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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蘭觀點:德里紅燈區舞妓眼神裡,缺乏挑逗男人的慾韻

風傳媒

更新於 2018年02月17日22:20 • 發布於 2018年02月17日22:20 • 亞瑟蘭
印度同性議題故事。圖為美國居民亞提斯(右)與威廉斯(左)4日收到結婚證明後,感動相擁。(美聯社)

你來到了我的夜宴

你來到了我的夜宴

許多次 我對我自己 一再勸阻

然而 我的心 還是把我向你牽引

難道

不該來嗎

我想向你問候

我想向你問候

看著我

我才能向你問候   

 

由我們印度芭比艾許娃亞雷(印度知名女星)演繹的電影主題曲《問候》,是當今穆吉拉(註)最具代表性也最熱門的經典舞碼。

今天的這婚禮,沒有意外地,也是這一首。

眼前的舞孃,如眼鏡蛇般,正蠕動著身軀,匐在地板上的軟綿綿曲線,隨著樂音扭動而起;應該令男人們蠱惑不已的妖媚眼神,卻茫然沒有焦距,空洞地不知飄向何方。

舞者的肢體動作無懈可擊,卻在眼神上露了餡;這樣的穆吉拉舞者,就算靠美色勉強擠進舞妓之列,充其量也只能是配角,永遠無法擎上當家紅牌的位置。

說起穆吉拉舞蹈,我可是當中的佼佼者。

兩歲的時候,我的母親就去世了,我的父親至今未再續弦;我於是在兩個哥哥和寶雅姐姐的照料下長大。

南亞次大陸的旁遮普平原,是國家的穀倉,魚米澤鄉。整片大地盡是一望無際的麥田、稻田、玉米田、甘蔗田、油麻菜籽田、、、,隨著季節更迭,大地變化不同色彩;天空總是萬里無雲、湛藍無邊。

然而,在我所能覺知的童年記憶裡,我呼吸的方寸,卻是一座永遠灰濛濛的頹老圮城,彷彿在大英帝國遠颺之後,大地從此沉睡,整整半個世紀,時空是凝結的。

幼年時,總是遠遠跟在寶雅姐姐和鄰居女孩們身後獨自玩耍、小不隆咚的我,穿梭於仿如迷宮般的老城住宅彎彎曲曲的窄仄巷弄時,是望不到澄藍的天際線的。等我的年紀大到可以鑽出那片高聳的老房區到市中心的公校去上學後,除了灰濛濛一片之外,我的世界又加上了不管怎麼用力摀住雙耳都抵擋不住的嘈雜。

擁擠的市街裡,罩著各色長袍的黑壓壓男人們,總是揮舞著誇張的肢體語言,他們聲如洪鐘的呶咻嗓音,就像隨時要展開一場幹架似地。

滿街都是野狼125和三輪機動車,以及來自中國的二手拼裝車;這些不受主人使喚的老舊機器,是奔嘯在城市裡的猙獰野獸,引擎總是因為突然故障而噴發出時強時弱、斷斷續續的嗆噎,那節拍一如鄰居少婦在午夜裡因為思念經年在外工作的夫婿而發出的嗚咽。

低空飛鳴的烏鴉群,目光露出掠食者特有的銳利,牠們俯視我的眼神,發出同行者的訊號;牠們不斷在我耳邊盤繞的嘎鳴聲,尤其像在滿天言說我潛藏基因底的骯髒靈魂,牠們嚷著、喚著,要我與牠們烏合,同牠們靠攏,我無所遁逃。

於是,放學之後,飛奔穿過灰濛濛的街城、灰頭土臉地撞進自己的家門,幾乎成了回家的固定儀式。

進門後,我總把那只裝幾本印度語普通教科書的小布包往大嫂的鐵灰色嫁妝櫃上一丟,便蹲坐在黃色大門邊的汲水器下;我總奮力壓動槓桿好讓清水從地底抽湧而出,我總雙手接捧大把的清澈地水,狠狠地往臉上頭上身上噴灑,搓揉,沖洗。我天真地想著,這樣就能清掉我從街上沾染的、我自身靈魂深底的,烏煙瘴氣。

「沒有人的皮膚比你更潔嫩清溜了,再搓下去就要破皮啦!」寶雅姐姐總促狹地笑弄我。偶爾,她也會受不了成天悶在屋內的炙熱,在我的感染下,衝過來抓我溼答答的亂髮,和我玩成一片。

