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專欄：阿根廷「鏈鋸人」當選　「各國川普」旋風再起？

2020年美國川普本尊落選，2022年「英國川普」強生下台一鞠躬，同年「巴西川普」波索納洛也落選，看似全球的「川普」旋風告一段落，不過，同年「義大利女川普」梅洛尼登上執政，延續香火。如今，南美洲的阿根廷，選舉時高舉鏈鋸宣稱要摧毀現況的「鏈鋸人」米雷伊第二輪投票以56%得票大幅勝出當選，引起全球側目。

米雷伊第一輪投票時即是最高得票候選人，但僅得30%選票，所屬政黨自由前進在國會的席次則更遠少於三成，參議院72席中僅有7席，眾議院257席中僅有38席，兩院都將是超少數執政。米雷伊的選舉語言相當誇張，揮舞鏈鋸不僅宣示將能砍低通膨，還宣示要大砍政府支出15%、砍半政府部會，更宣稱要解散央行、廢除阿根廷貨幣美元化，更要跟英國爭福克蘭群島。

阿根廷選民當然也不傻，米雷伊在國會極少數執政下，實際執政後要做出太離經叛道的動作並不容易。米雷伊第一輪得票三成，第二輪增加的26%，大多來自穩健派保守主義選民，米雷伊的當選，與其說是民粹旋風，其實更根本的原因是對手裴隆主義政黨執政的全面失敗，選民寧可冒點風險選一個言行誇張的新勢力，也要終結裴隆主義的大政府反市場執政。

顧名思義，裴隆主義的根源是《阿根廷別為我哭泣》女主角的夫婿裴隆，不過裴隆主義的基本想法，早在他之前的伊里戈延總統時代就奠定。

伊里戈延對外採取民族主義，對內則主張大政府社會主義，設立各種勞動規範，打壓大農牧主，並把天然資源電力與交通國有化，第一任期時適逢第一次世界大戰與戰後各國受戰爭影響，阿根廷成為供應國經濟成長亮麗，因而高票連任，但第二任期就遇上1929年大蕭條，大政府管制市場的僵化經濟結構受創嚴重，人民極度不滿，1930年保守主義軍方發動政變，人民大多支持，兵不血刃就推翻伊里戈延。

裴隆在1930年政變時還是低階軍官，在軍政府時代或派往義大利留學，軍事以外更學到了義大利當時風行的法西斯主義政治操作，1943年阿根廷再度政變，這次裴隆參與其中，之後歷任勞動部長、戰爭部長、副總統，裴隆接任勞動部時，勞動部還是完全不重要的部會，但他卻以此為主要舞台，繼承伊里戈延的民粹社會主義，拉攏貧民，推行最低工資、有薪價、減低工時、意外賠償、改善工作條件、凍結房租、限制開除條件、大舉推動工會、建立勞動法庭等等措施，這些政策讓他成為普通貧民的偶像，但是也得罪軍政府，一度遭逮捕後，卻因為民眾大舉示威而幾天後就釋放。

至此，裴隆已經奠定執政的民意基礎，不得人心的軍政府也把政權延續的希望寄託在裴隆身上，舉辦1946年大選，裴隆以80.85%得票壓倒性勝利，裴隆執政後，開始大力推動裴隆主義，對內以政府法律規定提高勞動待遇，並把央行、貨運、大學、公用事業、公共交通全都收歸國有，針對阿根廷的主要經濟命脈農業，設立單一採購單位由政府牢牢掌控，從中提取獲利來資助各種社會主義措施，包括健保、社會保險等。

裴隆的措施固然馬上改善了工人大眾的生活，但是賠錢生意沒人做，大舉規定提高勞工待遇，工廠自然投資卻步，本來世界大戰期間阿根廷許多產業開始進口替代，如今因勞動條件太高無競爭力，於是勞工待遇提升後，民眾消費力增強，所消費產品大多來自進口。雪上加霜的是，裴隆進行宏大的五年計畫基礎與工業建設，這些建設以及所規劃的產業，所需原材料都需要進口。

