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產業下一步怎麼走？孫明德：去做別人「不會做、不能做」的產品
專訪：沈貝怡
撰稿：李昀蔚
2025 年 AI 伺服器、半導體等高階製造業成長相當顯著，但在 2026 年，這些表現亮眼的半導體與 AI 相關產業，還會持續拉抬台灣景氣嗎？本集《全新一週》邀請台灣經濟研究院景氣預測中心主任孫明德，分析 2026 年台灣科技產業趨勢，以及未來五到十年的發展走向。
孫明德表示，台灣主計總處在 2025 年 11 月上修全年經濟成長率至 7% 以上。儘管數字亮眼，但企業感受卻如同經濟成長數字一樣「七上八下」，因為目前 AI 與半導體產業表現「真的非常好」，但大部分的紡織、石化、鋼鐵、塑膠、汽車零組件等傳統產業，表現就完全跟 AI 是不同的世界。
「因為這些產業外銷都受挫，他們不完全是以美國為主，而是賣到中國大陸、東南亞，但是這些國家也被美國打關稅戰，」孫明德強調，有別於八年前美國只對中國動手 ，這次是連東南亞也一起遭殃，連過去被視為「中國加一」的越南，也被課徵 20% 的關稅，這也讓傳統產業面臨極大挑戰。
相較之下，資通訊產業卻呈現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孫明德舉例，包含半導體、網通、PCB，還有因為需要大量電力的 AI 進而成為「科技產業」的電機領域，在 2025 年業績表現也都相當出色。「從這個例子就可以發現，沒有什麼傳統產業，只是看有沒有辦法跟最新的科技結合在一起，」孫明德說。
「科技業」與「傳統產業」的二分法為何容易誤判？
孫明德進一步解釋，大眾習慣將產業區分為「科技業」與「傳產業」，但這種二分法容易誤判產業的競爭力與獲利能力。例如，雖然手機、筆電等資通訊產品被歸類為科技業，但其毛利表現未必出色；相對而言，部分看似傳統的產業，如近年電機業因生產的大型變壓器接獲大量美國訂單，且訂單能見度長達數年，毛利反而極高。
「如果你的產品未來能夠跟 AI、機器人有關係，跟未來的無人機有關係的話，當然產品會賣得很好，」孫明德以「母憑子貴」形容當前產業的前景，並強調決定一個產業是否被市場看好的關鍵，在於「產品賣給誰用」，如果一家傳統機械或電機廠的產品是與 AI、機器人、無人機、自動化設備或半導體供應鏈相關，即便不屬於傳統概念中的「科技業」，依然能維持極強的市場競爭力，「我們過去說的科技與傳產，第一個觀念要改變，因為沒有什麼科技跟傳產，只看你有沒有跟上最新的時代。」
未來台灣產業的出路：去做別人「不會做、不能做」的產品
至於要如何跟上最新時代，孫明德認為台灣未來有很重要的明星產業就是「國防」。面對來自中國與東南亞在價格及規模上的強大壓力，台灣企業若持續投入對手「做得到的事」將難以抗衡，所以唯有轉向發展對手「不會做或不能做的事」，才能建立真正具防禦性的競爭優勢。
孫明德分析，所謂「不會做」指的是高度技術門檻的領域，例如高階半導體，對手在技術能力上仍無法達成，成為台灣的重要技術防線。至於「不能做」則涉及國防機密，「比如美國的無人機，美國以後有些電池可能都不會交給中國做，電池可能交給波蘭，無人機有些零件可能讓台灣做，這就是別人『不能做』的事。」
這條發展路徑的可行性，其實早已在歷史中獲得驗證。孫明德說明，2018 至 2019 年美國因國安疑慮封鎖華為，禁止中國網通產品進入美國市場，使得原本在價格與產量上難以與中國競爭的台灣網通產業，因此成功補位，順勢承接美國市場需求。孫明德強調，特別是對中小企業或是鋼鐵、水泥、橡塑膠等產業而言，只要做到對手「不能做」或「不會做」的事，獲利空間自然就會出現。
台灣必須依循的方向：跟著美國走、不要自立門戶
最後，談到台灣產業更長遠的發展走向，孫明德認為，台灣過去幾十年的產業成功並非偶然，而是長期建立在與美國創新節奏高度一致的基礎之上。「台灣有沒有什麼方向是一定會這樣走的？有，我們一定跟著美國走，」 從 1960 至 1970 年代設立加工出口區，再到 1980 年代切入電腦製造、1990 年代轉向筆記型電腦、2000 年後進入手機領域，直到近年全面投入 AI 伺服器供應鏈，每一個轉型階段都精準對齊美國的產業重心。
「台灣這麼多年的經營模式，是台美合作的一個共同機制，美國創新、美國行銷，台灣代工，」孫明德表示，許多人常會質疑代工利潤偏低，但台灣的代工實力其實已築起極高的技術門檻，具備其他地區難以複製的專業優勢，因此台灣未來五到十年與美國合作的模式，應該還是會持續存在。
另一方面，孫明德提醒台灣產業「不要自立門戶」。「不要跟美國老闆搶生意，這個是商場上的大忌，跟著美國的創新路線是台灣過去四十年的成功歷史，也是未來十年的，」孫明德形容，十年前台灣在搶蘋果訂單，現在全部在搶輝達訂單，也許再過十年後，又會有一個新的公司出現，但只要台灣持續跟著國際創新的腳步，都會做得很好。
孫明德也以日本與韓國為反例，說明日韓產業長期集中在汽車與家電等既有領域，當創新節奏逐漸落後於美國最新科技潮流時，競爭優勢也隨之被轉型更靈活的台灣超越。孫明德直言，台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只要跟著國際最新潮流走，就沒有什麼傳統產業，因為每個產業都可以是科技產業，但如果故步自封，過去什麼做成功就只會做那個， 那每個產業都會是傳統產業。」
＊首圖來源：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