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揮別俄羅斯：一場被中國壓力逼出的戰略轉身
洪浦釗／前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政治學博士
越南傳出可能轉向法國採購飆風（Rafale）戰機，表面上看是一項軍備現代化選擇，如果最後屬實，將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結構化的地緣戰略訊號。因為這不只是武器來源的更替，而是一個長期處於大國夾縫中的國家，對安全環境急遽惡化所做出的制度性回應。
越南對法軍購真正防範的就是中國
如果要問越南這筆軍購真正防範的是誰，答案其實並不曖昧。南海對越南而言，早已不是地圖上的主權爭議，而是一個正在被改寫的現實空間。中國對南海的行動已超越象徵性的主權宣示，呈現出行為持續性、能力結構化，以及時間不可逆性等三大特徵。
中國在南海的填海造陸、島礁軍事化、以及海警與民兵的常態化巡弋，並非零星事件，而是制度化的推進。這些行動不以短期衝突為目的，而是透過日常化壓力改變既有現狀。對越南而言，衝突不是某一天會不會爆發，而是每天都在被壓縮的專屬經濟區（EEZ）與行動自由。同時，中國已建立跨海空域的整合感測與反介入能力，意味著南海不再只是海上爭議，而是海空權與資訊權高度重疊的競技場。若越南無法提升空中嚇阻能力，將被迫接受既成事實。
俄羅斯不再是可以提供戰略緩衝的「第三方」
正是這樣的背景，越南重新審視依賴俄羅斯軍備體系的結構性風險。過去，俄製戰機與武器系統之所以可行，建立在三個前提之上：穩定的軍工供應能力、持續的技術升級，以及相對於區域爭端的政治中立性。然而，這三個前提正在同時崩解。
一方面，烏克蘭戰爭已嚴重削弱俄羅斯的軍工產能與後勤維修體系，即便撇開政治因素不談，產線穩定性、零組件供應與訓練支援能力，都已難以滿足長期戰力維持的需求。另一方面，更關鍵的是政治結構的轉變：在制裁壓力下，俄羅斯對中國的經濟與外交依賴急遽上升，使其在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區域議題上，實際喪失了戰略自主性。
對越南而言，這意味著一個殘酷但清楚的現實：俄羅斯已不再是能在南海議題上提供戰略緩衝的「第三方」。在中俄被視為「無上限夥伴」而非彼此牽制的力量結構下，持續依賴俄系軍備，反而等同於間接承擔中國戰略擴張所外溢的安全風險。
越南握有戰略選擇權的政治宣示
在此脈絡下，法國的角色才顯得關鍵。法國並非單純的軍火供應國，而是一個在印太仍擁有海外領土、軍事部署與外交企圖的歐洲強權。其印太戰略的核心，不在於取代美國，而在於防止印太秩序完全被美中二元結構壟斷。
對越南而言，轉向法國並非單一軍備選擇，而是一種高度計算過的戰略配置。一方面，法國並未直接捲入中美對抗，使河內得以在避免採購美製武器時常見的人權審查與政治附帶條件下，取得高階戰力，降低被迫選邊的風險。另一方面，「飆風」戰機本身即代表一套整合式作戰體系，其電子戰能力與多用途特性，正好回應越南在南海複雜空域中對海空協同與態勢掌握的迫切需求。更重要的是，這項採購本身即是一項政治宣示：越南仍握有戰略選擇權，而非被鎖定在任何單一安全軸線或大國陣營之中。
越南不與中國正面對抗，而是試圖提高中國施壓的成本
這樣的選擇，與其說是「靠向西方」，不如說是對戰略自主的再投資。越南並未尋求與中國正面對抗，而是試圖提高中國施壓的成本，讓南海不再是一個可以單方面推進的空間。更重要的是，越南的轉身反映了一個正在成形的區域趨勢。當中國以灰色地帶策略持續推進，而俄羅斯的戰略支撐能力結構性下滑，中型國家正在被迫重新配置安全選項。所謂「不選邊」正在轉化為「分散風險」，而軍備來源多元化，正是這種策略的具體展現。
從這個角度看，越南不是例外，而是先行者。它所揭示的，不只是南海的軍事變化，而是印太秩序正在發生的深層重組。當壓力不斷累積，真正的差別不在於誰宣稱和平，而在於誰仍保有選擇的能力。越南揮別俄羅斯，正是被現實逼出來的一次戰略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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