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賢明：台灣已可視為和美國簽訂準自由貿易協議

經過了一年多的談判，台美（13日）在華府正式簽署對等關稅協定（ART）。這協議對台灣傳產開拓美國市場，科技業打入關鍵供應鏈，都會有相當助益，應該好好獎勵談判團隊。

就如同中經院前面所說明的，川普的關稅協定通常包含三個部分：大開放，大採購，以及大投資。大投資的部分在前面已經說明，就不在重複。我們下面針對大開放，大採購，以及整體關稅協定進行評論，先講大採購的部分。

在大採購部分總共有三項。台灣承諾在 2025 年至 2029 年間，大幅增加購買美國商品：

- 444億美元的液化天然氣和原油

- 152億美元的民用飛機和發動機

- 252億美元的電網設備和發電機、船舶和鋼鐵製造設備

這三項加起來總共大約850億美金，每年約210億左右。這金額對台灣應該不會是太大的負擔。舉例來說，每架波音民航機價格約兩億到四億美金，若以三億美金來計算，大約是五十架飛機，平均一年增購十二架左右。以目前台灣三家國籍航空公司（加上虎航就四家）都因為台積電投資亞利桑那擴點機隊來看，這個負擔應該不重。比較擔心的是目前波音訂單已經排到2030後，再加上韓國日本都答應購買一堆飛機（韓國日本都承諾一百架飛機），台灣就算想買也不見得在2030前買得到。

同樣的，台灣目前能源96%都是進口，每年花費約五百億美金外購能源。目前美國能源佔比約10-15%，每年若將美國能源增加一百億美金，就是將美國佔比提升到30-35%，應該也是可行的方案。事實上，2022 年因為俄烏戰爭，台灣降低俄國的能源進口，就把來自美國增加50億美金，顯示能源採購應該有調整空間。這些除了平衡對美順差外，也能幫助台灣分散能源來源，對台灣的能源安全有幫忙。

市場開放一定有取有捨

除了大採購外，最後一個關稅協議的項目就是大開放。在任何的關稅協議，市場開放都極端敏感，大家總想要對方開放市場，然後自己持續保護市場。既然如此，很自然的市場開放一定有取有捨，不可能是單邊全贏。為了方便說明，將市場開放區分成三個部分，農產品，工業產品，法規和制度更新。

農產品

在農產品部分，談判團隊很努力的守住了關鍵的稻米、雞肉、大蒜等27項等農產品不降稅。這點出乎個人意外，日本為了守住稻米付出許多代價，川普甚至點名日本不願意開放市場，台灣能守住稻米實在很不容易。

開放市場部分，優先開放國內沒有或少量生產品項（如小麥，蘋果、櫻桃等），這些品項佔了所有開放品項的八成五。如此一來，美國產品會優先取代外國商品，對本地農產品衝擊有限。即便是美方要求開放的本地農產品部分（如鵝肉，鴨肉、豬肉），也爭取維持一定關稅，而豬肉更要求在第三年才開始降稅，盡可能降低關稅衝擊。

更重要的是，台灣還爭取到261項農產品「豁免」對等關稅（包括蝴蝶蘭、茶葉等），這些佔台灣農產品銷美總值的42.1%。這個豁免讓台灣農產品更能打入美國市場，協助台灣農業布局全球。

工業產品

在工業產品部分，台灣開放產品除既有的八成零關稅品項外，還多降低兩成工業品品項稅率。當中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免除汽車（小客車）17.5% 的關稅。過去因為汽車產業牽動幾十萬就業人口，政府一直不願意免除小客車關稅。但相較於日本韓國來看，小客車長期高稅率被美方當作拒絕開放市場的證據。這次在川老大壓力下免除汽車關稅。從消費者觀點來看，應該會開心未來進口車價格下降，從產業觀點來看，這些就是政府要優先就濟的產業和補助的勞工。

雖然整車市場會開放，但台灣的國際競爭優勢其實不是在整車，而是在汽車零附件。在關稅協議後，這部分稅率會降到15%，等同日韓等競爭對手，讓這些零組件廠商重拾競爭優勢。透過這樣的安排，將這些整車生產產能轉向汽車零附件的對美外銷，一來一往來抵銷對汽車產業的衝擊。

整體來看，台灣的確開放的不少新的品項，但透過額外爭取到許多豁免關稅項目（快兩千個品項），預計輸美產品平均稅率可下降到12.32%。兩者對比的話，新開放項目的進口金額64.4億美元，豁免關稅項目金額95.6億，總體進出口影響情形將有利我國。

法規和制度更新

除了進口關稅外，老美最在意的是台灣有沒有用國際標準對待美國商品。長久以來，台美貿易談判最常卡住的點，就是台灣採用高於國際的食安標準針對美牛美豬。即使國際上認定美牛美豬合格，台灣人在美國也吃的不亦樂乎，但台灣還是採額外規定來管制食安風險。這些作為不見得影響老美的進口產值，但對美方來說，就是對這些商品的進口歧視行為。

