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揭秘YSL長達10年御用秀場音樂家、Frank Ocean指定神級製作人—SebastiAn
Text Tara Đukić
Photographer Danilo Pavlović
冷冽、粗礪且略帶侵略性的電子樂瀰漫Saint Laurent於艾菲爾鐵塔下的大秀,宛如迎接一場史詩登場。季復一季,法國電子音樂人SebastiAn至今已為Anthony Vaccarello打造秀場音樂逾10年。成長於塞爾維亞的他,雜揉多元文化卻隱蔽神秘的作風,使其成為時裝界最重要的音樂人之一。
那一夜的貝爾格勒彷彿正在燃燒。我感覺自己在同一種不確定感中反覆入睡又驚醒——警笛聲、恍惚感與反抗意志交織,不論身處街頭還是公寓,彷彿隨時準備迎接一場革命。SebastiAn的音樂正是如此:帶有詩意的殘酷,足以撕裂卻又解放人心。在他登台前,我正聽著〈Better Now〉。有那麼一瞬間,一束象徵嶄新開始的微光再次被點燃。這也提醒了我,為什麼音樂一直是我生命中的避風港,是支撐我活下去的重要力量。
「我什麼都知道,我的表兄弟們現在就在街上。」SebastiAn從巴黎的公寓透過視訊告訴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直是,作品必須挾帶某種訊息:向前走吧,各位!就算一切崩塌了,你還是有能力改變什麼;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刻,你依然做得到。那是一種喜悅、希望、抵抗,也是一股推動你向前的力量。同時別忘了,在這個過程裡也要享受生活。」
在音樂界,人們稱他Sébastian Akchoté,但他的本姓其實是Božović。「其實我聽得懂妳剛剛在說什麼。」他先用塞爾維亞語對我說,隨後切換成英文:「塞爾維亞語才是我的母語。雖然我出生於巴黎,但我是在貝爾格勒長大的,那裡才是我最有歸屬感的地方。我的童年回憶都寄託在塞爾維亞、蒙特內哥羅,甚至克羅埃西亞,我曾經在耶爾薩(Jelsa)生活過好一陣子。我是出身自南斯拉夫的孩子。」
SebastiAn至今在法國生活超過30年,自2005年起加入Ed Banger Records並逐步建立起自己鮮明的電子浩室(Electro House)音樂風格。他的作品總能將看似對立的元素揉合成一體:躁動與安定、粗暴與優雅。一開始,我以為那是貝爾格勒與巴黎這兩座城市碰撞出的結果,但SebastiAn糾正了我:「其實全都來自貝爾格勒。這座城市的建築深深形塑了我的思想。一邊是粗獷主義(Brutalism),另一邊則是新藝術風格(Art Nouveau)。不知不覺,我已經將那份粗獷、沉重與精緻並存的平衡,融入自己的創作。當然也有巴黎的影響,但最深層的養分始終源於塞爾維亞。一開始我並沒有察覺,直到多年後重返貝爾格勒,一切彷彿豁然開朗——我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都看見自己音樂的痕跡。」
在這個世界仍對巴爾幹地區抱持某些刻板印象的年代,我很欣賞他對自己的文化背景如此坦然大方。對於那些夢想走出家鄉、渴望登上更大的舞台闖出成績的人而言,這樣的故事格外重要。我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是如何踏上這條音樂之路的?在我的想像裡,他應該是那種內向寡言的青少年,獨自在房間裡反覆玩轉節奏與旋律直到天亮。他說:「家裡其實沒有人從事音樂產業,除了哥哥會彈吉他,剩下就只有我了。90年代因為電腦的普及,讓我見識了音樂的無限可能性。我當時對所有和電子樂相關的事物都充滿新鮮感,尤其在青少年時期回到巴黎後,那種感覺更加強烈。後來我們成立了唱片廠牌,開始以自己的風格重新詮釋那些熱愛的音樂。我們不想複製任何人。」
「我們身上其實有著和搖滾樂一樣的能量與態度,只不過手裡拿的不是吉他,而是電腦。」
SebastiAn
談起音樂啟蒙,他第一個提到Daft Punk。除此之外,法國與英國的電子音樂場景也深深影響著他,尤其是Warp Records旗下那些充滿實驗性質的音樂家——從Aphex Twin、Autechre到Björk,全成了滋養他的創作養分。在職業生涯初期,他曾為Annie、Benjamin Theves與Daft Punk製作混音作品。2007年,他與Sébastien Tellier共同為導演昆汀杜皮爾Quentin Dupieux的電影《牛排Steak》創作配樂;2013年又參與Kavinsky專輯《OutRun》,一手打造其中9首歌曲。之後,他的合作名單持續擴張,陸續與Frank Ocean、Charlotte Gainsbourg等重量級音樂人共事。
