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煌德專欄｜安倍晉三遇刺案改編電影引爭議：我們是在理解罪犯，還是消費災難？
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遇刺案傳出將拍成商業電影、並由一線明星飾演槍手山上徹也，引發社會極大爭議。本文從歷史上的災難暗殺電影、左翼導演足立正生的獨立作品《革命+1》，探討改編真實慘案所面臨的道德倫理邊界：我們究竟是在「理解罪犯」還是在「消費災難」？並反思藝術創作與表達自由的界線。
放眼過去一百多年，不幸的災禍發生過後，有兩種人腦筋動得最快，一種是新聞工作者，另一種就是影視工作者。
鐵達尼號於1912年沉沒後引發的全球新聞狂潮毋需贅述，但許多人未必記得，在短短31天之後，好萊塢就推出了劇情短片《拯救鐵達尼號》（Saved from the Titanic），女主角桃樂絲．吉布森（Dorothy Gibson）甚至是倖存者之一；關於暗殺事件，影史上最有名案例是《The Phenix City Story》（1955），電影在阿拉巴馬州總檢察長當選人艾伯特．帕特森（Albert Patterson）被暗殺後一年上映，男主角約翰．麥金泰爾（John McIntire）還穿著帕特森遇害時身上的西裝外套上戲。
事實上，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edy）遇刺案後一年，美國人也曾搶快拍攝了一部名為《The Trial of Lee Harvey Oswald》的假想之作，描寫嫌疑人李．哈維．奧斯華（Lee Harvey Oswald）如果有順利受審，法院上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這中間存在一些嚴重的倫理問題，當大眾還沒有從噩夢中平復時，就試著把災難奇觀化、包裝成娛樂商品，對當事人與死者遺族可能極不尊重。不過以後者案例來看，如果死者遺族願意支持，就有可能減少質疑，好比帕特森的家屬就非常支持電影拍攝，也有深度參與。
當槍手恐被明星化：安倍晉三遇刺案改編商業片為何引爆爭議？
那為什麼當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的遇刺案傳說要被拍成電影時，卻引發極大的社會爭議？顯然是因為難以相信安倍的家人會支持這部電影，加上外界盛傳日本一線明星菅田將暉預計會出演暗殺者的山上徹也，人們便合理推斷這是一個在敘事立場上以山上徹也為重心的商業電影。
擔憂者認為無論製作方怎麼呈現，讓一個深具魅力的演技派演員出演一個殺手，極可能讓山上徹也被「明星化」，並因此得到同情。此外，也有評論提及目前此案仍在二審階段，懷疑在一切尚未「蓋棺論定」時就拍攝應屬不妥。
早在《革命+1》就已開槍：左翼視角下的山上徹也與統一教瘡疤
不過許多批評者卻沒注意到，其實安倍晉三遇刺案早就被拍成劇情片。
在2022年7月8日事發後，日本左翼名導足立正生在同年九月就首映了以此為題的電影《革命+1》（Revolution+1）（當時為了與安倍晉三國葬同步而放映「特別版」，同年十二月才推出完整版）。而在當時的日本社會，此片也引發了軒然大波。
導演足立正生本身就是一名爭議人物，他在1970年代初加入日本赤軍，潛伏黎巴嫩28年，長期與日本赤軍成員共同生活，並接觸當時活躍於中東的極左翼武裝組織，直到2000年才被押解回日本。回國後，他仍不改過往銳氣，以超低成本規格繼續製作左翼題材電影，在影壇堪稱傳奇人物。
足立正生不諱言自己強烈反對安倍晉三的政權，而其理由不難理解，安倍任內發生森友學園案、加計學園案、櫻觀賞會案等諸多醜聞，也因通過《安全保障相關法案》（簡稱新安保法案）而遭遇非議。在足立正生眼中，安倍所代表的，正是他一生都在抵抗的國家權力擴張、軍事化與國家主義復辟。