在學校裡,我享受書本中的靜謐世界;我不喜和大家追逐、喧鬧;我服從老師的口令猶如聖旨,一板一眼從不推託諉應。然而,這種種卻使得我在同儕間受到排擠,並因此成了大家玩弄的對象。作業簿被撕、桌椅被鬼畫、板擦砸頭、、、有時候,他們甚至在我的抽屜裡放些噁心的小動物,以看我怵驚地從座位上跳起為樂。

漸漸地,我不愛上學了,頭痛、肚子痛、腳痛、全身肌肉痠痛、、、、我編盡各種藉口不去學校。

對於我三天捕魚兩天曬網地逃避上學,全家都不置可否,沒有人發出異議。

兄嫂的孩子們一個個呱呱墬地,除了大我五歲的寶雅姐姐外,再沒有其他人可以分擔家務了;我和寶雅成了理所當然的家傭與褓母。

每天一早,伺候完父親和哥哥們出門幹活兒,我跟寶雅姐姐就繼續打理兩個嫂嫂和姪兒們的梳洗、早餐,然後是家裡的清潔、灑掃;即使兩個嫂嫂從沒給我好臉色看,但我衷心喜愛這些家常細瑣事,那遠比在學校裡防範同學們一些無聊的勾心鬥角讓我輕鬆自在。

在寶雅姐姐的引領下,我很快地學會生火、擀麵糰、甩餅、烤餅,很快知道如何以茴香、荳蔻、丁香、八角、芫荽、、、等各式香料烹煮每日餐食。

「讚美真主!這馬鈴薯竟然削得比我漂亮!」寶雅姐姐對我進步神速的廚藝驚嘆不已。

事實上,從庭院的灑掃、家務的整理、廚房的炊事,乃至於幫姪兒們洗澡、鉤編針織小物…等女孩兒們該學的細活,十二、三歲時,我都已經上手。

嫂子們對我的表現抱持著交雜嫉妒、不解、與不屑的斜睨,她們既不希望我與寶雅姐姐太能幹、靠她們倆太近,卻又不得不倚靠我和寶雅姐姐幫姪兒們把屎把尿、打理家務;嫂嫂們矛盾的複雜心情,偶爾會藉由一些見縫擦針的小事發揮,以看我和寶雅姐姐受父兄責罵來獲得平衡。

只有寶雅姐姐,她衷心折服我與生俱來的女工本事;但是,那充其量也只是因為她不得不仰賴我的勤快來協助她終無竟日的家務,不代表她因此能了解我的心事。

歲月,在日復一日的庸碌繁瑣中,單調卻緊湊地,悄聲溜走;只有父親偶爾因為壓抑不住內心憂鬱而心血來潮地帶我到德里首府住上幾日藉以排遣他壯年喪妻的寂寞時,我平靜無波的心海才得以掀起一陣漣漪。

父親永遠不會知道那些德里日子的見聞為我掀起的漣漪一圈圈地把我泛到了甚麼樣的邊境。

許多次

我對我自己 一再勸阻

然而

我的心 還是把我向你牽引

你來到了我的夜宴

忽然對你動了心

你是

這麼好的人

無論我回眸凝望誰

都要他被愛俘虜

無論

我回眸凝望誰

(圖/Pixabay)

我對穆吉拉的深陷,便是在此墬入無底深淵的。

整個德里城內的穆吉拉舞妓,都以《問候》舞碼,讓紈絝老少們熱血騷動。

我卻很快視穿德里紅燈區這些穆吉拉舞妓的眼神裡,缺乏挑逗男人的慾韻,流動在她們眉宇間的故事,甚至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吧?

當然,我從沒向任何人說過這些;像穆吉拉(註)這樣挑釁教條、蠱惑性慾的妖媚舞蹈,在我們這個距離先進德里還有段文明距離的保守小村,是會引來衛道人士抵死撻伐的。

我只能趁家中無人之日,拿出哥哥們在老街城買的穆吉拉烤貝片,在家中的小螢幕電視機放映,一邊揣摩,一邊意外地發現:噢!原來我竟是穆吉拉舞蹈的箇中高手。

(註)Mujra,十八世紀蒙兀兒王朝統治印度時期,宮廷舞妓所跳的舞蹈,融合古典印度與伊斯蘭風格。具有柔媚的女性特質,並強調透過各種手勢、眼神與表情來表達內心的感情。

