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專欄:陶哲軒的AI洞見
AI正在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改變人類社會。烏克蘭士兵正使用Anduril和Palantir的無人機系統改變人類作戰方式,其中唯一需要人類涉入的只是烏克蘭軍人指定俄國目標,之後無人機便會自行在地圖上規劃隱蔽路線,並且協同作戰,利用餌機發現俄國防空設施並加以摧毀,均由AI完成。在美國,NASA、Google DeepMind和新創公司Loft Orbital合作,擺脫了過去由人造衛星記錄大量資料,傳回地面再由AI與人類花費數天或數週分析的運作方式,人造衛星現在可以在AI幫助下,自主搜尋圖像資料(如森林火災熱點),從任務下達到目標確認,整個過程不到10分鐘。可以想見,這種即時性,未來無論在商業或是軍事上,都將有極大的應用能力。誠如其首席科學家Emma Chen所說:「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圖像識別,而是認知、決策到行動的完全自主化」。
AI同時對人類研究方式產生巨大變革。一名23歲的年輕人 Liam Price,沒有受過高等數學訓練,某天午後他用ChatGPT Pro便解決了高懸60年的艾狄胥問題(Erdős problem)第1196號。
ChatGPT Pro並不是一個專門為數學而寫的AI,雖然Google AI是否最強頗有爭議,但是Google DeepMind 在數學研究上,比任何人走得更遠。Google DeepMind的Demis Hassabis 與 John Jumper因開發 AlphaFold 預測蛋白質結構,共同獲得了 2024 年諾貝爾化學獎。其實不僅化學,AI在數學領域的進展,也許比任何一個學科都多。Google DeepMind不僅發佈了Lean 作為開源形式化驗證工具,還推出 AlphaProof 開創了直接生成形式化驗證證明的新路徑,用以驗證證明是否有誤。之後又公佈了AlphaGeometry用來解決幾何問題,甚至發布了全自動數學研究 AI 智慧體Aletheia(Autonomous Mathematical Research Agent),用來發覺未知的數學真理,而非僅在奧林匹亞數學競賽獲得高分。
今年五月,Google DeepMind解決了另外9個艾狄胥問題。不過真正突破的是,OpenAI同時公布其AI找到反例,推翻艾狄胥問題中第90號的「平面單位距離猜想」,並且提出125頁的證明,最後經過驗證,這125頁的證明是正確的。菲爾茲獎得主Timothy Gowers表示,如果一位人類研究人員將這篇論文投稿到享有盛譽的《Annals of Mathematics》,他會建議立即接受發表。他認為這標示人類進入了一個新時代,人類在解決數學問題上將很難與 AI 競爭。
為了測試Google DeepMind的Aletheia是否只是侷限於既有的知識和數據,不久前多位頂尖數學家發起了「第一證明挑戰」(First Proof Challenge),將 10 個全新頂尖的數學問題加密上傳,這些問題都是在目前數學發展前沿,而且從未出現在任何 AI 的訓練數據中。最後Aletheia成功獨立解決了其中 6 個難題,證明了 AI 已經具備數學專業推理能力,能夠在完全未知的領域中進行邏輯推演,而非僅是複製既有的數據。
AI雖然是當紅炸子雞,但是媒體所討論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多數人從媒體上見到的都是AI對人類社會造成多大的衝擊,從Erik Brynjolfsson的悲觀到Daron Acemoglu的樂觀不等;AI是投資不足還是過度投資?是否會泡沫化?哪些人可以提升生產力?是否會取代人力,造成大量失業?什麼樣的工作能夠免於AI的衝擊等等,較少討論「應該」如何面對與應用AI。
在數學領域受到AI前所未有的衝擊時,陶哲軒身為使用並且提倡AI的知名數學家,以他個人第一手經驗,反思如何使用AI,十分具有價值,值得人們仔細聆聽。
陶哲軒曾經在拜登總統任內,被聘為為總統科技顧問委員會成員,負責為總統與白宮提供關於AI的治理和政策建議。其實在2023年ChatGPT問世後,白宮就成立了「生成式 AI 工作組」,任命陶哲軒為共同領導人。2024 年,由陶哲軒等人領銜的工作組向拜登總統提交正式報告,促成白宮的「國家 AI 研究資源(NAIRR)」。因此他本人不僅在專業領域應用AI,也曾是美國AI政策的關鍵推手之一。
