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德專欄：海鯤艦測試，我們原本可以不必那麼緊張
李志德／資深記者
台灣自力建造的潛艦海鯤號上周末連續兩天出海進行下潛測試。第一次潛入水下，當然引發不少關注和討論。除卻一些明顯誤導和惡意的訊息，許多揣測和擔心，不可諱言，是因為這是台灣第一次自行建造潛艦，計畫原本就包含很高的風險。
對未知的情況，有人樂觀一些，有人悲觀一些，都屬合理。但筆者要說，海鯤艦下潛測試，原本我們可以不必那麼緊張。現在的提心吊膽，是國造潛艦因為政治惡鬥拖延多年的惡果。
中華民國海軍在1970年代獲得美國移轉的兩艘潛艦，但這是美軍為了國軍訓練反潛的一次性移轉，並沒有後續計畫。因此獲得真正有實戰能力的潛艦，對台灣海軍而言，仍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
從無到有取得一項軍備，一般不外三種方式：
第一，買現成的，賣方造好直送台灣，國軍只需要接受操作以及保養技術移轉。海軍目前的兩艘荷蘭建造的「海龍」、「海虎」艦，就是這樣來的，風險最低，變數最少。 第二種是由國外原廠完整轉移技術，台灣自力建造。這種方式，由國外廠商以某一型軍艦為藍本，完整轉移設計 — 如有修改，也由原廠進行。建造由台灣船廠施工，但原廠技師至少在最初一、兩艘建造時駐場提供經驗傳授和協助。1990年代台灣自行建造的成功級巡防艦，就是依照這種方式建造完成。 風險和難度屬於中等。
第三種路徑是如果沒有現成的設計，台灣必須自己從頭做設計。根據設計做完數學模型和實體船模實驗，接著繪製施工藍圖，由台灣船廠自行建造。台灣海軍在1980年代啟動「忠義計畫」，目標就是「自力設計、自力建造」一艘巡防艦。但「忠義計畫」設計完後沒有付諸建造，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當時的決策者認為風險太高。
但海鯤艦的設計建造，比忠義計畫風險更高。因為「忠義計畫」還是依賴著一個有成熟技術經驗的公司，執行整個設計工作。如果啟動建造，也能得到美國有實際建造軍艦經驗的廠商給予技術協助。但台灣的國造潛艦從2013、14年開始籌備，到2025年建造完成，始終沒有一個可以「統包」的大廠。海鯤艦建造團隊得在基本設計、合約設計、細部和建造等不同階段，自己去尋找不同的外援協助，不同階段的外籍顧問彼此沒有關聯，海鯤艦團隊得要自己評估、協調。這對一個潛艦設計、建造經驗為零的團隊，近乎魔鬼等級的挑戰。
但台灣籌獲潛艦的條件原本就如此嗎？答案是「不」。我們原本可以有更好的起點。太遠的不說，就從2002年美國小布希總統批准協助台灣取得八艘潛艦的歷史說起，當時台灣原本要不是能夠獲得外國製造的現貨，要不就是能夠在國外廠商的完整協助下自行建造—也就是前文的「荷蘭模式」或者「成功級模式」。但一來由於泛藍陣營國民黨、親民黨的反覆杯葛；二來，曾經獲得過半立委連署支持的「潛艦國造」決議，後來被陳水扁政府摒棄。
潛艦案在民進黨第一次執政時形成僵局：外購，國親抵制；自製，陳水扁政府否定。六年無解，一事無成。之後馬英九2008年上任後，也沒有馬上續推本案，中、低風險的機會就這樣因為拖延而錯失，2012年前後拔管安樂死。之後海軍再開始籌備潛艦國造，只剩最難的一條路。
如果要說2002到08的往事太遙遠。那就舉近的、直接是海鯤艦建造過程的例子。其實在媒體反覆挖掘、報導下，關心的人也早應該知道，海鯤艦設計、建造的過程主要的技術協助來自兩個外國團隊：前段是英國公司，由一位退役將領主導，後段是韓國公司，由一位韓籍工程師領軍。來自英國的還不只技術協助，國際媒體《詹氏防衛》和《路透》都曾揭露，海鯤艦相當一部分外購裝備是來自英國。
這是2022到23年的狀況，距離今天不到三年，但英國首相施凱爾上周走過北京的紅地毯，重新修好與中國的關係。韓國更不用說，如果當年就是李在明而不是尹錫悅執政，還有那麼多工程師能無後顧之憂地投入支援台灣國造潛艦嗎？答案，大家心知肚明。
海鯤艦上周兩次潛航測試成功，不少網友群起要求在野黨立委「給錢」-- 放行預算。特定立委也大費唇舌解釋她說的「浮起來就給錢」是什麼意思而不是什麼意思……。但筆者要提醒，立委當然有權以合法方式管控政府預算，但在潛艦這樣大量涉及外國及敏感軍用技術轉移的事務上，預算不放行，拖延一年的結果不是潛艦晚一年完工，而可能是一整個機會的喪失。
潛艦在深海下操作，建造的本身已經包含極高風險。但最大的風險，來自政治惡鬥造成的不確定性。就這個意義上，為一個原本難度就極高的本土軍工計畫減低風險，更多是政治人物，而不是建造團隊可以擔負的責任。
關心國造潛艦的民眾，上周四、五兩天的提心吊膽，其根源就在這裡。如果早有完整的產品設計和技術協助，我們原本可以不必那麼緊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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