──────────────────

二十一世紀,巨變的世紀,風起雲湧的世紀,印度,我的母國,如春雷轟過般逐漸甦醒,晉升為「金磚四國」。

「從博拉結婚到現在過了六年,你們布席拉姑媽總算又要辦喜事了,你們的三個表姊妹要出嫁了;」嚐過我無師自通、精心研製出來的鷹嘴豆泥與千層烤餅後,父親味蕾滿足地就著滿天星光躺在繩床上,一邊抽吐水煙,一邊悠悠地宣布布席拉姑媽家的婚事:「博拉也會特地帶他那個洋媳婦回來參加婚禮。」

我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博拉表哥也要帶他的媳婦回來。

博拉表哥,布席拉姑媽的長子,

趕上風起雲湧的世紀,出國淘金的他,幾乎花盡了布席拉姑媽與姑爹一生的積蓄,汲汲營營跑遍了大半個世界,俄羅斯、土耳其、伊朗、奈及利亞、沙烏地阿拉伯、、、、,一直到我十二歲那年去了台灣才總算穩定下來。娶了台灣老婆的他,聽說開起印度餐廳當老闆了,不過六年光景,已經把他五個妹妹們的嫁妝都備足了。

在我們印度,女人是絕絕對對的賠錢貨,嫁女兒也代表著要別人家從此照顧自己的女兒一輩子,所以,最好能以闊綽的嫁妝來回饋女兒的婆家;陪嫁的物品愈多,女兒以後在婆家說話也相對地較有份量。因此,不但結婚喜宴的費用全由女方負擔,婚宴上若沒有體面的嫁妝可以在賓客面前展示,不但自己家族面子掛不住,這個新娘婚後在婆家也可能從此失去地位。

嫁妝沒有談好,就算兩方再怎麼情投意合,婚事還是很難辦的。

印度重男輕女問題嚴重。女人是絕絕對對的賠錢貨,嫁女兒也代表著要別人家從此照顧自己的女兒一輩子,所以,最好能以闊綽的嫁妝來回饋女兒的婆家(資料照,美聯社)

住在城口大莊園裡的米拉,父親在幫她進行婚配時,承諾給她未來的夫家一輛轎車當嫁妝,婚事都已談妥、訂婚禮也舉行過了;未料,米拉的父親參選議員失敗,不但當不了本城議員,賄選灑出去的買票錢也全部泡湯,經濟力大減的米拉家,ㄧ時負擔不起全新轎車以及體面婚宴的高額費用,婚約竟被對方取消。可憐的米拉,後來幾乎是哭斷腸地下嫁到兩百公里外的一個有錢鰥夫,當了五個小孩的後母。

在我們印度,詛咒ㄧ個人最狠毒的話語莫過於:「祝你太太年年生女兒」。在這一點上,我死去的母親倒是沒有給父親和哥哥們添增太大的壓力。

博拉表哥衣錦還鄉地即將回來參加三個妹妹的婚禮,以布席拉姑媽愛極面子的個性,可見是把她們的嫁妝都給辦齊了。一次籌辦三個女兒嫁妝與婚宴的場面,別說在布席拉姑媽家這種小村莊了,即使在省城裡,也是難得一見的大手筆,可以想像博拉表哥這六年為這個家掙了不少積蓄;體面的陪嫁品、氣派的婚禮,將是可以預見的。

然而,這都不是我真正關注的。

「博拉那個台灣媳婦,很不像話的!像個男人,穿著牛仔褲跑上跑下的!」側躺在繩床上的大嫂,用左手撐起臉頰,右手拿起我端到她面前的茴香糕放在嘴邊,嗤鼻啐道。

「看到我只是一逕兒地傻笑,也不會過來道安!她甚至還想跟你們二哥握手哩!這博拉不知怎麼教的!」二嫂接著應聲,「頭巾從來沒有戴好過,不斷露出她那對幾乎就要碰到肩膀的玫瑰金耳環,就怕我們看不到似的!一點兒伊斯蘭規矩都不懂(註7)!」

二嫂忿恨地坐起身,接過寶雅遞給她的香料奶茶。

「也怪不得她男不男、女不女啦,我打聽過了,博拉在台灣賺錢那麼快,還不都是因為那邊的女人也跟男人一起在外面工作;聽說博拉的媳婦能幹得緊,還會騎摩托車、還會開車呢!沒有這個像男人般的媳婦,我看博拉也沒那本事衣錦回鄉。」大哥不置可否,堵住兩個嫂子的牢騷。

博拉表嫂像個男人?