陶哲軒指出,在學術領域中,數學可能是最保守的一門學問,數世紀以來,研究方法幾乎未曾改變。200年前柯西寫的教科書中關於柯西積分的內容,和現在研究所教的內容一模一樣。而且數學和其他科學領域還有一點重大差異,就是論文合著者極少,數學家更傾向單打獨鬥。當其他科學領域合作者數目大增時,多年來數學論文合著者僅從1.5人增加到2.5人。
其實近幾年來,數學界合作的型態也在改變中,其中一項重要的計畫,就是前面提到的菲爾茲獎得主Timothy Gowers提出的「博學者計畫」(Polymath Project),讓線上的其他數學愛好者共同討論研究數學,成為大規模協作數學的知名平台,陶哲軒也參與其中。
陶哲軒認為博學者計畫成功的關鍵,在於如何將一個大的數學問題分解為很多相對獨立的小問題,因此不同團隊可以平行處理這些小問題,然後將各自的成果整合起來。之後博學計畫果然達成讓多位數學家合作證明的史無前例成就,《華爾街日報》在2011年10月29日刊登《新一代愛因斯坦將是樂於分享的科學家》報導,稱「博學計劃」開創了一種解決數學問題的新方法。
但是陶哲軒卻發現這種方法有其限制,因為這種做法雖然增加了參與者貢獻的可能性,但是同時也增加了眾多參與者中任何一人出錯的機率。防止出錯的唯一方法是由一位老練的研究者仔細檢查所有工作,但是很明顯的,這又讓這名研究者成為瓶頸,進而削弱博學者計畫的初衷。
不久後,隨著ChatGPT標誌的AI大爆發之後,也很快進入數學領域。一開始AI還在競爭解題能力,奧林匹亞數學競賽因為有現成的題目,就成為評估AI的標準。隨著AI進步神速,很快就到了可以產生專業證明的地步。媒體於是開始討論AI是否取代數學家,造成數學家失業一樣,但是數學家本身的經驗和媒體擔心的問題幾乎毫不相關。
自從AI可以產生專業的數學證明之後,數學家很快發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證明太多,卻沒有足夠的人力去驗證AI的證明是對或錯。AI生產證明的速度,遠超過人類驗證的速度,即使借助AI工具Lean去驗證AI證明,至今已經驗證了超過25萬個定理,仍然遠超遠出了數學家的時間限制。而且可以預期的是,這種問題方興未艾,在未來只會越來越嚴重。
表面上看來,AI近乎無窮精力的生產出大量證明,讓數學從證明稀缺到證明過剩,似乎人類成為數學發展的瓶頸,更加證明數學家的價值所剩無幾,不僅無助於數學進展,反而成為拖後腿的障礙。但是仔細思考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知識論(Epistemology)和價值論(Axiology)的問題,也就是我們如何知道我們的知識是正確的?一個僅通過AI的證明,算不算已經確認的知識?更進一步而言,當AI生成邏輯嚴謹的數學證明,並且通過AI的形式驗證,那麼這個證明對人類知識具有價值嗎?
我們很容易認為,只要AI夠聰明,能夠提出專業的證明,並且能夠加以驗證為真,那就是真正的知識,必然具有價值。不過陶哲軒認為,答案未必如此顯而易見。因為數學家做的三件事情包括:提出證明、驗證證明和消化證明,AI目前努力的方向是前兩者,但是對於最後一項,並未有建樹。
知識是一種體系,數學家不僅僅是提出和驗證證明,還要把證明放在適當的位置,闡明和先前研究的關聯,指出其創新之處,並且提出未來可能的發展方向。換句話說,數學家並不是把數學看成一個又一個的證明或定理,而是在心靈中有一個數學的體系,一個證明並不是被寫出了,並且驗證之後,就結束了。數學家們其實花費大量的心力去找到這個證明在數學體系中的位置,梳理其邏輯,闡明和其他證明之間或隱或顯的關係,指出其可能解決的新問題,以及未來和哪些知識可以聯合開創新的機會與可能性,有時還要將其轉化為合適內容,刪選之後講給下一代學生聽。因為AI僅能提出證明和驗證證明,卻無能消化證明,所以陶哲軒稱之為「三分之二的解決方案」。
這聽起來似乎是個悖論,AI能夠提出證明,甚至還能幫助人類去驗證證明的真偽,明明生產了知識,但是這種知識卻不被視為有價值,知識體系要進步,就必須知道每一個證明的位置,除非它被整合到數學體系中,否則既無法與過去關聯,也無能闡明未來,就無法發揮出價值,而目前AI幾乎未曾在這方面著墨。
