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政權如何誕生的

前言

自由民主黨（自民黨）的新任總裁高市早苗在10月21日在參眾兩院的內閣總理大臣指名選舉正式被選為日本第104代首相，也是日本憲政史上第一位女首相。高市首相的誕生經歷了黨內的競爭、自民黨與長期合作的盟友公明黨決裂、與其他政黨協商的過程，才以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合作的形式誕生。目前對當前日本政局多數的分析，都是以麻生太郎成功運用派系的力量協助高市早苗獲勝、麻生太郎在安全保障政策與公明黨的對立、舊安倍派的政治獻金問題、公明黨因為高市早苗對中國的強硬立場，在顧慮到與中國的關係下而決定脫離聯合政權等方向來探討。但筆者認為高市政權的誕生，是日本歷年來的改革過程下的成果。

1970年代以來日本內政與安全政策的改革

日本在1970年代起開始了許多至今仍在進行的內政與外交方面的改革。首先是牽涉到金權政治的改革，從前首相田中角榮因為洛克希德事件時代遭到逮捕後，自民黨就一直面對與金權政治相關的改革問題，相關的成果包括歷經多次修法的政治獻金規正法，1990年代開始的小選區與比例代表制的選舉制度、政黨補助金。這些改革導致自民黨的派系在2000年代起不再擁有對派系成員的強大約束力。但是2022年起爆發了自民黨內包括安倍派等派系的政治資金醜聞，導致自民黨在2024年的眾議院議員選舉、2025年參議院議員定期選舉敗選，政權同時失去在眾參兩院的過半數席次，代表自民黨今後必須面對下一波的改革。

至於安全政策方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至今，日本一直依賴美國一強的保護，即使在70年代簽訂了美日同盟防衛指南，不過需要配合執行的相關國內法制一直沒有建立，直到1990年代，西方國家希望日本在國際安全合作時不要只出錢不出人，美國也希望減輕負擔，日本更是直接面臨朝鮮半島的核危機，才會開始推動包括參與聯合國PKO行動、美日同盟再定義、與安保相關的法制。

近年來，日本稱為尖閣諸島、台灣稱為釣魚台列嶼、中國稱為釣魚島的島嶼領有問題，北海道大學教授與安斯泰來製藥高層遭到拘留、新冠疫情、日本在中國長期投資的蘇州與深圳發生日本人遭到攻擊的事件，導致日中在政治、經貿、文化關係惡化；川普總統二次執政時的美中貿易戰爭、關稅等局勢，台灣有事、俄烏戰爭相關的灰色地帶戰略更是不在話下。日本為了面對安全環境的變化，也有必要再進一步調整安全政策。

在這樣的改革與變局下，這次自民黨總裁選舉與自民黨、日本維新會的合作的結果，其實是有跡可循。

高市早苗自民黨總裁的誕生

這次自民黨總裁選舉採取黨員與黨友可以投票的完整投票制度，主流媒體與分析家雖然一致認為獲得跨派系支持的農水大臣小泉進次郎會獲勝，但是實際上黨員與黨友票的動向、小泉個人的經驗如何影響議員投票動向，才會決定可能進行第二輪投票的對決形勢與最終的獲勝者。

小泉的黨政經驗在所有參選人之中最不足，2024年出馬競選總裁之初也是呼聲很高，但隨著政策辯論的舉行，預估可以獲得的國會議員票數不斷減少，代表自民黨內有相當程度的議員質疑小泉的經驗。實際上也有在野黨人士認為，黨政經驗不足的小泉在國會攻防時對在野黨有利。

這也是進入選舉後半，內閣官房長官林芳正被預估可以獲得的國會議員支持票有所增加的原因，林的黨務經驗不足，也比較沒有知名度，卻是政壇知名的政策通，歷練了多個重要大臣職務，即使因為曾任日中議員友好聯盟會長被視為親中派，但因為留學美國，英文流利，也是美國可以接受的人選。林的預估議員票增加，就是因為有部分原本支持小泉的議員認為，相較於小泉，如果是林接任首相，可以立刻上手且穩健處理政務而轉維持林。

