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幸福定格》－幸福為什麼定格？

《幸福定格》是沈可尚導演耗時七年跟拍八對夫妻完成的紀錄作品，以對話形式構築全片。如果先說結論，我認為本片確實值得一看，特別是它激起種種對話的可能，使得觀眾必須積極投入自身經驗才能使影片完足，我認為是相當有趣的觀影經驗。然而，既是優點也是缺點，這個「參與」的要求也讓本片更像是一個性別教育課程可能需要的教材，也許適合當下情感教育亟需被重視的時刻，但就紀錄片本身而言，卻不免有些乏味。

整個觀影過程我一直在思考著到底「幸福定格」怎麼理解？確實，全片主要都是單框訪談的攝影方式，自然滿足了定格的意義。然而，為什麼要定格？如果幸福是我們始終追求的快樂泉源，不是應該讓它持續發生嗎，為什麼會有著需要定格、停頓的時分？我認為本片提供了我們兩個思考「幸福定格」的方向：第一、八對夫妻的訪談告訴我們，幸福（就本片的主旨而言，或許可以容我將其與「婚姻」並置）如果只是不斷地向前，那終究不會是幸福的。因為它沒有對於生活的反思、沒有對於所愛的體察，有的只是不斷以忙碌疲憊為藉口的漸漸疏離。我們可能都無法察覺另一半不喜歡自己走得比較快、我們常常沒有發現他／她會為了倒錯漂白水的事情感到煩躁，為了維持生活的穩定節奏，我們常常少了細膩體貼、也少了溫柔聆聽，最後就是渾渾噩噩的前進，好像「幸福」也就會自動跟著向前。

其實不然。導演告訴我們，幸福是需要定格的，它需要暫停、需要細思、甚至需要大量的精力時間去討論溝通，才能換來一點點攜手共進的理由。這是我理解片名的第一個角度。第二，幸福為什麼會定格？我印象特別深刻其中一對夫妻對話時，當太太問到自己是不是一個好媽媽、好太太的瞬間，先生頓然無語，那個沉默延續了將近5秒鐘，我們都與他們一同靜止於那時此刻。幸福，會不會就是這麼多的無以言說呢？它是生活的積累、是困頓、是歡樂，是多種情緒的交織組構，是濃得化不開卻也淡得說不出的風味。我認為那個停頓的時刻正好說明了幸福的複義性，它甚至是無法以語言陳述的，而只能緘默地思索，然後勉強在細縫間擠出一兩句話，兌現心中所慮，這也讓片名「幸福定格」有了更豐富的可能。

可以看出，全片八對夫妻的訪談是一定程度被去脈絡化的。當然，這不代表觀眾沒辦法理解他們爭執或者談論的主題為何，導演適當的剪輯使得各個故事都能被妥善的理解。但是，除了對話之外，我們對於這八對夫妻的背景、身份沒有更多的理解，甚至有些夫妻的溝通只出現了一次，使我們只能就其對話內容尋找共感，我認為，導演是要訴諸一種人們對於情感生活的普遍感受，但這麼做的結果反而降低了人處於長久情感生活中的複雜性，我覺得是可惜的。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一開始便說它像是性別教育課程會需要的教材，因為影片的許多段落我們都能暫停下來思索「如果是我，該怎麼辦？」卻不用去考慮那個真實存在的「他們」怎麼辦。那些溝通的前後他們都怎麼了呢？對話之後的現實會怎樣呢？他們是否過得如願？又或者讓彼此都更加受傷？這些都只能留待我們的臆測。同樣是以溝通為主的家庭紀錄片，2017年獲得柏林泰迪熊獎的《日常對話》以脈絡性的自我揭露，去呈現這個家庭的殊異與傳統價值造成的種種問題，同樣也能令人反思；相較之下，《幸福定格》則給了太多開啟討論的契機，反而失去個別家庭的複雜描繪（我想經過七年的跟拍，這些素材肯定是不少的，這也讓導演最後如此取捨令人玩味），或許就導演試圖讓觀眾思考的企圖而言是成功的，但多少也讓影片呈現出一種教材感，就我個人而言，是有些不耐看的。

儘管如此，我仍然衷心推薦情侶檔、夫妻檔、老夫老妻檔，處於各個感情階段的男男女女們觀賞本片，他們提出的問題或許枝微末節，但那都是我們的情感旅程中必然撞見的風景，相當適合不知該聊甚麼的約會情人們談上一個下午。也許今天，也許明天，我們終究會遇到那樣的時時刻刻、也可能都不知道如何度過、怎麼解決，看完電影，也似乎沒有答案，但只要這個電影能夠帶著觀眾們停下來、想想那個定格的瞬間，或許一切也就盡在不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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