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暴政下,「看不見的恐懼」如何禁錮一生?
根據《BBC》報導,2025 年 12 月 28 日,由於伊朗社會面臨長期的經濟問題,人民上街表達不滿,衝突一路升溫,逐漸轉為要求最高領導人哈米尼(Ali Khamenei)結束政權的訴求;大約自 1 月 8 日起,伊朗政府更截斷全國網路訊號,網路連線數據僅有 2% 左右,並接著展開血腥鎮壓。
這幾週來,你或許緊盯伊朗情勢,關心當地民眾的狀況,也想知道這位自 1989 年掌權至今的獨裁領袖會不會就此下台,伊朗的什葉派神權統治又是否有垮台的契機。(延伸閱讀:親訪冬日德黑蘭:美軍制裁「下一站」?物價風暴、街頭動亂與漫長的等待)
此刻關心當地狀況的,還有去(2025)年甫獲得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的伊朗導演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他在近日受訪時直言:
這個政權已經崩壞⋯⋯它正在分崩離析,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個軀殼,我們還得看看它會延續多久。
這位舉世聞名的伊朗導演,長期受到伊朗政府打壓;而他對伊朗政權的批評亦毫不手軟,去年在坎城獲獎的電影《只是一場意外》(It Was Just an Accident)也不例外,充滿對於伊朗現況的不滿。
正逢伊朗國內水深火熱的此刻,《只是一場意外》即將在台灣上映。透過這篇文章,我將分析片中的隱喻,探討潘納希如何傾訴政治受難者一生難以撫平的傷痕,同時帶出他對伊朗政權既腐敗又善於操弄人心的批評。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在這之前,我們得先談談:導演潘納希的創作,為何有舉足輕重的分量。
賈法潘納希是誰?他為何傳奇?
潘納希的拍片主題經常觸及政治敏感議題,他在伊朗也曾聲援反對派的政治力量。2010 年,伊朗當局首度以「危害國家安全」為由,將他逮捕入獄,並對他祭出「禁拍電影令」,讓他在國內拍攝電影處處受限,至今仍必須「秘密拍攝」;2022 年,他又再度被當局盯上,一直到 2023 年才被釋放。
每次潘納希鋃鐺入獄,國際影壇的聲援聲浪不僅不減,更總是透過強大的輿論讓他重獲「自由」 ──之所以有這樣的能量,正是因為潘納希在影壇有著傳奇地位。
上圖為《這只是一場意外》導演賈法潘納希。圖/傳影互動 提供
賈法潘納希是伊朗電影新浪潮的代表人物,在 2000 年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2015 年拿下柏林影展金熊獎,去年更透過《只是一場意外》拿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正式成為本世紀首位集齊歐洲三大影展最大獎的導演。
《只是一場意外》由法國公司參與製作,更代表法國出征本屆奧斯卡獎最佳國際影片,目前除了獲該項目入圍之外,也同時入圍了最佳原創劇本,值得影迷朋友關注。
從劇情來看,全片從一場撞到小狗的意外展開,因為這場事故,主角 Vahid 遇見了曾在獄中對自己刑求逼供的審問官 Eghbal。正當 Vahid 綁架對方、準備將自己的仇人了結時,卻開始遲疑自己有沒有「認錯人」。於是,他展開了一場公路之旅,到處詢問同樣遭逼供過的友人,是否能確認對方的身分,卻也讓事態越演越烈,一行人越來越偏激。
獄中視角,呈現政治受難者的創傷記憶
上圖為《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傳影互動 提供
潘納希兩度入獄的經驗,似乎形塑了他在《只是一場意外》當中的「視角」 ──或者精確來說,是那個「看不見」的視角。
片中包含 Vahid 在內,各個曾遭刑求的角色,都提到在審問時被「矇眼」、無法清楚看見審問官的臉孔。這個設定相當重要,它解釋了為何 Vahid 在綁架 Eghbal 後,一直無法百分之百確定對方的身分,因為這段充滿恐懼的記憶,並非透過視覺感知,反而是其他的感官。於是,當 Vahid 綁架了 Eghbal,此時權力關係互換,他也將對方的眼睛摀住,是典型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當人被摀住眼睛,其他感官自然會被放大,這群角色僅能透過審問官的汗臭味、義肢發出的嘎吱聲,來辨認他的身分。除此之外,在獄中被摀住眼睛也會帶來「未知的恐懼」,令這群角色坐立難安,長時間無可動彈,此時再遭受言語、肢體暴力。這種「不安」是受難者共同的創傷記憶,也是暴政運作的基礎。
如此不安、不確定、長時間被困住的情緒,似乎也呈現在導演的視覺語言中:潘納希大量使用克制的長鏡頭,無論是爭吵、綁架,甚至情緒即將失控的時刻,他都刻意保持距離,也不急於剪接至下一個鏡頭。這樣的形式,固然讓部分段落顯得冗長、節奏偏慢,卻也成功營造出一種難以逃離的停滯感,讓觀眾與角色一起困在未知當中。
潘納希緊抓著「聽覺」帶來的恐懼不放,在整部電影當中,傾訴義肢的聲音如何讓人崩潰、審問官的低語挑釁又多麼壓迫。一直到片末,當 Vahid 協助家人喬遷之時,義肢聲音再次響起,Vahid 也停下腳步、不知所措。我們不知道這是否為 Eghbal 本人的腳步聲,即便是他,也無法得知來意 ──透過影像,導演呈現政治受難者所面臨的傷痕、恐懼,可能繚繞一生,難以抹去。
不過,這段結尾也可以有另一個方向的解釋。在電影後段,Vahid 敵不過內心的善良,幫助 Eghbal 的妻子平安生下兒子,更貼心照料他的女兒。Eghbal 明明害 Vahid 失去尊嚴與妻子,Vahid 卻仍願意釋出善意;從這個角度來看,結尾的義肢聲,有沒有可能是 Eghbal 捎來問候及感謝呢?