我聽大家談論這個台灣的表嫂談六年了,可惜,當初他們回來省親、補辦婚禮時,我還是個在學校受了悶氣後,只肯躲在被窩裡咒罵同學、不知如何表達憤怒情緒的無助小孩;當我終於說服自己起床梳洗滿臉淚痕時,只看到最後啟程的大嫂留了一張要我隨後趕到的紙條,全家都已經陸續前往15公里城外的布席拉姑媽家去參加婚禮了。

那個晚上,我黯然神傷地重新整燙早已準備好薄拉表哥婚宴要穿的緹花邊銀絲小禮服,在沒有人的夜裡,就著月光,一個人在汲水器旁的空地,一次又一次重複地舞著只有夜色能懂的穆吉拉。

「反正那邊也沒有人會讚賞我的舞藝。」

難道

不該來嗎

我想向你問候

我想向你問候

看著我

我才能向你問候

有許多事 你想告訴我

有許多事 我想告訴你

如果你來看我

我們就可以訴說

彼此的情衷

博拉表哥辦完他那充滿異國情調的西式婚宴不數日後,就帶著表嫂匆匆返回台灣了。

六年來,雖父親偶爾會領著我和寶雅姐姐到布席拉姑媽家走訪,卻總無緣碰到博拉表哥和他的台灣媳婦;因此,我只能藉由大家對博拉表嫂的瑣碎描述,拼湊出一個自己想像中的台灣浮華。

也因此,彷如暮鼓晨鐘被敲震般,乍聽博拉表嫂也要回來參加婚禮的消息,我神經底深處本該安穩沉睡的不甘靈魂,猛地竄動、甦醒;我自以為無底深淵的未來,乍見光明。

我想像,來自前衛國度的博拉表嫂,一定會訝然這個保守家族裡竟有我這般謎樣的靈魂;我在心中架構一個個只有博拉表嫂能懂的柏拉圖世界;我相信博拉表嫂將是我唯一的知音。

「只有博拉表嫂可以把我的靈魂從這塊禁忌大地解救出來了。」我在心底低噥。

表姊們的婚期終於來了,父親是她們唯一的母舅,對於家族喜事向有責無旁貸的參與義務,然而,在困鎖於潛藏多年的喪妻之痛發作為憂鬱傾向之後,近幾年,父親已不再親力親為、發落家族間的婚喪喜慶。他遣我和寶雅姐姐到布席拉姑姑家暫住,幫忙打理婚事期間的鎖務。

與博拉表嫂相見將是可以預期的,不能預期的,是博拉表嫂得知我在這個信徒的國度、禁錮的大地中的處境後,能否心生憐惜,而設法帶我離開。

「我想跟您去台灣,當您的家奴都沒有關係,我會的本事很多,我只求內心的自在與解放。」我在心底練習了無數次與博拉表嫂相識後的告解詞。雖然,後來我一句都沒說出口。

六年來,雖父親偶爾會領著我和寶雅姐姐到布席拉姑媽家走訪,卻總無緣碰到博拉表哥和他的台灣媳婦;因此,我只能藉由大家對博拉表嫂的瑣碎描述,拼湊出一個自己想像中的台灣浮華。(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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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切我的出現與存在的,是大我六歲的古杜小表哥,布席拉姑媽的么兒。布席拉姑媽在生下博拉表哥後,一連生了五個女兒,原本她一生都要因為擔憂無法為五個女兒準備體面的嫁妝而鬱鬱寡歡,直到古杜小表哥出生後,布席拉姑媽才終於因為可以驥靠這個么兒賺回一些嫁妝,而不再眉頭深鎖。

當然,布席拉姑媽的所有陰影,都在博拉表哥娶了洋媳婦、當了餐廳老闆後,一掃而空;大哥曾經認真地去打聽台灣這個國家,一樣是紡織工廠的印花布部門,台灣工人一個月的薪水是大哥的八倍之多!由此可見,已經當上老闆的博拉表哥必定也是鴻圖大展了。

於是,古杜小表哥幾乎是整個家族最幸運的男孩了。我每次到布席拉姑媽家,都可以看到博拉表哥買給古杜小表哥的新禮物:直排輪鞋、電腦、手機、跑步機、摩托車、、、隨著年齡漸增,每年不同。最近博拉表哥新添給布席拉姑媽全家的禮物,赫然是一輛日本豐田轎車;博拉表哥經年在外,想當然爾,這輛轎車也是古杜小表哥獨擁的寶貝。

