法，精準擊中消費者追求「省錢」的痛點，讓大眾在微小利益的誘惑下，心甘情願地交出通訊錄、定位與財務資訊。

其次，是度遊戲化（Gamification）與多巴胺綁架。中國APP擅長在軟體中植入大量互動機制，如邀請好友種樹換水果等，利用行為心理學中的多巴胺回饋機制，讓使用者在不知不覺中主動開放社交人脈網絡權限。

在文化認同方面，以「小紅書」為例，它主打美妝、穿搭與生活風格分享，將自身形象與「精緻生活美學」綁定，精準命中青少年的自我展現需求。當使用者沈浸在演算法推薦的娛樂循環，便會自動忽略其背後的資料掠奪本質。

最後，是「科技中立」的虛假敘事。許多中國APP將自身包裝為純粹的科技服務工具。以近期爆紅的中國導航軟體「高德地圖」為例，網紅與媒體大肆渲染其「紅綠燈倒數零誤差」的先進技術。在這些精心打造的正面敘事下，數位風險被隱蔽在極佳的使用者體驗之後。

當風險看不見、摸不著，大眾便失去對國家安全的防備，甚至會以「我又不是達官顯要，中共看我定位做什麼？」的認知謬誤來為中國APP辯護，服下糖衣之下的毒藥。

中國APP的特洛伊木馬風險

然而，剝開這些正面敘事的糖衣，隱藏在程式碼底層與法律結構上的風險更具毀滅性。近年來，多起國際與台灣的重大資安事件及學術研究，已徹底暴露這些程式作為「數位特洛伊木馬」的本質。

首先，惡意程式植入與零時差漏洞（Zero-day exploits）濫用。2023年3月，中國知名電商平台「拼多多」遭Google強制從Play商店全面下架。國際資安大廠卡巴斯基（Kaspersky）與資安機構Lookout的深度研究報告共同指出，拼多多的Android APP內含多個零時差漏洞惡意程式碼。

該軟體能夠繞過手機作業系統的安全防護，進行本地「權限提升」（Privilege Escalation），不僅能強制讀取使用者的私人對話、未經授權存取其他APP的資料，甚至能竄改系統設定並防止自身被解除安裝。一個宣稱只提供電子商務服務的程式，卻擁有國家級駭客的監控與入侵能力，這是對使用者資訊安全的毀滅性打擊。

其次，侵犯隱私與過度越權的常態化。在生活服務類軟體方面，像是「美團」等APP頻頻爆出越權爭議。2021年，多名用戶揭露美團APP在未獲得明確授權的情況下，利用後台機制私自讀取並大量刪除使用者手機相簿內的照片與影片。儘管官方常以「快取清理異常」作為推託之詞，但這清楚顯示了中國APP普遍存在無視安卓作業系統的「沙盒機制」（Sandbox），過度越權存取本機核心檔案。若外送軟體可以隨意刪除照片，它同樣能竊取商業機密或網路銀行的驗證資訊。

第三，隱蔽的程式碼與言論審查機制。風靡全球的短影音平台TikTok同樣隱藏著深層威脅。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公民實驗室（The Citizen Lab）的研究報告指出，TikTok與受中國嚴密審查的「抖音」共用龐大的底層程式碼。報告警告，這些專為中國境內監控設計的模組，即便在國際版中宣稱未啟用，仍如同埋藏「休眠炸彈」，隨時可能透過伺服器端的動態指令被喚醒，執行未經同意的資料蒐集與言論審查。

第四，國家情報法架構下的戰略性窺探。近期的「高德地圖」爭議更是將「結構性風險」展露無遺。導航軟體的運作基礎是持續收集使用者的精確定位與移動軌跡，依據2017年實施的中國《國家情報法》第七條與第十四條規定，中國企業有絕對義務配合國家情報機構，提供其所掌握的數據。這意味著，台灣軍警、關鍵基礎設施人員乃至一般平民的移動軌跡與停留熱點，都可能無阻礙地流入中國伺服器，成為中國情蒐台灣的數據。

（資料照片／美聯社）

建立以「結構性風險」為核心的防禦韌性

當我們將農業的生物性風險與中國APP的數位風險並列時，便會發現台灣公眾認知的嚴重錯置與荒謬。大眾會為了尚未進入市場的農產品標準而群情激憤，卻對手機裡正在日夜竊取定位與照片的中國APP習以為常。

我們必須認清，現代人的手機中綁定信用卡、行動支付、個人財務資訊、通訊錄以及工作機密。一旦遭到中國APP的資料入侵或遠端挾持，不僅能輕易竊取財務資訊造成巨額財產損失，更能透過麥克風與鏡頭進行無孔不入的監控。

就實質損害而言，手機內的數位資產遭到系統性洗劫，或是全台路網與軍隊數據被敵國掌控，其對民眾利益與國家安全的破壞力，絕對超越任何被「過安全化」的農產品食安疑慮。更有甚者，開放中國的水電基礎設施聯通，以及全面開放中國影劇之論，也被美國農產品模糊化，各種莫名的樂觀想像完全跳脫當前台灣嚴酷的安全現實。

美國農產品之所以屢屢被放大檢視，而中國資訊的風險之所以被輕易模糊化，是台灣社會在歷史負面敘事與精密的商業認知作戰雙重夾擊下的結果。國家安全不應是選擇性的，也不應建立在對單一實體物件的直觀恐懼。

現代的國家安全，既存在於餐桌上的食糧，也潛伏於手中螢幕的虛擬數據之中。唯有跳脫這種不對稱的風險認知落差，破除中國的「科技中立」神話，將隱蔽的資安威脅置於與實體生物風險同等的戰略防禦高度，方能以國家安全的高度確保公眾的最大利益。

※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