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解放軍被整骨轉型成伊朗革命衛隊那種
張又俠、劉振立被官宣下馬,震撼整個週末。整個中共中央軍委,現在只剩一個軍委主席習大大,和一個軍內刀把子型,宛如來俊臣之於武則天的軍紀委張升民。有戰鬥經驗的將官被清零,參謀體系被摧毀,高階將領遇缺不補形同團滅,三十年來對標美軍,朝向專業化發展的解放軍,形同被習大大斬首,整骨轉型變成伊朗革命衛隊那種,對領袖絕對忠誠,為保衛個人與政黨政治安全,敢於對人民開槍的政治掛帥型私人武裝力量。這種發展,不會直接導向於習大大敢在台海開戰或不開戰,而會導致整支軍隊的內在信任關係完全崩解,使其戰力大幅削弱,類似史達林大清洗後的蘇聯軍隊,整個指揮體系與專業程度嚴重弱化,耍來耍去就只能耍個朱可夫。而習近平現在,連個朱可夫都找不出來,他可以肆意對台灣或任何國家開戰,但其結果,也將與蘇芬戰爭與德蘇戰爭初期一樣,面對大規模的慘烈失敗。
習近平一直想向毛澤東看齊,甚至超越,這是一種老人病。老小老小,老人常在垂暮之年,偏執的想要實現年少時未能完成的願望,唸軍事的想要打一仗,唸外交的想當大使,作生意的想再去二次創業,當一輩子公務員或上班族的,則想進股市搏一把,實現財富自由。旁人看不懂老人在作怪個啥勁?就像Desperado那首歌的歌詞:「Now it seems to me some fine things,Have been laid upon your table,But you only want the ones that you can't get.」(那些在我看來最好的東西,都放在你的桌上,但你卻偏要去追求那個你得不到的東西)。
問題是,習近平想學毛澤東,卻沒有毛澤東的才氣,不論是文采或是軍事能力都遠遠不如,更沒有毛在長征與解放戰爭中累積出來的威望與神格地位。但他想要取得毛在軍中那種獨一無二的權威,想要效法毛動員群眾上山下鄉那種神性,他唯一的依靠就是鄧小平改革開放所帶來的經濟成果。也許,在習小紅衛兵的心目中,毛主席的想法與理論都是對的,唯一沒有成功的因素,就是中國當年太窮太弱。現在中國夠強大了,所以可以號令天下,莫敢不從;所以可以對全世界輸出革命,打倒美帝;所以可以國進民退,跨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直上天梯,進入共產世界的天堂。
結果是,「集中力量辦大事」,變成了「集中力量犯大錯」,「治大國如翻烙餅」。動態清零沒有清掉病毒,卻清空了經濟與市場。芯片攻堅與新三樣(電動車、鋰電池、太陽能)變成了奸商尋租套利和賺補貼的工具。雄安新區成了爛尾新區,打擊教培、房市、電商,毀掉了野蠻生長的地方財政與商業活力。一帶一路加上戰狼外交,再加上低價傾銷,把全世界大國強國都惹毛了,團結起來,跟隨在教父川普麾下,忍受他的無窮勒索,也要先頂住更惡霸的習式擴張。習大大認為自己是天縱英明,文能安邦,武可定國,所以搞了各種小組,架空國務院與技術官僚。結果是上令不下達,下情不上達,報喜不報憂與陽奉陰違,成了官場生存之道。他一次又一次清洗中,對「兩面人」痛斥嚴打,只差沒用上老毛對林彪的評語:「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但兩面人卻愈打愈多。原因很簡單,那些敢說真話的全都被整死了,挺拔麥梗都被連根拔起了,當然只剩下牆頭草了。
走到這一步,習大大所可憑恃的,只剩下特務機關與公安部這些刀把子。中央警衛團管一級首長安全,蔡奇在管。公安部特勤局管二級首長及高幹安全,並負有監視任務,王小洪在管。國安部原本管國際情報,現在連國內反情報都管,嚴防「外部勢力介入」,陳一新在管。還有遍佈全國的監視系統,海康威視做的;電子支付普及,用數據鏈串起所有人的行蹤記錄,全在公安局以至公安系統的監控之下。還有大規模網路監控部門管制訊息傳遞及輿論。希特勒、史達林、希姆萊、貝利亞看到這種規模的警察國家,口水都流成了潮吹。但當國家力量被集中到「控制」、「維穩」這單一面向上,還有什麼力氣去幹別的事?當「信任」失去,沒有安全感,才需要監控與維穩,這跟老婆怕老公出軌,才天天去查手機和半夜床上開燈夜審一樣。但過度監控反而會製造更多的不信任,覺得自己不被信任不會讓人變得乖巧,而會變得內縮、怠惰、與喪失熱情、反過來也不會提供信任。結果是,整個組織與社會,不但沒有因頻發大案而更加團結,反而因失掉信任而逐漸的「沙漠化」,每一個沙粒都不敢與旁人發生連結,雖然都在同一塊地上,卻長不出東西來,也撐不住任何重壓。