古杜小表哥曾經用這輛豐田轎車載布席拉姑媽到我們家兜過一次,我的兩個哥哥,摸著那輛在夏日艷陽的照耀下既灼熱又閃亮得刺眼的黑色車頭,瞪得眼睛都快凸出來了。

最早發現我與眾不同的,也是古杜小表哥。

只有他知道,在小村莊中的布席拉姑媽家,在那扇咖啡色木門後有古老蹲式茅坑的浴室裡,我會和布席拉姑媽家的女人們一樣,溫慢地蹲坐在小板凳上用肥皂慢慢抹遍全身肌膚,再用木瓢子舀水輕輕沖淨我的身軀,而不是像野少年般地直接站在蓮蓬頭下嘩啦啦沖刷。

也只有古杜小表哥知道,眾人皆睡的夜裡,在夜色的掩護下,我會以雪白乳膏敷護我的巧克力色瘦臉,為我晶緻的容顏。

當然,這些都是只有在布席拉姑媽家、只有在古杜小表哥的掩護下,我才能享有的自在與歡欣。即使我明知那樣的歡欣裡,其實潛藏著我壓抑在內心底深處不為人知的罪惡與矛盾。

家族裡其他待嫁的表姊妹,無一不極力討好古杜小表哥,希望可以獲得他的垂青;不僅是基於古杜小表哥在布席拉姑媽家所受到的寵愛,而是他的風采著實令人傾心。

猶如冬天裡的清晨,夜裡的濃霧尚未散去而村婦們已經起床炊煙裊裊,古杜小表哥的笑容就像閃著夢幻泡沫的冬日初陽,總是溢著既和煦又不刺眼的光芒,維持著讓人不管膩在裡面多久都不會因為漸感熾熱而想要起身離開的光度與暖度。

說不上風度翩翩,卻絕對是個談笑風生的爽朗青年;只要有古杜小表哥的場合,總是笑聲連連,就連我的父親,即使眼神裡總透露著許多藏不住的憂鬱,卻也總是被古杜小表哥逗到放肆地笑岔了腰。表姊妹們,包括我唯一的姐姐寶雅,莫不衷心祈求真主能把自己許配給古杜小表哥。

只要逮到機會,女孩們總是假裝不小心地剛好坐到古杜小表哥的身邊,既嬌且羞地瞄望古杜小表哥;她們彼此也總是以窺探和較勁的語氣調侃著誰喜歡古杜、誰才配得上古杜,就是沒有人勇於正面承認自己其實也是喜歡古杜的。

我對她們並不構成威脅,因此,即使大家都知道古杜小表哥會偷看我洗澡、喜歡拿我開玩笑,但是,她們都十分樂意託我捎口信給古杜小表哥;也正因為我可以比她們更親暱、更無所顧忌的挨在古杜小表哥身邊,所以,她們總希望從我口中探測古杜小表哥可能喜歡的女孩名子。由於我的善解,她們甚至向我訴說起她們對古杜小表哥單相思的苦。

她們都錯了。

打從我在十歲那年突然明瞭面對自己愛慕的人,賀爾蒙會滋生一種特殊的情愫時,情竇初開的我,就沒比任何人少愛過古杜小表哥一天。單戀滋味的苦,沒有人比我深刻。

古杜小表哥若即若離、隱隱約約似乎明瞭我的心意,但他從不說破,並且一直和我維持著只有我們兩人能懂的默契與距離,小心地不讓我變成大家眼中不得不除的惡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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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拉表哥和博拉表嫂終於在婚禮的前兩天回來了。

當古杜小表哥領著男孩們從村外迎接他們夫妻進門後,三個準新娘表姐們立刻拿了博拉表嫂專程從國外為她們帶回來的嫁衣到房裡去比試。

住在附近的其他親友們,很快地聞風而至,布席拉姑媽家瞬間熱鬧起來。

寶雅姐姐和其他表姊妹們被遣到廚房裡幫忙生伙、洗米、剝洋蔥、切番茄、、、、張羅一整個大家族的吃食,我看她們一個個身手都沒有我的俐落,卻也無法搶下任何工作;男孩們則在古杜小表哥的吆喝下興高采烈地跑進跑出,一刻不得閒。

環顧整個熱鬧滾滾的大家族,無法融入任何一方的我,幸而還有嫂嫂們兩個襁褓中的姪兒依著,否則,幾乎沒有存在的意義。

博拉表嫂很快注意到我了。

「誰來幫我燙衣服啊?」博拉表嫂摟著她從行李箱掏出來的T恤長衫、牛仔褲,左右廂房已經進出了兩回。

我聽說以往都是三表姊在張羅博拉表嫂來到印度後的生活起居,但是,此刻所有準新娘表姊們,都正忙碌地清點自己的嫁妝與禮物,圍繞在她們身邊的大嬸、老嫗們,也嘰嘰喳喳回味起自己結婚時的細軟;整個正廳大屋鬧哄哄,誰都沒注意到博拉表嫂不知所措的裡外張望著。

