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從被封印到再出發，臺漫的地府尋根之旅
➤當代日本ACG不思議
回顧2025年，《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城篇》與《鏈鋸人劇場版：蕾潔篇》接連刷新日本影史票房紀錄，第76屆紅白歌合戰更是同時選了LiSA〈残酷な夜に輝け〉（照亮殘酷的夜晚）跟米津玄師〈IRIS OUT〉兩組表演，分別追悼作品中角色猗窩座與蕾潔的逝去。心思細膩的日本網友則整理出NHK這幾年的紅白動漫歌單，彷彿在幫動漫人物舉行國葬。
在《鬼滅之刃》登場的是大正時代（西元1912-1926）的鬼怪，《鏈鋸人》則是現代陰暗角落的惡魔。超自然與幽靈鬼怪主題向來是ACG的大宗，靈活多元且可塑性極強的二次元作品，透過演算法的加持，使得全世界都因為ACG而認識了許多日本的神話傳說與妖魔鬼怪。連高市早苗總理也接見流行音樂與ACG產業界的重要人物，投注政府資金，期許能繼續輸出優質作品，用日本的文化軟實力影響世界。
即將邁向五條悟「腰斬」3周年的《咒術迴戰》，引用了較冷僻的「兩面宿儺」典故。漫畫尚未完結，動畫便引起巨大迴響的《膽大黨》，把都市傳說與幽靈、幽浮等神祕學，玩出絢爛繽紛的花樣。還有繼承日本昔話設定但是走出自我風格的《桃源暗鬼》，藉家喻戶曉的桃太郎打鬼的傳說，架構全新的設定。而在《怪獸8號》則可以看到《哥吉拉》、《寄生獸》、《進擊的巨人》的影子，甚至連經典文學《變形記》都逃不過被致敬，主角就叫日比野卡夫卡，用了作家的名字，還讓他獲得變身為怪獸的能力。
➤在傳統中成長的日漫鬼怪題材，也創造新的傳統養分
上述這些，還只是這幾年的成果，以超自然與神鬼妖怪為主題，對日本人來說早已是駕輕就熟，儼然是將近百年的傳統技藝。早在1930年代開始，傳統街頭演出之一「紙芝居」（かみしばい，Kamishibai）的創作者伊藤正美，就已經用「墓場奇太郎」的題材，講述人與幽靈在墳場誕下了後代奇太郎的故事。當時各地的紙芝居江湖藝人，莫不使出渾身解數，運用他們千變萬化的聲道，傳講這段人鬼後代的故事。
奇太郎後來也成為妖怪博士水木茂《鬼太郎》系列的靈感。自1960年代開始刊行的《鬼太郎》，超過一甲子的歲月，歷經漫畫、動畫、電玩等不同媒體，至今依然不斷從民間故事與都市傳說汲取養分，隨著時代變遷加入許多現代社會議題，構築出龐大的妖怪宇宙，成為日本超巨型、可帶動地方觀光的知名大IP。
墳地嬰兒被養育成人的故事雛型，最早見於南宋《夷堅志》的「宣城死婦」，歷經不同時代與地區的傳講與改編，日本各地誕生許多「子育幽靈」的傳說，而臺灣四大奇案之一的「林投姐」，也屬於這個故事類型。《鬼太郎》奠基在志怪小說以及柳田國男、折口信夫、南方熊楠等民俗學者的研究成果之上，水木茂啟發了許多幽靈鬼怪主題的ACG，他不僅是妖怪博士，更可以說是日本妖怪之父。
➤曾經，以「怪力亂神」遭致的誤解與壓抑
然而，當水木茂在進行奇想天外的創作時，相同時期的臺灣漫畫界卻遭遇了1967年起由國立編譯館依據《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執行審查的沉痛打擊（至1987年止），當時明令規定：「超乎人情事理以外的神怪故事及以神力解釋自然的神話故事，己不合時代需要，又易使人思想誤入歧途，一律不准創作。」這不但扼殺了創意，更直接迫使漫畫家改行。
這場被漫畫史評論者洪德麟稱為「臺灣漫畫的大劫」，就這樣維持到解嚴那年的年底，甚至1998年的《魔法阿媽》都還逃不出這場劫難的餘波。
1990年代，台視推出臺灣電視史上第一個靈異單元，即《玫瑰之夜》的「鬼話連篇」時，這檔節目不僅承接了來自日本當時最流行的命理與靈異節目風潮，也開啟了臺灣的談鬼風氣。或許是這個原因，金馬獎評委才會覺得《魔法阿媽》「宣揚怪力亂神」、「會製造更多宋七力」，最終在第35屆金馬獎最佳動畫長片獎項上從缺－－儘管在同一年獲得第1屆台北電影節年度最佳影片，以及1999年芝加哥兒童國際影展動畫影片佳作獎的肯定－－或許也因此錯失帶動臺灣開發妖魔鬼怪ACG作品的契機。
