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耀南專欄:李在明對黨權難以放手 有脈絡
李在明上任一年,第一次換總理,就把韓國政壇的目光從政府拉回共同民主黨。金民錫卸下總理後,幾乎沒有停頓,隨即宣布投入八月十七日的黨代表選舉。金民錫從政府「第二號人物」轉身爭奪執政黨黨權,怎麼看都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內閣改組。
韓國總理看似位高權重,能走多遠仍取決於總統授權。黨代表不同。黨務、選舉動員、國會攻防,以及二〇二八年國會選舉的提名,都會受到新任代表直接影響。對李在明來說,與其讓最信任的盟友留在總理位置,不如讓他進入黨中央。金民錫若當選,行政權、國會多數與黨機器便有機會被重新接上同一條線。
所以,這場選舉雖然有金民錫、鄭清來、宋永吉與高旼廷競逐,選票背後真正晃動的身影仍是李在明。大家要選的,究竟是共同民主黨的黨代表,還是李在明留在黨內的代理人?
李在明對黨權難以放手,有他的政治脈絡。他不是坐上總統大位後才回頭干預政黨,而是先後兩度當選黨代表,把共同民主黨改造成今天的樣子,才從黨中央走進青瓦台。普通黨員、網路社群,以及圍繞個人形成的強大動員力,是他的政治根基。職位交出去了,這套力量並沒有跟著交出去。
這次黨代表改選,更把這項優勢制度化。黨員票占百分之七十、一般民調占百分之三十;大議員與普通黨員首度全面一人一票。參選人過多時先辦預選,正式選舉採順位選擇投票,不再另辦第二輪決選。
李在明就是最有能力走這條捷徑的人。他沒有參選,候選人卻都在回答與他有關的問題:誰能讓李在明政府成功?誰能守住國會多數?誰才真正懂得「明心」?黨代表選舉尚未投票,政策辯論已先被忠誠競賽蓋過。
金民錫的主張最乾脆,就是黨政一體。說得好聽,是減少內耗、提高施政效率;說穿了,則可能把共同民主黨變成青瓦台設在國會的辦事處。鄭清來因此成為一個尷尬的存在。他也是親李派,也支持強勢改革,卻已經建立自己的黨員基礎,不願只做聽命行事的黨代表。兩人沒有公開翻臉,裂痕卻不時露出。青瓦台縮小李在明出國送行規模,鄭清來等黨領導層未獲安排出席,金民錫則以總理身分現身送行。此後兩人每次碰面、每句談話,都被韓國媒體拿來尋找「明清大戰」的線索。媒體或許渲染過度,黨權只能有一個中心,卻是不會消失的現實。
六月地方選舉讓這場衝突更加複雜。共同民主黨拿下十六席廣域首長中的十二席,成績並不差,偏偏丟掉首爾等關鍵戰場。金民錫可以追究鄭清來的首爾敗選責任;鄭清來也能反問,拿下十二席何以算是失敗。這場爭論無關單純的親李或反李,而是鄭清來願不願意把自己的黨員基礎,交回李在明主導的權力秩序。
鄭清來若連任,不代表黨員背棄李在明,只能說他們不願把支持總統等同於服從總統。金民錫若勝出,李在明則完成從政府到國會、再到黨員組織的權力接線。至於宋永吉與高旼廷,他們的第二偏好票流向誰,也許比第一輪拿到多少票更重要。
韓國不是沒有看過黨政一體。二〇二三年國民力量改選黨代表,尹錫悅總統室先後與羅卿瑗、安哲秀公開衝突,親尹勢力合力把金起炫送上黨代表。結果,雜音少了,煞車也沒了。當執政黨只剩下表忠,總統的誤判無人修正,社會的不滿也傳不到權力核心。
李在明的政治能力遠高於尹錫悅,也更懂政黨運作。正因如此,他若把行政權、國會多數和黨員動員全抓在手裡,風險只會更值得警惕。強勢領導與個人政黨之間,從來沒有清楚的界碑;往往等到黨內只剩一種聲音,界線早已跨過。
八月十七日要決定的,不只是哪一個人當黨代表。共同民主黨也得做出選擇:它要做一個支持李在明、但仍敢對政府說不的執政黨,還是乾脆承認自己只是李在明政治意志的延伸?李在明已經是韓國總統,若連黨代表也必須由他決定,那麼共同民主黨選的就不是新領導人,只是替總統找一位黨內代理人。
※作者為淡江大學外交系中國大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榮譽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