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像透露｜專訪《瀑布》劇照師劉振祥，四十年間穿梭街頭、劇場與片場的時代印記：「電影是很多人的夢，劇照是開啟夢的鑰匙。」
電影海報、影劇宣傳、影迷回味 ⋯⋯ 無論用於何處，「劇照」都扮演著無可取代的重要角色，然而藏身於幕後的「劇照師」對大家而言卻往往透著一層神秘面紗，其背後的創作過程，從來都少有具象地透露於眾人眼前的時刻。這次，WONDER 不劇透，但要為大家獻上劇照拍攝幕後的「劇像透露」 ，透過一系列劇照師專訪，揭開鮮為人知的劇照攝影故事！
《瀑布》作為鍾孟宏最新的電影力作，不僅劇情、畫面美學、演員演出 ⋯⋯ 等每個細節都值得回味，那一張張像是自個兒就能說著話、傳遞故事的劇照，也令大家看得目不轉睛 — 而你或許不知道，從 2008 年鍾孟宏導演的首部電影《停車》開始，《第四張畫》、《失魂》、《一路順風》、《陽光普照》到最新上映的《瀑布》，鍾孟宏的劇照師人選從未變過，一直都是他，也只能是他。
被譽為「台灣最傑出的中生代攝影家」之一的 劉振祥 ，從 1987 年、年僅 24 歲時便開始參與雲門舞集拍攝工作直至今日，歷經戒嚴、解嚴、台灣新浪潮電影時期，見證社會的轉型與巨變，甚至親身經歷了台灣電影拍攝第一次同步收音、側拍台灣第一支 MV 等影像發展過程。2010 年他獲得了第 33 屆吳三連獎攝影類藝術獎，他的攝影與人生，正如評審評其作品時說的其中一段話：「見證台灣社會與文化的時代變遷與脈動」。
一頭栽進攝影領域，留存台灣文化底蘊
訪問當日，我們與這位攝影大師相約在長庚大學，彼時他正在校內舉辦的「秋日電影節」中，與另一位知名劇照師蔡正泰共同展出「移動 · 流動 電影劇照展」，把校內的候車亭和圖書館藝廊都化身展廳；那天的天氣正好，陽光穿透貼在玻璃上頭的大幅輸出劇照，將光影映照得迷人，穿梭其中，便彷彿踏進一部部電影的場景隧道，連劉振祥自己都忍不住抓起相機拍了又拍：「哇，這光線真的很美，佈展那幾天天氣不好，我自己都沒看過這個景象。」
他與攝影的連結從學生時期開始，一次攝影師謝春德至復興商工美術系代課，不同於多數制式的課程著重在講解成像原理、怎麼操作相機，謝春德老師則是傳授、與他們討論如何透過自己的詮釋呈現視覺，讓過往以繪畫創作為主的劉振祥發現攝影也可以是表達自己意念的創作媒介，燃起他對影像記錄的熱情，畢業後便跟隨謝春德老師四處拍攝、學習，並於 1983 年協助謝春德拍攝《兒子的大玩偶》劇照，那也是他與電影劇照的第一次接觸。
1980 年代台灣新浪潮電影崛起，侯孝賢導演以《戀戀風塵》開創嶄新的電影語言，也是劉振祥首部操刀劇照的電影，也因為豐富的經驗累積，他拍起來一點都不生澀，當時他已能捕捉電影的況味，並找到自己獨特的攝影視角；電影海報上小情侶走鐵軌的畫面，不僅開創了當代劇照的新視野，這張照片流傳到現在已將近四十年，依然不斷被沿用。
「每一部片的劇照都是在為電影尋找可能的畫面。」— 劉振祥
但拍攝完《戀戀風塵》後，劉振祥並沒有繼續在電影圈發展，而是走進了新聞業。1986 年開始在《時報新聞週刊》工作，1988 年擔任自立報系《台北人》月刊攝影主編，後升為自立早報攝影主任；那段正值戒嚴、解嚴前後的時期，劉振祥隨抗議活動走上街頭，以鏡頭見證社會運動、人民對威權體制的反彈聲浪，真實記錄台灣民主轉型的過程。