因為能恣意遊走各種風格之間,他曾半開玩笑說,自己就像是在音樂圈開外掛的人。「這其實也是Ed Banger的哲學:在不同的人之間搭起橋樑。有一段時間,我同時在製作Frank Ocean的《Blonde》,也在做Charlotte的專輯。兩者完全是兩個極端。但說來神奇,替Charlotte製作時產生的靈感,常常會影響我和Frank的合作;反過來也是一樣,所有事都彼此交疊。我可以晚上在地下俱樂部播放最硬派的電子樂,白天替Charlotte創作古典的法式作品,到了深夜,再和Frank Ocean一起拆解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這正是這份工作最有趣的地方。」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在Saint Laurent 2017秋冬大秀的曲目表上看見「貝爾格勒」這個名字時的感受。那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油然而生。
近十年來,SebastiAn一直為Saint Laurent打造秀場音樂。
用聲音鋪陳一個個充滿神祕氣息的巴黎夜晚,讓人彷彿置身Yves Saint Laurent最鍾愛的傳奇夜店Palace。他與品牌創意總監Anthony Vaccarello關係密切。「我們之所以合得來,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彼此的不同。」他笑著說:「我對時尚其實一無所知。」
故事的起點來自於Charlotte Gainsbourg。「我當時正為Charlotte製作專輯,而她和Anthony本來就是朋友,所以Anthony便想請我打造秀場配樂。我們原本都以為那只是一次性的合作,但後來我見證他對每場秀投注的細節與心思,那感覺更像在拍一部電影。」
「於是我開始思索,何不替Saint Laurent每一季系列都創作專屬配樂呢?」
SebastiAn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只是當時我還不知道,Anthony會要求我在3天內完成。」聽得出來,這種高壓時限帶給他的不是恐懼,而是興奮。「時裝秀前幾天,Anthony會帶我去看場地、看服裝,那些就是我的靈感來源。而接下來的3天根本沒有時間分析或思考,音樂只能最直接、最誠實地自然流露出來。前9年的合作模式幾乎都是如此,秀開始前一小時音樂才完成,而我往往也是在現場第一次聽到最終混音版本。」
我半開玩笑說,或許他所做的一切其實和時尚的本質很相似,他立刻笑了出來:
「我喜歡那種混亂、瘋狂和戲劇性。」
SebastiAn
他說:「如果我把那3天內發生的所有事說出來,肯定沒人會相信我。有一次房間裡甚至下起了雨,10個人拿著吸塵器對著天花板狂吸,那場面真的太荒謬了。但其實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脫離規劃,所有事情都必須立刻被拆解、重組。可是我很享受這種狀態,也許和我的成長背景有關吧。」
我們都笑了。或許這正是巴爾幹人的本能——以幽默消化創傷。話題因此回到了〈貝爾格勒〉,這首歌後來被拆成兩個篇章,收錄於專輯《Thirst》(2019)之中。「這最初只是秀場上的一段Demo,後來我決定把它完成,衍生成〈貝爾格勒1〉和〈貝爾格勒2〉。MV也是和She Films團隊在貝爾格勒拍攝的。」「你剛提到,有些人在國外會刻意隱藏自己的出身,所以我特別把歌曲命名為『貝爾格勒』,因為我想強調自己來自哪裡、在哪裡長大,以及我有多愛這座城市。」他另一首大受歡迎的作品〈Run For Me〉,MV同樣是在貝爾格勒拍攝。
整場訪談裡,南斯拉夫始終是縈繞不去的話題,而他的文化根源,也一次次浮現在談話之中。我忍不住好奇,Anthony Vaccarello是否了解這些背景?「他知道。」SebastiAn說:「他本身也是混血兒,父親是比利時人,母親是義大利人。我們平常大多聊工作和時尚,或許對他而言,我的成長背景只是眾多細節中的一部分。不過他肯定知道djuveč——巴爾幹地區的蔬菜燉飯,也認識許多早已融入我日常生活的巴爾幹文化。」
Saint Laurent先前於巴黎證券交易所Bourse de Commerce所舉辦的男裝秀中,伸展台直接設置於藝術家Céleste Boursier-Mougenot的裝置藝術間,模特兒繞著一座淺藍色圓弧水池行走,漂浮在水面的瓷碗彼此碰撞,發出清脆而富有旋律感的聲響。
我好奇,在這樣的環境裡,他如何設計音樂?「我必須親自到現場,去聽、去測試那些聲音的可能性。如果用了太重的低音頻,整座水池都會陷入混亂。」他對藝術概念的敏銳,以及對新事物始終保有的好奇心,令人印象深刻。