這次的市場開放中，一開始有聽說美方堅定的要求採用國際標準，像是美牛美豬不能額外標示年齡和產地，要開放內臟進口。相同的，基因改良產品（如大豆）也被要求免除標示產地。但在最後協議中這些標準雖然有些放寬，但令人意外的，很多規定都還是堅持下來。像標示說明都還是維持，牛內臟也沒有全開放，談判團隊的努力可想而知。

另一個被接軌國際標準的是台灣的貿易條件，像是勞動環境，智財保護，環境規範，貿易便捷化及法規透明化等。這些都是高階的關稅協定（像是CPTPP） 的必備條件。舉例來說，在勞動條件上面，美方要求降低強迫勞動，降低或減少移工招募費，提升勞工結社權等。雖然這些會增加營運的勞動成本，但對經濟轉骨上會有助益，台灣應把握這機會來接軌國際，進一步強化勞工權益；好好利用機會修訂這些貿易條件，為未來和其他先進經濟體的關稅協定做好準備。

台灣能不能掌握機運之窗　關鍵在立院

最後這個部分，講一下我對整個關稅協議的看法。

第一，前面已經說過，所有的關稅協議要以文本為基礎，而不是靠訪問或放話來檢視關稅協議好壞。這次協議中，談判團隊堅持走類似貿易談判的規格，把協議細項一項一項列在文本。這個和韓國日本的MOU模式，僅同意大項原則有差距。這樣談判是水磨功，花的時間會比較久，也會讓大家覺得進度緩慢，但現在協議細項一目瞭然，避免後續雙方日後爭議（美日韓現在還在吵雙方答應了什麼）。

這個文本很快會送立法院，大家一項一項檢視台灣讓了什麼，要到什麼，不用每天指責誰黑箱，誰賣國。這協議對台灣是否划算，有一個具體基礎可以討論。

第二，貿易協議的好壞要跟其他國家對比，而不是過去和現在對比。很多人說台灣這次關稅是從0 %增加到15%，這些論述完全沒有營養。首先，台灣對美從來沒有零關稅，有的是加入WTO的最惠國關稅，而台灣的最惠國關稅講白也輸給日本韓國。其次，時代已經改變，川普執政這幾年各國都要課關稅，沒辦法回到舊時光。從國際競爭角度來看，重點是取得比對手優惠的關稅，這樣對台灣在美國市場競爭都是好處。

第三，很多人批評說對等關稅代表美國對台灣不重視。台灣目前的對等關稅，若是計入協議中關稅豁免的項目，平均稅率比15%來得低（實際約為12%左右），在主要貿易對象中可說是僅次於英國（但英國對美是逆差）。台灣目前是美國第四大貿易國，去年順差金額接近1500億美金，順差金額佔台灣GDP約20%，這順差比例可說是世界排名前三名。要是這樣還算不重視，什麼才算重視？不過台灣順差那麼多不見得是好事，應該好好思考怎麼平衡順差。處理不好也有可能演變成台幣升值，對台灣經濟會造成更多傷害。

第四，關稅談判換來的好處是232的最惠國待遇，對等關稅的15%不疊加，以及雙方互惠的投資，這些對科技業、傳統產業和新創產業在美國市場競爭都相當有利。更重要的是，台灣可以藉此打入美國AI的產業供應鏈，半導體輸美可以豁免關稅，也可以在美國日本擴張半導體產業，同時，傳產也和韓國日本在相同基礎上競爭，這提供傳產對外擴展的機會，希望能降低台灣經濟高度傾向科技業的風險。

第五，整個關稅談判付出的代價在大採購上金額可控；大投資上面有些壓力，但台積電一家出來救全村，整體科技業的壓力就小很多；市場開放會造成現有產業衝擊和勞工就業影響，但基本上政府的準備應該還夠。綜合上面的效益和代價，各個經濟和產業智庫、工商團體、社團法人，乃至投顧公司或投資銀行，針對這協議多抱持肯定態度。當然，大家看法不見得一致，在立法院可以提出更多數據多討論。

第六，這次的貿易協議可視為和美國簽訂準自由貿易協議。台灣在2000年簽署加入WTO，後續二十年來，一直希望能跟大型經濟體簽署自貿協議。但礙於中國的阻礙，不論是幾個貿易夥伴的自貿協議（像日韓歐），乃至國際多國的關稅協議（像CPTPP），可說百般嘗試但一事無成。藉由這次的和美國簽訂的關稅協議，台灣可像加入WTO般獲得轉骨經驗，針對市場開放、國際標準、貿易條件、智財規定等，做好與高規經濟協議的開放準備，後續若真有機會加入自貿協議，才不會手忙腳亂。

最後，最重要的是，這個關稅協議還需要立法院通過。外界很多質疑美方在行政程序完成後先降稅，是不是故意對在野黨造成壓力？這個想法有點想太多了，美國這次的對等關稅引用經濟緊急權力法，本來就不需要經過美國國會；相反的，其他國家簽署關稅協議要經過國會，所以日韓歐都是美國行政程序完成後就先降稅。

但川普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一但等久了談好的協議不見得會認，四月美中又要會談，到時候若沒有一個結果，習近平應該會想辦法從中作梗。至於台灣能不能順利掌握這個機運之窗，就看立委諸公的智慧。（作者為中經院院長／本文轉載自作者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