他突破重圍，站在新聞最前線，直擊政治動盪下的暴力衝突、恐怖氛圍，歷經這些困難，他自問：「在現場有很多需要衝撞且無法控制的場面，如果這些畫面都可以拍到了，還有什麼無法捕捉的嗎？」聽到這裡，我們忍不住好奇地問：「所以是為了自我挑戰而選擇親臨火線嗎？」劉振祥直搖頭，述說著現代人難以想像的困境，在那幾年期間，五零年代的白色恐怖氛圍還在延續，個人在街頭上拿起相機攝影，依然容易被質疑曝露國家機密，甚至被認定影響國家形象，像是謝春德老師所創立的攝影雜誌就因為拍攝了當時的水災被勒令停刊，「新聞媒體不只是工作，又可以發表，還能使用報社供應的底片到處拍照，就像得到拍照的許可證。」劉振祥解釋為什麼同輩攝影師都會與他有相同的選擇，除了可以正大光明地攝影，在物資匱乏、底片昂貴的年代，沒有什麼比進入報社能擁有更多資源了。
除了用快門記錄了台灣的歷史記憶與傷痛，他也捕捉表演藝術的絕美意象。劉振祥與雲門舞集的合作從為國立藝術學院（台北藝術大學前身）拍攝學生舞展開始，後來受邀拍攝「雲門15週年巡迴公演」，到現在已密切合作 36 年，不只定格舞者們在舞台上稍縱即逝的舞姿，也記錄觀眾不知情的幕後練習歲月。
從流血衝突的場面回到室內劇場，「劇場會反覆練習，但街頭紀實無法重來，歷經社會火線上的洗禮，讓我更能即時掌握舞者的姿態。」劉振祥在這些年來，凝結了無數爆發力、情緒飽滿的瞬間，舞蹈最燦爛的片刻都被他完美地收在鏡頭下，不只專注在按快門，劉振祥更是享受觀看表演的過程，讓遊走在各個場域拍攝的他真情告白：
「每個攝影領域都很喜歡，但劇場就是個令人百看不厭的存在。」— 劉振祥
映照鍾孟宏的電影靈魂，
從自我出發詮釋劇照視角
深陷於劇場魅力，讓他從踏入練習場開始就從未打算離開，即便已打滾如此多年，每幀作品都能感受到充沛的生命力與情感；而有趣的是，劉振祥在拍攝完《戀戀風塵》劇照後，下一部掌鏡的電影劇照作品，竟是 22 年後鍾孟宏所拍攝的第一支電影《停車》。
「後來鍾孟宏說他曾經在學生時期到報社應徵攝影記者，但是我完全沒印象，看來也是因為這樣的陰錯陽差，幫台灣造就了一位影像導演，哈哈！」大師私底下有著幽默的一面，劉振祥表示願意再度上山下海拍攝電影劇照，是因為鍾導給予他全然的信任與自由：「我不會每個場次都跟，片場上沒有人知道我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這是其他導演無法給我的彈性。（笑）」就連拍完的當下，鍾導也鮮少借看他的相機，甚至到整部片都剪輯完成才向他索取劇照，電影製作的時程很長，問他會不會先整理檔案，劉振祥大笑地直搖頭：「他不催我，我哪會整理啊！」
不過，無論過了多久，只要再度拾起影像，便會將劉振祥拉回當下的情緒與記憶，他用電腦與我們分享他拍攝的一幅幅精彩影像，還有其後引人入勝的故事。劉振祥認為，電影是由很多特寫鏡頭組合而成的故事架構，倘若劇照師只是跟著動態攝影機的鏡位拍攝，觀眾是無法接收到故事訊息的，劉振祥在片場裡便是不停地尋找不同視角，從旁觀察出符合劇情、情緒飽滿的影像，他說拍攝前都會先整理想法和準備，但預想和現實總有落差，必須依照自己的敏銳度與日常累積，方能隨時臨場反應。
像是 2017 年鍾孟宏監製的《大佛普拉斯》裡，三位重要人物 肚財（陳竹昇 飾）、菜脯（莊益增 飾）、釋迦（張少懷 飾）在劇中其實並未出現在同個鏡頭裡，劉振祥抓住了三人場次交換的空檔，在演員身上的角色心境尚未下戲、或正入戲之時趕緊請他們排排站，才有了這張照片。而住在海邊的釋迦一個人坐在屋簷上的劇照，便是劉振祥等到所有道具、燈光及工作人員撤離時，請演員重回場景所拍攝的，劉振祥僅透過一張靜態畫面就演繹出釋迦在片中只有一句台詞的神秘與孤獨感。
2020 年《同學麥娜絲》視覺海報上的劇照，則是四位主要角色在閉結（劉冠廷 飾）所搭建的紙紮屋拍戲時，在中場休息期間站在帆布前透氣，劉振祥看到這個畫面時心想「真是太棒了！」，便引導四位演員收起笑容、回到角色裡頭，「整部戲裡，我都不斷地在找這樣的情境，電影裡不會有這一顆鏡頭，但劇照就是需要這樣的畫面，要能用一張照片呈現角色的個性和生活樣貌。」背後的帆布就像是一個 Key 板，延伸了劇中角色對自己人生的想像，讓導演看見這幅影像時，直說：「自己的人生自己 Key！」