習近平的「軍委主席復仇制」
張又俠的落馬,便是解放軍中這種沙漠化的不可逆轉捩點。張又俠是習近平髮小,兩代交情,又是解放軍中僅存的,有實戰經驗與功勳的將領,連這麼緊密關係的人都能被搞死,還有誰不會被習大大搞死?他與劉振立,都是打過老山戰役的老兵,張又俠是119團團長,以一團之力,頂住越軍六個團的強攻,還是硬把山頭守了下來。自此戰(1984年)之後,中共軍隊40多年沒有打過實戰,因此也再無實戰將領。在解放軍傳統中,實戰而有功勳的將領,是備受尊敬的,毛澤東、鄧小平之所以鎮得住軍隊,便基於此。所以,當習大大拔掉了張又俠,軍中要找誰來鎮住各方軍頭?是個很大的問號。刀把子們嗎?刀把子跟槍桿子是完全不同的運作邏輯,刀把子逮人,向來是優勢警力,以多打少;但槍桿子要面對的是刀山火海,常要以少敵多,那種意志力與決策果斷性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德國國防軍將領,向來看不起黨衛軍,直到黨衛軍能打出跟他們一樣好的戰績。
遇缺不補是另一個大問題。軍隊不可一日無將帥指揮,極權國家軍隊強調安全,怕叛變,所以命令系統高度向上集中,抹除個人意志與決策空間,這是前蘇聯共產集團空軍常常打不過美國與民主集團空軍的原因,民主國家飛行員上了天,就是他的天下,但共產國家飛行員要受地面指揮,不能亂飛。這也是谷立言演講中,特別強調「任務式指揮」,下放分散指揮權力的原因。現代戰場變化太快,必須大量依賴基層官兵的主動與協作,等你逐級上報再下令反擊,二十分鐘過去了,敵人早就跑了。而當最大軍頭都被抓下馬來,人人自危,不敢擅自作戰場決策,便會發生要命的決策延遲。諾曼地登陸時,前線要調個裝甲師,還要等半天後,希特勒苦民所苦,睡到中午後才能發令,屆時美軍已在海灘站穩腳跟。簡單地說,當各級指揮官們都在向上看齊,連領個彈藥都要等上級下令,這支軍隊便很難成為一支在現代戰場上快速反應的部隊,也將成為俄羅斯那種,只能不斷將人力送上前線去填補戰線,消耗人命的部隊。
更慘的是,物極必反,君疑臣則誅,臣疑君則反。當將領們人人自危,危到後頭便會密謀造反。而上位者也知道這種人性弱點,於是更加強監視與控制,但這又會增添恐懼與反抗的想法,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這次官宣中,指控張又俠等人「踐踏破壞軍委主席負責制」,講白了就是不甩習大大命令,那以後為了生存,大家等命令就好了,何必太過主動,給自己找事?當中級將校覺得自己待在軍隊中,比在外面鬼混還危險,那就只有兩條路走:不是提前報退,就是揪眾反叛。現在軍事叛變不見得一定要走進玄武門開槍砍人頭,一枚飛彈就解決了,更狠的載著戰術核彈頭,一次把中南海大小官員和軍紀委、公安部、國安部團滅,沒了刀把子,大家過好日子,這種風險是與日俱增的。
所以,當習大大重掌軍權,形成絕對控制權威後,並不一定就會發動對外戰爭。雖然對外戰爭很有吸引力,可以快速用民族主義轉移內部不滿情緒,但打仗需要先打破原本的「槍彈分離」規定,把彈藥發下去給部隊,到時槍口會對外或對內,可是個很大的問號。而且就算開打,依前述軍事運作邏輯,這仗打得贏嗎?打贏了又怎樣?加官晉爵嗎?還是跟朱元璋一樣,搞個藍玉案、胡惟庸案,把淮西勳貴,驕兵悍將全給殺了?許多問題都會潛藏在許多官兵的心底,而這些問號既不能跟人討論,也不能信任黨中央的宣傳,悶久了,豆腐心也會變成臭豆腐的。這樣的士氣,能打嗎?
所以,習大大搞掉張又俠,不會加強軍委主席負責制,而是實踐了一種「軍委主席復仇制」。使得軍中人心惶惶,不可終日,表面向上看齊,實際上能混就混。而遇缺不補,更代表了習大大還沒找到信得過的人馬,或在軍中遭遇了其他阻力。凡此種種,不代表他會發動攻台或放棄攻台,而代表著他一旦攻台,失敗機率大幅提高,甚至槍口掉轉,飛彈轉向,消滅了他自己。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