但裴隆又控制農業壓低民生物價以及榨取收入，農業出口因而熄火，世界大戰期間阿根廷外匯存底累積17億美元，裴隆政策導致阿根廷從出口創匯轉而變成大量進口國，在1948年就完全用光外匯盈餘，其結果，阿根廷貨幣披索面臨大貶值，1948~1950年貶值達7成，進口物價飆漲，引發嚴重通膨，裴隆也因為債台高築無法再大舉開支，工人的消費力，在裴隆執政初期大增2成，很快又大跌2成打回原形。

阿根廷是農牧和石油天然氣生產國，照理說不應該會發生嚴重輸入性通貨膨脹，但在裴隆主義者大政府惡整市場下，什麼糟糕狀況都會發生。（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維基百科）

裴隆本身的經驗，說明了裴隆主義想要靠大政府掌控一切去控制市場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卻殊不知永遠只會打回原形，並且落得更糟的下場。

裴隆1974年過世後由遺孀接班，面對裴隆造成的財政危機、高通膨、大政府插手市場必然造成的貪腐，以及人民生活水準下降造成暴力四起，1976年遭政變推翻，再度進入軍政府時代，直到軍政府因1982年挑起福克蘭戰爭失去美國支持，於1983年倒台，恢復民主選舉。

此後的裴隆主義在左右之間搖擺，梅內姆雖然是裴隆主義者，卻推動市場自由化，夫妻先後選上總統的基西納夫婦，則又回到裴隆路線，大舉政府干預市場，聲稱要幫助窮人，結果毫無意外的，與裴隆時代一樣，貧民的生活並沒有改善，反倒是造成外匯崩潰、嚴重通貨膨脹。

阿根廷是農牧大國、石油天然氣生產國，照理說民生需求最基本的糧食、燃料都能確保自給自足，不應該會發生嚴重輸入性通貨膨脹，但是在裴隆主義者大政府惡整市場下，什麼糟糕狀況都會發生。

阿根廷的外匯主要來源仍是農產品出口，政府卻嚴控重重管制打壓，為了「平均財富」課以重稅，又為了「控制民生物價通膨」禁止出口，結果農牧業窒息，外匯收入大減的結果自然是貨幣大貶，結果引發輸入性通膨高達143%。農民也全面支持米雷伊，因為他們盼望自由市場好好擴產賺錢。

石油天然氣也控制出口，又只能以遠低於國際價位的規定價格銷售，其結果就是煉油廠入不敷出，導致明明是產油國卻必需進口燃油，民間又短缺外匯無可進口，最終竟然要政府緊急主導進口燃油才能解燃眉之急。外匯管制也使得出口換匯極不划算，因為披索在黑市早已跌到一文不值，官方匯率卻遠高於實際價值，政府終於發現外匯危機嚴重，才允許石油產業出口後可以較接近市價的匯率換匯。

對於民生物價上漲，就強行規定超市只能每月漲價5%，其結果，由於匯率暴貶，售價卻沒有調漲，等於超級便宜，鄰國烏拉圭等國的邊界地區民眾，開車越過國界就來瘋狂採購，民生物資都不足的阿根廷因此大量流失商品。

裴隆主義政府種種倒行逆施，導致阿根廷超通膨達143%，為了因應通膨升息達到驚人的133%，披索兌美元跌破1000換1的心理關卡，這也是為何米雷伊會主張乾脆廢了披索，因為披索現況下已經幾無作用。號稱幫助窮人的裴隆主義執政下，阿根廷貧窮率大增至40.1%。

阿根廷人終於受夠了裴隆主義，以至於連「鏈鋸人」也願意支持，因為，只要能打破裴隆主義對政權的長期壟斷就好，米雷伊就是貨真價實的鏈鋸，阿根廷人只要他能鋸斷裴隆主義，就達到他們選出米雷伊的目標了，至於鏈鋸只能破壞無法建設？那等拆完裴隆主義之後再說，若是還真能有所建樹，那都是賺到。

「鏈鋸人」米雷伊的當選，加上川普本尊聲勢看漲，引起全球左派對「民粹化」再起的驚駭。然而，米雷伊的高票當選，其實不能解讀為民粹，更不應質疑阿根廷選民的智慧，是代表著裴隆主義的徹底失敗。

※作者台大醫學系畢業後，轉行出版、產業分析、業餘歷史研究，著有《橡皮推翻了滿清》、《明騎西行記》等書，譯作有《紙牌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