「劇照跟電影本身是脫鉤的，有時候可以照著劇本和場景拍，但很多時候得眼明手快，才能找到想要的畫面。」— 劉振祥
不論鍾孟宏在一部電影中擔任導演、攝影師或身兼什麼職位，都有劉振祥保留鏡頭裡外的況味、見證鍾導如何呈現這塊土地的真實模樣。談到最新合作的《瀑布》，不同於鍾導過往作品均以男性為主軸的故事，這次則是描述一對母女在疫情期間所面臨的生活處境與關係轉變，劉振祥幽默地笑說：「以往鍾導的電影很少有女性的鏡頭，這回跟他以往的作品真的很不一樣，可能是跟他長期住在女生宿舍*註也有關係吧。（笑）」這是一部被藍色帷幕所包覆的電影，劉振祥便一直思索、找機會讓母親羅品文（賈靜雯 飾）與女兒小靜（王淨 飾）在帆布前拍攝，最後是透過擺拍的方式達成腦中的畫面，由設計師吳建龍、畢展熒與藝術家洪禎佑共同創作的國際版海報，上面所繪製的人像就是參考這張擺拍。
*註：指鍾孟宏與妻子、女兒同住。
除了偶爾擺拍，劉振祥在片場裡更擅長捕捉「非演出當下」的演員狀態，「不論是開拍前或下戲後，都是我拍攝劇照的範疇。」，正式海報「媽媽剪影懸疑版」裡所使用的劇照，便是趁開拍前還未打燈、不一樣的光線狀態下按下快門。他從拍攝第一部電影《戀戀風塵》就不斷在「戲外」凝格極具爆發力的瞬間，「若想在一張照片裡詮釋一個故事，需要讓自己隨時把握當下的情緒。」劉振祥繼續補充說道：「劇照的最終目的是替電影宣傳，即便只是輕輕地一瞥也要讓人馬上回憶、聯想劇情，掌握電影的精神是劇照師最重要的工作。」
劉振祥還透露，鍾孟宏令自己印象深刻的是，有好幾部電影，他對劇照的應用都是超乎往常電影製作的慣例的，第一是常將幕後工作人員的名單拿到電影開頭來放，劇照師之名也不會忘記，「還有一些片段根本像是在秀劇照，甚至把喜歡的劇照都放一遍，這是很有趣的手法。」由此足見鍾孟宏對劇照的重視，也可見劉振祥捕捉的一幕幕影像，讓這位導演有多麼地鍾愛。
「電影是很多導演的夢，而劇照是開啟夢的一把鑰匙。」— 劉振祥
因為從事攝影工作，劉振祥看世界的眼光與體悟更為廣闊，也與很多人產生了許多交集，那些曾經在同個片場互相扶持的朋友，過了四十多年的歲月依然保持著密切的聯繫。工作記錄影像，私底下也愛拍照，「我無時無刻都在照相，而且什麼都拍！」劉振祥笑彎著眼跟我們分享手機裡的照片，他的視角獨特又有趣，「就連手機誤按都可以變成一個系列！」他說在不刻意的情況下，反而會有自成一格的樂趣，就連受邀觀賞表演藝術《群眾》時，還被製作人允許在台下偷拍，沒想到身處觀眾席的劉振祥隨意抓拍幾張相片便都有著濃烈的情緒，讓我們忍不住驚嘆連連，「最後還被當作宣傳的主視覺照！」他喜孜孜地說。
雖然未生在劉振祥口中民主轉型、新電影運動的年代，慶幸自己還有跟上他的創作年華，他的影像成了時代印記，以細膩的視野留住這塊土地的真實樣貌，只要談起某個時代，他拍攝的照片就必定會浮現，而你將能從中感受到豐厚的情感。
「電影是一種複合藝術，所有的表演形式都聚合於此，從觀看得到安慰或啟發，它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好看的電影，看完就會覺得太值得了，幾天後都不斷會有所回想；如果能夠親身參與這樣的過程，那是再好不過了。」 — 劉振祥
Interview & Text & Planning / Avril Chen
Produce & Edit / Irene Lin
Photography / 宋修亞
Photography Assistant / 傅少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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