陶哲軒是知名數學家中,對於提倡用AI幫助人們證明及驗證,最積極的一位,也是對AI最樂觀的學者之一,因為他正應用AI完成了一個極具有意義的計畫:「方程式理論計畫」,這個計畫巧妙地顯示出數學家如何和AI共存,一起促成人類知識的進步。
事情緣起於陶哲軒和Timothy Gowers等人完成一個證明,陶哲軒試著用Lean4形式化證明,並且開放討論平台,讓其他人參與,這其實就是AI版本的博學者計畫。隨著參加者眾多,陶哲軒很快發現自己忙碌到不需要親自寫Lean程式,而變成一位管理者。
這個計畫大獲成功,陶哲軒不僅證實數學家多人合作的可能性,而且成功利用AI協助證明與驗證。在這個基礎上,陶哲軒啟動了「方程式理論計畫」,和 50 位合作者共同完成。其中大部分參與者陶哲軒之前既不認識也沒見過面,都是透過這個計畫認識的,而且其中大多數並非專業數學家,而是電腦科學家、研究生、大學生,甚至高中生都參與其中。
這個計畫的目的是要找到不同代數定律之間的關係。陶哲軒發現,如果將研究範圍限制在運算次數剛好為四次的代數定律,那麼他需要考慮大約4,694個定律,每個定律都可能和其他定律發生或真或假的不同關係,這就產生了大約2,200萬個關係需要驗證。一旦解決了這2,200萬個問題,就能夠全面理解這4,694個定律之間的相互關係。
這2,200 萬個代數問題大多數都不難,也許一個代數專業的研究生可以花一個小時就能判斷對錯。但是當問題高達 2,200 萬個時,就完全是另一層次的問題。陶哲軒表示之前文獻裡提到的同類項目,最多也只研究過 20 個問題,從來沒有人處理過2,200 萬個問題。如果只是像博學者計畫那樣開放一個平台,讓所有有興趣的人都來參與,也沒有人能夠管理,管理複雜度已經超過一般人的控制幅度,更別說還要確保正確,錯誤的結果會讓日後建基於此基礎上的數學研究發生災難性的後果。要如何確定產生的結果是正確的?如果要像博學者計畫一樣,需要一位守門人把關所有問題的話,就會完全超過任何人的負荷程度,所以這類計畫在過去根本不可能實現。
最後在AI協作下,「方程式理論計畫」僅僅用了三個月內就完成了。對於每個問題,計畫團隊都有對應的證明或反證,來證明它是真是假,這是數學史上史無前例的成就。陶哲軒親自解釋「方程式理論計畫」團隊是如何運作的,為什麼50個人能夠在三個月完成2,200 萬個代數問題。他們的作法是這樣的:
1. 首先在 GitHub 上建立了大型儲存庫,所有證明都必須用標準化語言來「形式化」,這樣才能實現自動化驗證,在這裡他們使用了 Lean 作為證明輔助語言。
2. 然後他們構建了討論區,讓所有成員都可以參與討論。比如說討論區會有人工生成的證明,然後有人會從 2,200 萬條推論中隨機選取一條進行驗證並發布,其他人則會嘗試復刻這些成果。
3. 之後研究人員會執行電腦程序,嘗試解決全部 2,200 萬個問題,他們的程式每次最多能處理 10 萬個問題。
4. 團隊成員會反覆調整,將人類證明轉換為電腦證明,或將電腦證明轉換為人類證明。這種反覆調整的過程是他們即興摸索出來的,但效果十分顯著。
陶哲軒本人在歸納經驗時,認為其關鍵成功因素有以下三點:
第一、高度模組化設計
系統本身就被拆解成 2,200 萬個相關問題,研究人員可以針對其中的某個子集展開專案解題。或者說,有些人會專門撰寫人類可讀的證明文件,而有些人則會專門將這些證明轉化成電腦可讀的證明。你不必事無鉅細地了解專案每個環節,而可以專注於某個特定領域。這就像是現代軟體開發專案中的分工協作模式。
陶哲軒這裡所提到的模組化設計,十分近似於諾貝爾獎和圖靈獎得主賽門(Herbert Simon)主張「近似可分解性」(near-decomposability)有關,也就是大系統劃分子系統時,會讓子系統內部的互動強度與頻率,遠大於子系統之間的互動等性質。
這種組織方式極為常見,小到物質組成(原子內部作用力極強;原子間的化學鍵較弱;分子間的凡德瓦力更弱),大到宇宙星系(行星內部的重力緊密束縛;恆星系之間的距離遙遠,引力互動微弱),從生命有機體(細胞內部的生化反應速度極快;器官之間的生理協調速度較慢)到人類組織(如行銷部門內部的日常溝通密集高效;跨部門或跨公司的商務往來頻率較低),都可發現這種特性。
賽門認為,極短期內,每個子系統相互獨立,互不干涉,只有在較長時間尺度下,子系統之間微弱的互動才會顯現出來,驅動整個系統向最終的總體平衡演進。其優勢是,當單一子系統發生錯誤時,會被限制在內部,不會引發連鎖反應而影響整體,讓生物或組織能以「模組化」的方式快速演化。同時因為人類的理性有限,無法理解一個完全交織、混亂的龐大系統,將現實拆解為可控的、相對獨立的子系統,才能解決問題與決策。