反思暴力與體制,也銳利對比「暴政」與「平民」
上圖為《只是一場意外》劇照。圖/傳影互動 提供
《只是一場意外》並未將故事簡化在「善良人民」對抗「邪惡審問官」的二元框架,反而引導觀眾反思更根本的問題:體制與個人,究竟能否切割?
電影對於獄中暴力的描述極為節制,僅以角色的台詞轉述,卻句句刺骨:矇上眼睛後,受審者的臉朝牆壁,在審問中被剝奪尊嚴,因為被捕而失去工作,甚至連摯愛之人也因承受不了壓力而自我了結。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他們沒收到薪資、向雇主反抗,抑或是因其他小事,就落得此般下場。
然而,人民跟暴政不一樣。Vahid 會心軟,看見 Eghbal 的懷孕的老婆需要幫助,甚至自掏腰包協助她生產;片中的攝影師 Shiva 更是極力控制情緒,一再提醒一行人不能「以暴制暴」。平民有著道德底線,相比之下,國家機器的冷血就更為殘酷,這正是潘納希想營造出的鮮明對比。
談到這裡,我們或許會問:一切的錯,難道只需要怪在審問官身上嗎?
「這不是他的錯,他不是故意的」,這是電影開頭幾分鐘,當 Eghbal 意外撞死路邊小狗後,母親安撫女兒時所說的話。無論是 Eghbal 不慎帶走小狗性命,以及他對獄中犯人的所作所為,到底他有沒有責任?在極權體制下,服從命令與加害行為之間,是否真的毫無差別?
電影給出的答案,是 Eghbal 在飽受折磨後,大喊「我和你們是一樣的」,解釋一切的暴力審問,只是因為他自己感覺被羞辱而做出的行為。或許,傷害從來就不是由單一施暴者造成,導演花了整部電影的篇幅,只為勾勒出暴政體系的荒謬之處:用意識形態讓人民暴力相向,培養出「愛國」的審問官,迫使他為了國家折磨同為平民的一群人。
因此,片末這群角色願意「放下」,也能看作回歸純樸之心,重新找回人與人之間的善。
《只是一場意外》直擊真實伊朗、無解的難題
《只是一場意外》既是悲劇,也是帶著荒謬的黑色幽默喜劇。它以公路電影的形式推進情節,劇情充滿意外、轉折,但背後的難題無解,全是暴政體制下的悲歌。
電影的核心並不只是討論「復仇是否正當」,抑或批評「審問官是不是大壞蛋」,而是將視角拉大、探問整個制度是如何的荒謬與暴力。
對台灣觀眾來說,這個母題應該不會太陌生。多年來,我們走在在轉型正義的道路上,在閱讀、聆聽政治受難者的故事時,也會逐漸理解:我們要控訴的,不該只是某一個人、某一位特務警察,反而應該是那個讓暴力得以執行、被合理化、被遺忘的體制。
我們可以將《只是一場意外》視為一部描繪伊朗「真實生活」的電影,讓觀眾得以看見當地的日常景況,也能瞥見當權者的貪腐與荒謬。
在電影的小細節中,會看到警察明目張膽地敲竹槓,隨意向人民索賄,甚至可以「刷卡付款」;街頭唱歌的小孩、加油站的員工、醫院裡的護理師,在生活貧窮困難之下,則會任意向路人開口討錢。
至於女性面臨的困境,潘納希也並未遺忘。女性攝影師 Shiva 在正式場合,必須戴上自己的頭巾才能露面,即便她大多時候並不想要遮掩頭髮;當 Eghbal 的妻子病危送至醫院時,還被護理師要求需父親或丈夫到場,才能掛號接受治療。可見所謂的箝制,除了暴政帶來的政治限制,還有宗教神權的無限延伸。
上圖為 2025 坎城影展閉幕典禮時,《只是一場意外》拿下金棕櫚獎,全場起立致意。圖/王善 攝影
我永遠無法忘記,去年坎城影展時,盧米埃廳首映結束的當下,以及宣布《只是一場意外》拿下金棕櫚獎的那一刻,現場的掌聲、歡呼有多麼響亮。對國際影壇來說,潘納希能持續拍出動人的作品,甚至能親自現身首映會現場,本身就是傳奇。
當伊朗政權要潘納希噤聲,他無畏牢獄之災,正在、也一直在實踐自由。拍電影,是他在獨裁政權下,能夠為伊朗所做的事。那一份對故土的愛、對自由的渴望,令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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