「表嫂,我來。」即使抱著兩個姪兒,我還是空出手給博拉表嫂。

「真的嗎?你會?」我對博拉表嫂狐疑的眼神完全不意外,任何只從表相認識我的人,都猜不出我所擁有的閨房本領。

帶著淺淺的微笑,我把頭往右邊伸得又長、又用力地點了一下。我們印度人都是用這種方式來對別人的意見表示正面回應的。

儘管台北表嫂略帶遲疑的彆起嘴角、蹙下眉頭,但只頓了一秒鐘,她就笑開地把衣服交給我。畢竟,我是當時唯一對她伸出援手的家族成員。

不消一刻鐘,我駕輕就熟就把衣服燙得十分平整地交還給博拉表嫂了。

「讚美真主!比我燙得還漂亮!」博拉表嫂驚奇地拿來她的相機,特地拍下我拿著熨斗站在木馬前燙衣的特寫。

雖然那並不是我第一次拍照,但是當我看到鏡頭裡那個黑髮油亮,兩道羽扇般濃眉揚得奇高,眼神銳利卻冷淡,看起來對世事蠻不在乎的自己,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驚呼:「拍得真好。」

我打從心裡激動,卻不清楚是因為在博拉表嫂的相機裡看到自己藏在心底無人發掘的清澈,還是驚訝於博拉表嫂竟然可以這麼精確地紀錄我。

我很快拉近了表嫂和我之間的距離。

在緊接著由於浩大的婚禮所造成的忙碌與混亂,以及婚禮結束後漸歸平靜的鄉居日子裡,整整兩個星期,我接替表姐們,成了博拉表嫂的私人生活管家。博拉表嫂從起床後的盥洗、出門的梳扮、到就寢前的舖床,我都主動隨伺在旁。

博拉表嫂從一開始的扭捏遲疑,漸漸地對我完全倚賴,到後來,她不管去小村裡的清真寺記錄她要帶回台灣的資料、或是到村外拍攝我們印度小村落的風景、、、、、、、都指定只要我陪伴了。

雖然我完全無法理解博拉表嫂為什麼會對這些再普通不過的景物有興趣,畢竟我們這裡的人都只一心嚮往像德里、孟買、、、、那樣先進的城市;不過,從博拉表嫂臉上流露的雀躍神色與對萬事感到鮮奇的自然神情,我不需要透過語言,就可以斷定她是真心喜歡布席拉姑媽家這個旁遮普小村莊的。

因為學業中斷得早,我無法用英文跟博拉表嫂溝通,幸而,博拉表嫂學了一些印度語,所以總會用簡單的印度單字拼湊出她當時心中想著的。

這期間,我總是主動附和博拉表嫂的驚嘆聲,並且不斷嘗試用簡單的印度語短句表示自己的意見,期待博拉表嫂可以及早探觸到我心底深處的呼喚,而主動願意帶我離開這塊充滿桎梏的滯悶大地。

然而,由於我的羞澀,由於博拉表嫂對周遭事物的專注,將近半個月的相處,我竟苦於找不到表露心跡的機會。

我怔怔地數著他們回去台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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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來到博拉表哥、表嫂要回去台灣的前夕。

這天,布席拉姑媽安排博拉表嫂去拜訪住在鄰村的小姑媽,她自己則和博拉表哥上城裡採買要致贈給台灣親家好友們的禮物。

小姑爹死得早,小姑媽為了斷絕婆家上下的鄙視與欺負,只生兩個女兒的她,決定搬回娘家、依靠兄姐,多年來,靠著我父親和幾個姑媽們輪流資助,才養大了兩個表妹。

前往鄰村小姑媽家的路上,儘管土石路沙塵滾滾、巔簸不已,坐在鄉村馬車上的博拉表嫂卻興奮地一路尖叫,只差沒有把馬鞭從車伕的手上搶過來自己駕馭了。「台灣沒有馬車!」博拉表嫂新奇地喊著。

隔著古杜小表哥,我看到博拉表嫂因為第一次坐馬車而既興奮又專注地拿著相機在補捉她那一側的鄉間景色;站立在我正前方駕車的馬車伕,也因為第一次為外國顧客駕車而顯得意氣風發,他不時地用力鞭打並大聲喝斥著要他的馬兒跑得更威風一些。