回顧那年的評審會議紀錄，大家都罵了很多，但我特別注意到，時任政大廣電系副教授、現任世新大學校長的陳清河，在會議上提出了較為公允的見解。他顯然注意到日本動漫早已將妖魔鬼怪的題材活用得非常深入淺出，特意提醒：「日本也是有很多以小孩為主角的（動畫作品）」，卻遭到另一位評審反唇相譏：「別人這樣做，我們不一定這樣做，日本人犯錯，我們也要犯錯？」
➤當人神魔鬼遇見彼此，藉想像力開創無限可能
日本人真的犯錯了嗎？不妨來審視一下，看看那個年代的臺灣漫畫，究竟錯過了些什麼？從小就泡慣了的租書店不消說，曇花一現的「首華卡通臺」絕對是可遇不可求的人間福音。我這一代的臺灣少年，透過漫畫認識了荻野真的《孔雀王》與高田裕三的《三隻眼》，從卡通臺知道《碧奇魂》。日本漫畫家用ACG呈現複雜難懂的密教、印度教文化，以及《古事記》與《日本書紀》的日本神話，全世界各民族的神話都被畫進創作裡，每次的閱聽都像在遊歷世界古文明。
而在日本，專門談論靈異玄怪故事、公開靈異照片的各種「心靈番組」電視節目，則帶動靈能力者與超能力者的討論熱潮，激發漫畫家的想像力。從靈界偵探到魔界武鬥大會的《幽遊白書》、諷刺命理師詐騙事件頻傳的驅魔師故事《GS美神 極樂大作戰！！》（我最愛美神令子的設定，全世界各種流派的通靈職業都聚在一起，簡直是最早的通靈王大戰）、以傳說人物役小角為發想的《鬼神童子ZENKI》、造成怪談與都市傳說大流行的《靈異教師神眉》等等，整個1990年代的日本ACG，多的是驅魔抓鬼、怪力亂神的題材，而且每部都是得獎熱銷的長篇名作，也順利推出動畫，影響整代人的閱聽經驗。後來的漫畫家們無不從這些偉大的作品，探索更多尚未被關注的日本民俗與本土傳說，還有世界各地的神話。
《魔法阿媽》的所謂怪力亂神，相較於這些膾炙人口的經典作品簡直小巫見大巫。《魔法阿媽》有所本源，從農曆7月的風俗來談陰陽兩界的故事；而日本的ACG界，什麼人神鬼魔，則是全都打在一起，靈界之外還有天界，天界之外還有魔界。相形之下，對許多資深動漫迷來說，那屆金馬獎的評審標準無疑是所有次元裡最庸俗的陋見。
➤翻轉民俗文化的刻板印象，一起走上臺漫復興的光榮之路
幸好，近幾年臺灣終於衝出陰霾，開始認真處理本土民俗題材，徹底擺脫政策的拖累與自我審查的陰影。較為成功的例如從電影《紅衣小女孩》衍生的《虎爺起駕：紅衣小女孩前傳》，由漫畫家柚子與編劇楊宛儒合作。而Barz改編星子的暢銷小說《乩身》，終於畫出大家心目中那個狂傲不羈又帥氣的主角韓杰。
雖然還追不上日本的現象級動漫，但討論度很高的還有謝東霖的《神明便利商店》與《妖怪五星好評》，利用網路迷因式的劇情與傳播，引起了廣大網友對臺灣神明與妖怪的興趣。耕耘臺灣漫畫超過20年的漫畫家韋宗成，他的《冥戰錄》萌化了少女媽祖的形象，線上線下戰出一條光榮之路。葉長青的《遺忘之神》則以臺灣山林與民俗，回應世界對土地與民族記憶的召喚而受到國際矚目。
至於比較新的連載漫畫，還有艾莉柚借用道教元素創造新型態宗教傳說的《貓妖傳》。詼諧逗趣但又帶著厭世與詭譎氛圍的重花《您的好兄弟要加熱嗎？》。彷彿呼應著靈異節目的悠久歷史，在各網路社群平臺興起的靈異直播，成為欸恩波《驅魔頻道》，以及液態水與兩文（2ven）合作的《REVERCORE超常事件簿》等等。
看這些漫畫的時候，都有當年我在租書店看日本驅魔漫畫的熱血。我不清楚漫畫家是否有同樣的閱聽經驗，但是都能讓我感受到，臺灣漫畫正要向妖魔鬼怪取經，往陰曹地府尋根，繼承《魔法阿媽》的意志，繼續畫出我們自己的神話怪談與鬼故事。●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言堂》從被封印到再出發，臺漫的地府尋根之旅」。
閱讀通信 vol.375》人類又再度繞著月亮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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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墨（世新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
2026-04-03 17:00 漫射計畫, 國家漫畫博物館, 台漫, 神怪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