高市早苗雖然黨政經驗豐富，也被預估可以獲得相當程度的黨員、黨友支持，但沒有外交方面的歷練，在黨內的支持基礎也薄弱。特別是高市雖然被認為獲得了舊安倍派的支持，可是高市在2011年脫離還是町村派的舊安倍派，使得舊安倍派內有相當程度議員至今仍對高市不滿，加上舊安倍派深陷政治資金醜聞，在這一年來的兩次國政選舉有約三成成員落選；更不要說高市不僅被認為有很重的右派色彩，也被認為個性難以妥協，使得部分分析家與媒體認為高市首相的誕生會導致日本與中國、韓國關係惡化。

筆者當時認為，如果第二輪是高市與林，從支持基礎強弱與政策態度來看，林的勝算會比同樣是政策通的高市要高；如果是小泉對林，雙方支持基礎接近，就是看支持其他候選人的議員票如何流動；如果是高市對小泉，高市原本被預估可以獲得相當程度黨員與黨友的支持，又是政策通，可能會吸收到相當程度考量黨政經驗、黨員與黨友票動向的議員票，並非分析家指出的劣勢，而是五五波。

有報導指出麻生太郎在第一輪時指示派系成員支持被認為很難當選的前經濟安保大臣小林鷹之與前幹事長茂木敏充，使其支持者在第二輪支持高市，讓高市在最後獲勝。可是從2021年的總裁選舉的過程就可以看出，連安倍晉三、麻生太郎等大老都無法控制派系成員一定要支持哪位候選人。如果大老與舊派系的影響力足以影響整體選情，扣除不到70位的無派系議員，理論上第二輪的勝者最少可以拿到150票以上的議員票，但被預估在第一輪可以拿到90到100票的小泉最後只拿到80票；前首相岸田文雄被認為支持小泉，但據悉支持林的部分舊岸田派議員在第二輪支持了高市；而最後的結果是高市以149險勝小泉的145票。這樣的結果代表有相當程度的國會議員是自主投票或沒有照舊派系指示投票，總裁選舉的議員票流動狀況正是前述長年以來的日本國內的政治改革導致的結果。

從自公聯合政權到自維聯合政權

公明黨在高市總裁誕生後，以高市總裁不願意立刻接受公明黨對限制企業政治獻金的要求退出聯合政權。不過從過程來看，是公明黨不願意讓高市將議案帶回經過黨內手續回覆，所以真正的原因被認為可能是黨魁齊藤鐵夫與中國駐日大使吳江浩見面後受到中國的影響；或是公明黨在岸田政權於2022年調整安全政策時的保守態度被麻生太郎批評為「癌細胞」，而麻生又可能在高市自民黨內有相當的影響力，對麻生的不滿使得公明黨決定退出聯合政權。金權政治為由脫離聯合政權，對公明黨是最好的藉口。

不過自民黨這兩年雖然勢力衰退，但包括日本維新會在內，政治色彩偏右的小政黨逐漸壯大。外交與安全政策偏向左派、反對修改憲法第九條的立憲民主黨在自民黨這兩年衰退之際不僅議席增加有限，選票也沒有特別成長；更不要說極端左派的日本共產黨與社會民主黨勢力不斷萎縮。反而國民民主黨認為必須面對國際安全環境的變化調整安全政策，而不願意與同屬舊民主黨勢力的立憲民主黨合作。雖然立憲民主黨依然是國會第二大黨，但如果目前色彩偏左的政黨席次加上公明黨，在眾議院的465席次之中也不到200席。

因此如果公明黨實際上是因為安全政策方向而脫離聯合政權，那麼自民黨必然會選擇與包括安全政策路線接近的日本維新會、國民民主黨討論合作，自維聯合政權的誕生，正是這個趨勢下的結果。

華語圈的觀察家與媒體雖然關注高市政權在外交上是否會走向偏右的色彩，但是高市政權可以說是過去日本面對國內外問題推動的改革才誕生的政權，所以高市首相如何面對改革的成果與挫折，更進一步推動改革讓日本前進，才是高市政權能否成為長期政權的關鍵。

※作者為日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特任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