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凱案效應】陳尚潔判刑掀社工集體焦慮 保證人地位等3大法律爭議成攻防焦點
「凱凱案」中涉過失致死社工的陳尚潔本月16日一審遭判刑2年，且未獲緩刑。這是首案社工被判過失致死，也是第一次社工被認定有「保證人地位」。不過，綜觀判決全文，法庭爭論的焦點並不只「保證人地位」，還要認定社工的「不作為」成立「過失」，且與凱凱（又名：剴剴）死亡具備「相當因果關係」，結合3項要件，才構成一審判決的關鍵依據。
「保證人地位」引發社工不滿
一審判決理由以陳尚潔具備「保證人地位」作為成立過失致死的前提，引發社工界不滿與憂慮。22日，超過1600人前往行政院抗議，要求改革社福制度並保障社工權益。
儘管法官在判決中寫道，保證人地位並不是因為陳尚潔是「社工」這個職業身份，而是基於她對凱凱的狀況具有主導權卻消極、甚至沒有作為。但這個說法顯然不被社工群體接受，多名社工對外強調，陳尚潔的處境絕非特例，而是所有社工都可能面臨的集體焦慮。
對此，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李明洳表示能同理社工的焦慮，身兼律師及社工師的她，對近期法律人與社工之間的矛盾觀察尤為深刻。
目前法院是透過兩條路徑來建構陳尚潔的「保證人地位」，首先認為陳尚潔對「危險源」負有監督責任，法院指出，兒福聯盟當初在自行招募、評估與審查後，指定劉彩萱為凱凱的全日托照護者；而「全日托育型家外安置」本身具有高度封閉性，加上保母長時間、連續不間斷的工作，壓力容易累積，進而可能轉化為對嬰幼兒的不法侵害。在此情況下，法院認為兒福聯盟將孩子置於具有風險的照護環境中，理應負起監督與保護責任，而陳尚潔身為受聘社工，則負有代為執行的義務。
不過李明洳卻認為，法院此論述等於將「監督危險源」的責任直接連結至社工的職務身分，也難怪社工群體難以將此視為單一個案。她進一步質疑，若將保母與全日托照護視為危險源的邏輯成立，那麼同樣處於封閉空間、且24小時照顧孩子的父母與家庭，「難道也要被視為危險源嗎？」
保母劉彩萱是經兒福聯盟自行招募、評估與審查後，指定為凱凱的全日托照護者。（資料照片／王侑聖攝）
而法院建構的第二條路徑，是認為陳尚潔將個案置於「排他性之防護支配」之下，並「自願」承擔保護義務。判決指出，兒福聯盟透過三方契約禁止保母洩漏個案資訊，且於契約中隱匿實際地址，排除家屬及外部單位的監督；同時，陳尚潔與新北市社福中心社工形成分工，負責追蹤孩童狀況，且未主動提供保母聯絡資訊，使自己成為掌握個案資訊的唯一窗口。
另一方面，台北市「居家托育服務中心訪視輔導員」雖有義務到保母家中檢視托育環境、觀察保母與幼童互動，但訪視並非針對單一個案，亦無從掌握凱凱的背景資訊。因此在本案涉及的3個機關之中，保母、出養家庭、相關機構的溝通都需要經過陳尚潔，因此法院認定陳尚潔因對個案有「排他性的支配力」，成立保證人地位。
網紅「巴毛律師」（本名：陳宇安）認為，社工與保母之間並非監督關係，而是比較接近基於《刑法》「信賴原則」的平行協作。所謂信賴原則，是指行為人在已經盡了自身注意義務的前提下，原則上可以合理信賴他人也會履行其職責。
不過巴毛律師也指出：「即便如此，社工還是有注意小孩身體狀況的義務。我覺得這個不能用『我們（社工）只負責出養轉介』為由，事實上你就是要注意到他的狀況。」她進一步主張，陳尚潔因對個案具有排他性的支配力而具保證人地位，無法免除她通報風險的責任。
而李明洳則分析，德國等國家的社工因承擔自願保護義務，往往擁有較高公權力，且在第一線與實際照顧者共同承擔照護責任，但台灣目前的制度，並未提供收出養的社工上述兩項關鍵支持。
