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目睹星雲大師生氣...佛光山弟子憶師父身教「出家戒律數百條，對我而言只有一條」
作者 : 覺培法師
圖片 : 天下文化提供
「妳人生的願望是什麼？」這是第一次與星雲大師在法國談話時問我的話，對於當時喜歡清修的自己，很誠實地回答：「我希望將來在山上蓋一座小廟，在山林裡清修……」那時還想像自己在雲霧間氣定神閒的模樣，覺得遠離塵囂過超然的生活就是佛教的修行。想不到大師回答：「就這麼簡單？太容易了！」當時我想：對於擁有數百家道場的星雲大師而言，蓋一座小廟確實不難，並不知道原來這句話是在點醒我修行的盲點：這樣的修行既不能琢磨多生累劫以來的毛病，更容易長養貪婪於塵囂之外的孤僻習氣。當時的我還矛盾地反問大師：「佛法浩瀚，真正能幫助眾生的又有多少？」「佛教可以挽救顛倒的世界嗎？」大師包容一個小女孩的無知，更允許我一路繼續問他問題，邀請我跟隨他到歐洲8個國家巡迴弘法，順道在西班牙為他翻譯。
就這樣，我幸運地有機會一路問他問題，無論是經典義理的詮釋，或者佛教對世界真正起什麼樣的作用？ 以及我曾經對寺院管理上的觀察所抱持的質疑……，如今想起，這是極度諷刺的對比：一個想要在山林裡修行的人，卻問佛教如何對世界起作用，就好像一些自認為很有修行的人，對社會鄙棄而隱居，卻口口聲聲說要眾生離苦得樂，試問這樣的菩提心又怎能發揮影響？ 佛教又怎能興隆？ 佛法又怎能入眾生的心？ 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慚愧不已。「您不妨回台灣，可以讓您慢慢問，未來對真理更加明白後，就可以幫助更多的人。」星雲大師的一席話，一個月後我就真的回到台灣，在南華大學研究所跟一群出家人讀書、生活。
不忍眾生苦的戒條
1998年初在印度受完具足戒後，開始接受佛門教育的洗禮。當時在南華讀書的我們除了上課寫論文，還要肩負海內外信徒來訪的導覽介紹，及典座（廚房煮飯菜）供眾的責任。記得在一次得知3千人要來學校參觀，星雲大師要親自前來的消息後，我們14個出家人就從清晨4點進廚房，手忙腳亂的我，被分配到煮飯、洗菜與燒開水，從清晨到中午沒有停止忙碌的我們，第一次目睹到「星雲大師生氣了！」原來是一群沒有通報卻跑來的信徒暴增，致使我們這群研究生無法提供足夠的飯菜，讓大師親自拄著柺杖到大寮訓斥一番，就這樣中餐沒吃飯的大師竟然就直接回山，得知晚餐依舊不吃的師父，我們自責不已。第一次領略到自己的師父對於「讓信徒挨餓」竟是用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儘管一輩子加起來都沒有那天洗的碗盤多，躺下去都覺得全身痠痛不已的我，次日清晨還是隨著同學一起回山向大師懺悔。
「出家戒律數百條，對我而言只有一條。」對於初出家的我心想：「哇！幾百條背不完的戒律，這條一定得記下來。」大師慈悲地說：「『不忍眾生苦』就是我一生的戒條，」接著又說：「你們沒有挨餓過，不知道飢餓的感受，可是我知道。」大師講出他年輕時挨餓的歲月，繼而發願要給人吃飽，甚至後來的滴水坊，無非希望讓誤餐的人不要餓著。一句「不忍眾生苦」，不只要滿足大家的需要，對一切眾生要給人信心，處處給人希望，做人要給人歡喜，做事要給人方便，這些話至今回想，仍感覺滿滿的力量，這是來自一位宗教實踐家的身教言教，在全球建立300個道場、16所佛學院、5所大學，及數十所學校等，成就無數的佛教事業，數百萬的信徒追隨他，其背後真正的「因地」與「動力」，正是這句「不忍眾生苦」。
改革佛教的清規
10多年在海外自由逍遙的生活，大師為了調教弟子快速成長，畢業後就調派我到佛學院教書。對於沒有讀過佛學院的我而言，做老師就等於強迫我加速學習做好一個像樣的出家人。佛學院嚴謹的生活教育，從摺棉被到洗刷淨房（廁所），從走路到吃飯威儀的養成，無一不在訓練觀照的功夫。4年間，從學務、糾察，到輔導、教務，從生活規矩制定到課程作息的規劃，從學生輔導到老師的接待聘請，無一不是大師鍛鍊弟子們的方法。可是對於一天睡不到5小時的我，疲憊不堪地感覺體力不支。一日大師召集全山大眾，並下令：「要改革佛光山清晨打板的時間，從4點半改為5點半。」這天大的好消息，若不是我親眼所見，還不敢相信這竟是開山大師親口說出來的德政。
當時的宗長心定和尚並不那麼地支持，主要是傳統佛教作息有些更早於3點半就起床，佛光山如此改革會不會讓人感到「過於懈怠」？眼看幾位長老也有所猶豫，大師反問大家：「全佛光山有誰比我更清楚叢林清規？」沒錯！大師12歲出家，受過教下、宗下及律下的傳統佛學院教育，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佛門戒律清規。「你們知道為什麼3點半、4點半起床嗎？因為沒電啊！過去叢林沒有電，太陽下山就要睡覺了，睡飽後就起來作務。而你們是有了電的生活，常常睡不飽要讀書，睡不飽要作務，哪來的體力？ 沒有足夠的體力又怎麼去弘法？」講完後，大師還非常民主地讓全山大眾舉手表決，當時以學生人數最多的佛學院，連老師都舉手的我，無不感謝大師對徒弟們的體恤，這驚人的改革過程，從此五點半起床的政策，以壓倒性的人數通過表決後，佛光山再度寫下佛教清規的創舉。