SebastiAn的專輯封面同樣充滿挑釁意味:一張是親吻自己,另一張則是和自己搏鬥。我問他,這些影像背後的想法從何而來。「我親自己那張,在英語裡有個說法叫『serious joke』,大概就是一本正經地開玩笑。我一直是個害羞內向的人,不習慣成為眾人目光中的焦點,這其實和音樂產業的運作方式背道而馳,所以我故意設計一個極為挑釁的畫面:一個自戀到親吻自己的人。」
談到靈感來源,他提起那場至今仍歷歷在目的Prince演唱會。「演出最後,當全場觀眾都在期待某件事情發生時,他突然說:『當我看著你們,我真想親吻我自己。』最終他什麼都沒做,可那一幕實在太瘋狂、太精彩了。於是我告訴Ed Banger的Pedro,這次要做個不一樣的封面,把這個概念放進去。Pedro後來就把攝影師Jean-Baptiste Mondino介紹給我。」
至於那張和自己打架的封面,他認為反映的是當今社群媒體時代的現況。「社群媒體最初是為了連結彼此而誕生,最後卻變成人們互相攻擊的場域。只要人的自我意識過度膨脹,衝突終究無可避免。」
SebastiAn幾乎不經營社群,也鮮少接受採訪或在媒體上曝光,堅決保有自己的私人空間。「Ed Banger成立的年代甚至還沒有社群網路。」
「我們的生活都在夜店、在真實世界裡發生,那時候完全可以『不參與』每天無止盡的分享。」
SebastiAn
「我尤其欣賞那些帶著神祕感的人,像David Bowie、Daft Punk、Frank Ocean。我喜歡那種不會把自己完全攤開來的藝術家。」
不過他也理解,時代已經不同了。「我知道現在這(曝光)很重要,尤其對年輕世代來說更是如此。只是我天生就不是那樣的人,也沒辦法勉強自己。神祕感本身就帶有某種魅力,如果什麼都公開了,他人對你的渴望自然也會跟著減少。當然,也許這種偏執多少遺傳自我那來自南斯拉夫的媽媽。」他笑著說。
話題的最後我們回到他自己的音樂——那些不為任何人而做,只忠於內在直覺與感受的創作。他立刻澄清:「當我為別人製作音樂時,從來不是為了展現自己,而是試著理解對方究竟想表達什麼。我有99%的時間都待在錄音室裡,就算最後作品被擱置、永遠不會發表也是如此。這幾乎已成為一種執念了。」
看著螢幕另一端,他那間結合錄音室與住家的空間,讓我忍不住好奇:他會感到孤單嗎?「我反而覺得剛好相反。也許正因為我曾經很孤單,所以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從小我就習慣一個人玩,也從不渴望受到關注。後來只是把樂高換成了電腦而已,本質上我從來沒有改變過。」
在他的音樂裡,我總能聽見一絲鄉愁的情緒。對一個長年生活在兩個國家、兩種文化與兩種人生之間的人來說,這似乎再自然不過。但我仍好奇,他自己是否察覺到這件事。「會,但通常都是後來才發現的。很多時候,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原因。創作當下,我其實不會刻意控制作品該變成什麼樣子。等到完成後重聽一遍,才會突然愣住:『等等,這首歌怎麼這麼悲傷?』有點像那些作家常說的,故事會自己找上門,而不是你去尋找故事。很多人聽我的音樂,以為我是個很陰鬱的人,但完全不是。我對現在的人生非常滿意,也過得很快樂。」
我問他,不工作的時候都在做什麼。他立刻笑了出來:「別把我想得太奇怪。我常去Ed Banger辦公室,和同事混在一起,或是像真正的巴黎人那樣,坐在露天咖啡座和朋友聊天打屁——那幾乎可以算是我們的國民運動。但老實說,只要不工作,我很快就會覺得無聊,我跟工作幾乎是緊緊地綁在一起。」他那種近乎無窮無盡的創作熱情,讓我再次領悟,全心投入自己所熱愛之事,究竟是一種多麼珍貴的狀態。而能夠持續追尋屬於自己的道路,本身就是件值得感謝的事。
訪談接近尾聲時,我問他,接下來是否有機會聽見一些全新的、完全屬於SebastiAn自己的作品。「其實有,而且你是第一個聽到這件事的人。上一張專輯是在疫情前發行的。後來整個世界突然停擺,許多音樂人都慌了,覺得一切是不是就要結束了,好像準備把人生最後一首歌拿出來發表一樣。但我呢,身為一個來自南斯拉夫的人,反應則是:『這就是人生啊!』現在,我準備好了。」
訪談結束前,我用英文對他說,很高興認識他。接著,我們又用塞爾維亞語多聊了幾句。
「Hvala ti puno(非常謝謝你)。」(他的口音已經進步不少。)
「你真的應該更常來貝爾格勒。」
「到時見。」
「到時見。」
Translator: Christine Lee
原文出自:Vogue Ad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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