一路上,古杜小表哥不斷說著他日前到城裡買手機預付卡的有趣遭遇,一如往常,他言談間的幽默風趣,把我和馬車伕逗得笑不攏嘴。

在放眼望去盡是油菜花田的旁遮普大平原裡,在兩側種著苦楝樹、樹葉間躍動著大陸性氣候特有的和煦冬陽光譜下;於碎石巔簸的鄉間小路、馬車捲起的滿天塵沙中,我終於不需在眾人面前刻意掩藏長久以來對古杜小表哥的渴慕與仰望。

我忘情地注目著古杜小表哥的臉龐、數著他沒刮乾淨的鬍髭;我癡心地聆聽從他喉中發出的陽剛嗓聲,每一個音節都使我醺醺然。與此同時,我幾乎確定也用眼神餘光回應我的古杜小表哥,同樣慷慨激昂地享受著我對他的愛慕。

那是我此生最愜意、記憶畫面最美的一個午后,即使,也是最後一次。我從來都沒有如此陶醉過。

然而,以為最平靜無浪的海洋,卻藏著最艱險的暗礁。

也許是我太過沐浴於那樣兩情相悅的如詩畫面裡,也許是我太過專注地憧憬著我和古杜小表哥之間的可能,以至於,我竟沒有注意到博拉表嫂在我和古杜小表哥之間飄著曖昧的眼神;似笑,卻非笑。

回程裡,博拉表嫂面色凝重、一路沉默;天色已暗,大家都少了來時的興致。我和古杜小表哥同感於博拉表嫂突如其來的嚴肅,大家不發一語地聽任馬車馳聘,只想快快回家。

回到布席拉姑媽家後,博拉表哥也剛好進門,博拉表嫂滿身灰撲撲,未及洗塵,便拉著博拉表哥直接回到他們的房裡。

博拉表嫂難得的不苟言笑,讓大家一時狐疑不已、面面相覷,即使隔著褐色木門,從外面也可以聽得到他們正用中文嘁嘁啐啐著,儼然是在談論一些重要的事情;不一會兒,他們要古杜小表哥也到房裡去。

永遠綻放著無邪燦顏的古杜小表哥,丈二金剛摸不著腦地搔頭笑言:「兩夫妻自己恩愛就好,還要找我在旁邊說相聲助興嗎?」

古杜小表哥一貫的詼諧,化解不少緊張氣氛。

然而,這次褐色的門影掩上之後,卻是低聲切切。

約莫半個小時過去,直到晚餐都備妥了,博拉表哥才終於語帶責備地擰著古杜小表哥的右耳,走出房門。

「好啦,我以後會自己睡覺,不會再跑去跟他玩了啦!」古杜小表哥大聲嚷嚷地逗著博拉表哥,不改笑鬧。

當古杜小表哥嘻嘻哈哈、若無其事地走進廚房時,我正從櫥櫃拿出餐盤,恍惚地數著今晚不知有幾人用餐。

我已經聽到古杜小表哥跨出博拉表哥房檻時的話,如雷擊頂般轟然,我的心正緊揪著、炸碎著,已經痛到失去知覺;我的靈魂彷彿綁上千斤重的鉛塊,倏地沉溺、淹沒;漫天蓋來的窒息感,使我幾乎無法呼吸。

搶過我手中的餐盤,古杜小表哥一派輕鬆地說著博拉表嫂在她的房間等我。

「別怪我,我本來就沒有答應過要幫你保守秘密的。」

我對古杜小表哥如此絕然地急於撇清關係,感到麻木,我無法怪罪古杜小表哥,自始至終,的確是我一廂情願。

我呆如木雞地移動腳步,來到博拉表嫂的房間。

博拉表嫂端然坐在床邊,刻意整理過的頭巾遮覆整個上半身,連髮絲都看不見了;巍然不可侵的神態與下午出遊時的自若,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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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博拉結婚到現在過了六年,你們布席拉姑媽總算又要辦喜事了,你們的三個表姊妹要出嫁了」。(kgorz@pixabay)

「費瑟,愛伊莎和夏娃,哪一個比較漂亮?」

博拉表嫂將她已經滑至扁小鼻梁的厚框眼鏡往上推移,彷如教母般故作慈祥地問著。

愛伊莎和夏娃是小姑媽的兩個女兒,我們剛從她們家拜訪回來;她們倆姊妹是這次盛大的婚禮上,最引人注目的女眷,不但出落得美麗動人,而且舉止得宜,小姑媽把她們教養得很好。