第二、明確的評估標準
模組化設計在現實中要能運作得宜,就必須有明確的評估系統。專案從一開始就設定目標並將目標分為子目標,依此建立評分系統(例如損失函數)。評分系統隨著團隊開始運作後,會不斷地根據回饋而加以改善,最終這種機制為專案推進開啟了全新想法。
例如在專案進行到第 16 天時,系統顯示存在 2,200 萬個關聯資料。但實際上,我們早在第 16 天就解決了除 888 個之外的所有問題。隨後團隊會從這些資料中篩選出部分子集進行專案研究。這種機制讓計畫實現了自主分散化運作:讓參與者自發性地進行研究,若發現有效方案,就會為資料庫新增解決方案,使剩餘問題數量持續減少。整個團隊就這樣不斷推動專案進度。
陶哲軒表示,有些想法讓這個數字大幅下降,有些則不太成功,不過我們不需要像傳統專案那樣協調配合,而是讓大家各司其職。雖然我們進行了任務分配,但參與者們也自發性地展開了許多獨立活動,這個過程其實還挺有趣的。
第三、形式化驗證打破信任障礙
既然這個團隊多數人在事前並不認識,因此存在一定程度的信任障礙。有趣的是,在陶哲軒眼中,運用AI的形式化驗證,反而十分巧妙地有助於打破信任障礙。
陶哲軒解釋道,過去在數學領域,如果和其他人合作,要不然必須檢查對方提出的每一行內容,要不然就是你必須相信他們擁有足夠好的聲譽,意味著良好的工作品質,值得被納入你的論文中。但是在這個計畫中,既然成員來自多元管道,很多人彼此之前並不認識彼此,信任就成為一個問題。
但是因為所有貢獻都必須經過形式化驗證,所以團隊可以接受匿名或不受信任者的貢獻,相當於打破了之間的信任壁壘。事實上,陶哲軒發現,這種驗證方式帶來極為精確的討論。例如有人嘗試驗證某個證明(像是人工驗證之類的),然後將其轉換為Lean 程式碼。假設這個證明包含九個步驟,其中八個步驟都能正常運行,但最後一個步驟有形式化問題。這時可以與原作者進行深入討論,針對這個需要特別說明的微步驟進行澄清。這種討論雖然不需要 BLE 工具,但通常需要耗費大量時間來規範符號體系和通用術語。
陶哲軒說,有時候人們可能不太明白,如果不能具體說明某個步驟,為什麼你會卡在這個環節,就很難解決問題。但這些程式語言支援極其精確的技術討論,甚至能細化到原子層面,而且你不需要完全理解整個專案就能推進工作。這種近似可分解性的組織和分工方式,使得整個團隊能夠讓每個人發揮所長的高效工作。
陶哲軒說,他們將AI與傳統工具結合,促進了團隊的績效。他們除了使用了一些相對複雜的 AI 技術,尤其是那些被稱為自動定理證明器的工具,但事實上,像 GitHub 這樣的基礎協作平台,以及 Zulip 平台上的討論組這類基礎協作工具,不僅實用,而且不可或缺。
有些人說AI無法產生像人一樣靈光一閃的A-ha時刻,我覺得這種說法有待商榷。AI產生A-ha時刻的機制也許和人類大腦不同,但這並不意味著AI無法有相當於人類靈光一閃的時刻。以前面提到OpenAI找到反例,推翻艾狄胥問題中第90號的「平面單位距離猜想」,並且提出125頁的證明為例,AI的解法相當於人類靈光一閃的A-ha時刻。AI的解法啟發了哥大的數學家Will Sawin,在 AI 的架構上深化,發表論文將下界推進到了n1.014。同時也有人傳出,AI在探索這個問題之初,曾受到了 OpenAI 內部數學家 Boris Alexeev 的方向性建議的啟發,並非百分之百毫無脈絡的憑空創造,可見人類和AI在創造力方面可以互相合作。
陶哲軒團隊在三個月內解決2,200個代數問題,最大的意義或許不僅在結果本身,而是陶哲軒向世界清楚地展示了,人類如何利用AI,配合適當的組織方式和管理工具,能夠達成驚人的成果。即使AI能夠產生並協助驗證高深的數學,但是兩者的關係未必如媒體或大眾所關心的,AI是否會取代人類,造成大量失業。陶哲軒的經驗說明。截至目前為止,人類和AI不僅不是替代關係,反而可以是互補的;不僅如此,AI和傳統生產工具之間也未必是替代的,同樣可能是互補的,甚至連人類、AI和組織都可以是互補與分工合作的。關鍵是知道如何應用AI來提高生產力,如何正確地組織與應用AI和其他工具,這或許是陶哲軒這項驚人的計畫,是他帶給當代為AI困惑的人類,最好的禮物。
※作者為作家,INSEAD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