巴毛律師認為，社工與保母之間並非監督關係，而是比較接近基於《刑法》「信賴原則」的平行協作。圖為。（合成照片／張哲偉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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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失責任」引用指標具爭議
「凱凱案」中最令人心痛的畫面，莫過於他被送交保母劉彩萱照顧前後的強烈對比，原本圓潤、活潑的模樣變得消瘦、無神。法院一再強調，陳尚潔身為具專業知識的收出養志工，理應比一般人更有能力辨識兒虐徵象，並以「台灣兒少保護社區亮點強化方案兒少虐待臨床表徵12點提醒指標」作為參照，指出凱凱生前已有多項狀況符合該指標。
根據醫師鑑定結果，凱凱是在生前1個月內遭受極為嚴重的虐待致死，而陳尚潔於2023年11月20日最後一次訪視時，觀察到凱凱出現消瘦、額頭瘀傷、掉牙、缺乏笑容等狀況。然而，在凱凱於2023年12月24日身亡前的關鍵1個月內，保母以各種理由拒絕訪視，這段期間陳尚潔未曾再見到凱凱本人，僅透過通訊軟體與保母保持聯繫。
李明洳指出，判決引用的「台灣兒少保護社區亮點強化方案兒少虐待臨床表徵12點提醒指標」不僅發表時間晚於陳尚潔第一次訪視個案的時點，且該指標設計的原意是要提供給現場醫療人員參考。陳尚潔未來可能會以「一個發表時間在後、且針對醫療專業開發的指標，是否能跨領域作為裁定社工未『盡注意義務』的法律依據」作為爭執點。
儘管審理過程中陳尚潔一再否認過失，但法官卻認為陳尚潔擁有6年資深經歷，且曾親眼目睹個案的狀態起伏，理應能「預見」若幼兒在受傷或異常行為下未獲妥善醫療，將導致致死風險，卻因盲目聽信保母說詞而放棄查證。
但陳尚潔在11月20日見到凱凱的狀況、表徵是否能被判斷為兒虐，且預見凱凱在1個多月後遭虐死的結果，李明洳持保留態度。
巴毛律師坦言，若以結果回推責任，難免帶有事後諸葛的上帝視角，但從社工與保母的通訊紀錄來看，情況已相當異常，尤其是保母傳送的照片中，凱凱的外貌與初期相比出現劇烈變化，「幾乎已經不像同一個孩子」。她認為，即使不是以專業社工標準衡量，而是一般家長面對如此明顯的狀態落差，也可能察覺情況嚴重，甚至察覺小孩有生命風險，更遑論具實務經驗的社工，若未進一步查證，恐難排除其未盡注意義務的爭議。
未盡注意義務」的爭議。（資料照片）
「因果關係」邏輯遭質疑
判決寫道，陳尚潔的「消極之不作為」與凱凱的死亡有「相當因果關係」。法官認為當時陳尚潔的案量適中，並非忙到無法應付，因此在法律上具備「期待可能性」——也就是說，她當時完全有能力查覺異狀並採取行動；而判決也指出，若陳尚潔當時能積極查核、即時通報，甚至僅是確實執行訪視，都有極大機率讓保母心生忌憚而收手，悲劇也就不至於發生。
李明洳與巴毛律師均指出這段論述的矛盾，認為判決因果關係邏輯建立在「保母是理性的加害者，只要社工積極介入，保母就會收手」的狀況，但實務上加害者可能因為害怕行跡敗露，反而加速犯行或將證據藏匿得更深。事實上，從本案紀錄來看，保母劉彩萱在對話中一直表現出極度配合的模樣，這種行為，正凸顯了判決對加害者心理預設的失真。
「消極之不作為」與凱凱的死亡有「相當因果關係」。（合成照片／資料照片）
判決加入道德批判 加深社會、社工焦慮
一審法官根據保證人地位、過失責任、因果關係的確立，依過失致死罪判陳尚潔2年徒刑。李明洳認為，二審雙方勢必會針對這3點再有攻防，而以司改會的立場來說，會更重視司法判決是否能發揮修復功能，協助社會理性回應集體創傷。然而，本案法院在認定「過失」時，除了基本的法理構成要件，還加入如「消極漠視」等具主觀道德批判的措辭。她表示，這類有意識的用語雖回應了大眾情緒，卻可能模糊了法律界線，反而加深社工專業領域與社會間的集體焦慮。（責任編輯：呂品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