「愛伊莎。」我漠然地把頭望右邊點了一下。

「那你想不想跟愛伊莎結婚?」博拉表嫂試探意味十足地問。

「想啊。」我不置可否地又輕點頭了。

其實,愛伊莎大我三歲。布席拉姑媽心疼小姑媽沒有能力籌辦兩個女兒的嫁妝、找不到好婆家,早有意把她許配給古杜小表哥;長年住在台灣的博拉表嫂,顯然對這個大家族眾多成員的長幼順序十分混淆,也對家族間稜稜角角的人情世故並不熟悉。但我無意拆穿。

博拉表嫂頓愣,一時不知如何繼續她自以為有備而來的開場白。畢竟,連我都沒料到我會回答得如此爽然。

於是,突然改以一種開門見山的氣勢,博拉表嫂遲疑片刻後劈頭接著問:「我聽古杜說你是庫些拉(同性戀之意),這是真的嗎?」

「不,表嫂,這不是真的。古杜老是愛開玩笑,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樣亂說話了,妳千萬別相信他。」我面露無辜,嗲嗔的音調裡帶著篤定的語氣。

我的輕聲嗲氣,一直是古杜小表哥拿來取笑的題材,也是嫂嫂們對我十分鄙視的原因,因此,我向來不多話。

聽到我難得連珠炮而且鎮定的回答後,博拉表嫂的臉部線條頓時又回復到白天裡的柔和,她總算鬆了一口氣的嘆著:「呼!感謝真主。」

「所以,真的是古杜亂說話囉?」博拉表嫂改以袒護我的語氣責備起古杜小表哥。

「是的,古杜亂說話。」

「古杜真壞!」

「是的,好壞。」我皺著眉頭嘟起嘴,附和博拉表嫂的語氣。

「那你想不想結婚呢?費瑟。」博拉表嫂這次是認真關心起我的婚事了,她的厚框眼鏡已經又滑到鼻樑。

「當然想,表嫂。」我發出一貫的嗲氣,再次把頭往右邊伸得又重、又長。

「很好,我會請你父親盡快幫你安排的。」博拉表嫂把她的眼鏡又推了上去。

「謝謝妳,表嫂。」

「你一定要趕快結婚!才不會讓古杜他們那些男孩再笑你是庫些拉,知道嗎?」博拉表嫂激動地重複。

「知道,表嫂。」

「我一定會特別託你布席拉姑媽,盡快幫你安排婚事,只要真主意欲。」博拉表嫂捧起雙手開始祈禱,這是穆斯林特有的祈禱手勢。

「只要真主意欲。」我抿著嘴唇,繼續把頭輕輕地望右邊點,似笑。卻非笑。

────────────────────────

你來到了我的夜宴

你來到了我的夜宴

許多次 我對我自己

一再勸阻

然而 我的心

還是把我向你牽引

我想向你問候

我想向你問候

看著我

我才能向你問候

有許多事 你想告訴我

有許多事 我想告訴你

如果你來看我

我們就可以訴說

所有的情衷

不知何時,舞妓已從地上爬起,趨前扭動著磨蹭到我的身邊來了。
身穿金絲緹花大禮服、頭戴禮帽、頸上塑膠花環串著一張張千元大鈔的我,木然地掏出布席拉姑媽為我預藏在口袋裡的零鈔,灑向眼前的舞群(印度婚俗,有討喜之意)。

夏娃臉上的大濃妝徹底掩飾了她今天做為新嫁娘的欣喜與嬌羞;我則兩眼茫然沒有焦距地在心底獨自低吟沒有對象可以唱誦的《問候》。

古杜小表哥和愛伊莎手上抱著他們剛滿月的雙胞胎,正走進婚禮會場,往我和夏娃端坐的中央舞台而來。

婚宴熱鬧嘈雜,卻掩蓋不了滿天烏鴉從遮雨棚穿透而來的嘎鳴聲,這次,牠們不知在向我宣示甚麼。

五彩繽紛的會場好不熱鬧,我的世界則一如以往,灰濛濛。

坐在喜氣洋洋、椅背綁著緞帶大蝴蝶的紅色新人寶座上,我和夏娃各自面無表情地,接受著大家對我們的新婚祝福。

*作者為國立師範大學歷史系學士,台灣藝術大學圖文所碩士。曾任國中教師八又四分之三年,穆斯林作家,著有《愛在巴基斯坦蔓延》、《旁遮普散記》、《我不愛印度?》、《浪漫遊印度-愛上印度的22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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