對安倍晉三的不滿在日本社會絕非小眾，改編自記者望月衣塑子同名暢銷書的《新聞記者》（2019）與影集（2022）當中，直指安倍執政時期打壓媒體等不當行為。其中一段具體描寫了財務省公務員赤木俊夫因被迫協助掩蓋安倍政府弊案，最後絕望自殺的慘劇。
無怪乎在《革命+1》結尾，足立正生透過川上達也的妹妹說道：「世人一定會隨心所欲地指責這是『恐怖主義』、『瘋狂舉動』，甚至有笨蛋會說這是『民主的敵人』。但是，破壞民主的明明是安倍先生。無論誰看，哥哥襲擊的才是民主的敵人，所以我尊敬他。」
固然外界批評足立正生在事情尚未釐清時就拍攝此片是不智之舉，但足立正生當時基於已公開的資料，描寫山上徹也的母親被統一教控制，致使他打算殺害與統一教關係匪淺的安倍。而就目前長年審判內容看下來，這個基本情節也並未被推翻。日本人雖反對暗殺行為，但在得知山上徹也的困苦處境後，也寄予同情，而非一味譴責。山上的母親在法院上更表示：「我想我才是加害者。」
山上家原先並非貧困家庭，但山上的母親在丈夫自殺後為尋求慰藉而加入統一教，自此開始大量變賣家產，捐出約1億日圓（折合約新台幣2050萬元）給教會，造成家庭陷入困頓乃至破產。山上徹也堅信如果能暗殺「統一教在日本政治上的象徵」就能打擊統一教，結果他竟真的達成了目的，因為法院在輿論壓力下開始調查統一教，發現統一教確實長期以違法獻金勸誘等行為造成大量人的財產及精神損害，最後導致統一教在日本遭到解散，失去宗教法人資格。
這也是為什麼日本社會對山上徹也的觀感並非一面倒的批判，絕大多數人都認為他以此為由殺害安倍晉三是不可接受的，但山上揭露的統一教受害問題卻也是真實而嚴重的，上述兩種觀感完全可以同時並存。儘管《革命+1》一開始引發軒然大波，但當電影上映後，批評卻有降溫趨勢，或是因為足立正生在角色塑造上側重於山上徹也的家庭崩壞的經過，使觀眾難以否認他確實也是一名實實在在的受害者。
就目前所知的資訊看來，故事走向完全不明。但可以確信的是，如果有任何人想針對此案拍攝電影，安倍的遺族恐怕無法阻止，正是因為安倍晉三本身的前政治領袖身分，使之難以避免接受公評。換言之，片方也應自行承擔拍攝此片所造成的可能風險。
「理解」不等於「合理化」：在娛樂消費與創作自由之間的倫理邊界
真正問題在於，有別於《革命+1》是一部極小眾的獨立製作，此次如果是由一線明星、商業資本與主流電影工業重新塑造，那麼我們究竟是在「理解一名犯罪者」，還是在「消費一名犯罪者」呢？兩者的概念也完全不同。
但即使如此，商業化本身不足以成為禁止電影的理由，目前也不確定導演是否會重現安倍被槍擊的事件過程，也很難說導演是否會效法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拍出一個立意良善的「史實修正」版。因此除非有證據顯示片方有剝削或惡意扭曲事實的意圖（如《世紀血案》），貿然「出征」演員恐是不智之舉。
一部電影完全可以去探究與呈現一個罪犯的心理軌跡，讓觀眾理解其經歷，但這完全不代表電影在主張他的犯罪行為是正義的。何況許多議論者在反對山上徹也被呈現的同時，是否也暗示著「不願理解他」的價值取向？然而如果我們拒絕理解一名罪犯的遭遇，是否更難阻止下一個類似的人出現呢？
如果多數人覺得冒犯，所以要求禁止拍攝或上映，那依照這個邏輯，大多藝術作品都會非常危險。真正值得捍衛的，不是要求所有人接受這部電影，而是讓電影有被拍攝、被觀看、也被猛烈批評的自由。至於它最後能否被觀眾接受，就交給觀眾與時間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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