生活書香化的推廣
一日早晨，大師找我去雲居樓齋堂跑香，跟隨在師父身後的我，一一回答著大師關心我在學習上的每一個細節。師父決定派給我一個新的服務工作，也就是「為佛光山在全球各地成立讀書會」，為推動「生活書香化」而全力以赴。當時連讀書會都不清楚的我，先答應下來後開始拿著電腦天天到法堂報到，師父一句一句講著他對讀書會的成立宗旨，親自製定了「暖身、主題討論、結論」等三階段的讀書會流程，順口舉了幾篇倒背如流的《古文觀止》的文章，印象最深的就是〈鄒忌諷齊王納諫〉，他讓我理解文章的意涵，帶著我探討鄒忌巧妙的溝通智慧，又引導我欣賞齊威王的胸襟度量。多年後我才恍然大悟這就是所謂的「帶領討論法」，在一問一答之間，看到文章深層的道理，也在思考討論中，開拓了我對做人處事的觀察與欣賞。就這樣，我將師父說的「讀做一個人，讀明一點理，讀悟一些緣，讀懂一顆心」，作為讀書會員們的座右銘。
曾有人說：星雲大師的福報很大，能擁有許多弟子在各地推動著佛教，其實他們都沒看到大師對弟子們的栽培可是花費多大的耐心與付出，手把手地帶出一個又一個願意在各領域奉獻的僧侶。
2002年人間佛教讀書會總部在台中「光明學苑」正式成立，為方便南北交通的往來，展開閱讀推廣的行動後，讓我從極傳統的叢林教育環境，走入變化多端的人群。出發前我去向師父告假，師父說：「我可以給你1千套《佛光教科書》，但是不會給您一毛錢。」我聽完嚇了一跳，不識趣地說：「師父，我只要100套就好，1千套書可能沒地方放耶。」師父板起臉來：「身為佛光山的弟子，可以沒有地方睡覺，不能沒有地方放書。還有，出家人要有『憂道不憂貧』的性格，不怕沒錢，就怕沒有佛法、沒有『道』。」
一年後大師要我兼管「南華學館」（現名「嘉義會館」），一個8層樓的新型教育大樓。每個月光要支付水電費、管理費就十分拮据，那也是一生中自認為最清貧的日子，所幸靠著培訓後流通書籍，或受邀至各地培訓與演講等收入，勉強度過難關。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感謝師父的歷練，對於一輩子都在良好家庭生活的我，終於知道什麼是「開源節流」，想辦法回收剛倒閉書店裡的書櫃，把不要的櫃子拆成禪椅。我學會了「窮則變，變則通」的各種巧思，邀請社教老師展覽作品，把空洞的長廊變成畫廊、藝廊。
其實說起來讀書會剛開始並不順利，北部人說他們沒時間讀書，鄉下人說他們沒有習慣讀書，連退休老師都說：「終於解脫不用再讀書。」我喪氣地回山向師父稟報情況，還問師父：「為什麼佛教要推動讀書會？」畢竟我不是一個順從的弟子，不能找到「有意義的『因』」，就無法啟動熱情的動力，大師說：「佛教徒不讀書，光燒香拜佛又有何用？ 觀念不改，行為不修正，把責任都推給佛祖，又怎能有所成就？」頓時我完全明白，唯有自己肯深入經藏，才能面對人生各種難題，也才能智慧如海。
接著大師指導我怎樣推動讀書會：「要讓大家快樂，跟生活結合，要視人人都為老師。」他使我再度鼓起勇氣去各道場，請求各地住持給我15、20分鐘的時間報告成立讀書會的重要，結果遇到一位住持不客氣地說：「大家聽到讀書會都很害怕，但是一聽到要去台東玩就立刻3部遊覽車，您覺得問題出在哪？」我想起師父說的：「讀書會要跟生活結合」，瞬間明白了道理：「沒關係，我們就為他們成立『山水讀書會』吧！」如此讓喜歡遊山玩水的人有了讀書的機會。於是接下來的「登山讀書會」、「下午茶讀書會」、「電影讀書會」、「班級讀書會」、「經典讀書會」、「親子讀書會」等不同類型的誕生，如雨後春筍般地成立了許多讀書會。這期間很感謝陳怡安教授、簡靜惠女士、方隆彰老師等前輩的方法指導，啟動大家開口分享，讓我明白了大師的「視人人為老師」的理念。就在全球各地成立兩千多個讀書會時，在一次全山大眾集會上，大師特別表揚了「人間佛教讀書會」的成功，並立下要成立5千個讀書會的新目標。
作者簡介_依空法師
中興大學中文系，日本東京大學印度哲學研究所文學碩士，高雄師範大學文學博士。現任佛光山文化院院長，曾任星雲大師特助。歷任普門中學校長、《普門》雜誌社社長、《人間福報》創報社長暨發行人等。曾任教中國文化大學、南華大學、高雄師範大學等學府。
本文摘自天下文化出版 《星雲大師的身教與言教：弟子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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