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角色/總往更難的地方去 廖俊智的人生選擇
如果台灣是部電影,那麼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有人用雙手撐起生活,有人用信念改變世界,有人只是認真過好每一天。《很角色》走進他們的人生,不只是記錄一個人的故事,更想留下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模樣。因為那些看似平凡的身影,往往藏著無聲的力量。
一張「上上籤」的兵役籤,最後把他送到戰地最前線;一通來自總統府的視訊電話,讓他選擇返台接下中央研究院院長。回頭看人生的每一個選擇,中研院前院長廖俊智樂觀看待隨之而來的經歷與挫折,他說,每次歷練,都將成為人生最好的養分。
卸下院長重擔 讓idea付諸實現
『(原音)最想做的就是好好專心做自己的研究,因為這10年裡面,我剛才講說最多花20%時間能夠做研究,但是我總有一大堆idea,我現在能夠好好的把這些idea付諸實現。所以以前呢,譬如說每天跟學生meet一小時,現在每天跟學生至少可以meet四個小時。』
很多人以為結束10年院長生涯後,廖俊智最想做的會是旅行、休息或陪伴家人;但這位享譽國際的科學家,腦中惦記的是那些還沒完成的研究構想。
回想起10年前接下中研院院長職務,當時他懷著戒慎恐懼的心,一邊安排好正在進行的研究,一邊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當時家人擔心台灣政治環境複雜、挑戰重重,然而,他始終認為正因為情勢艱困,更需要有人站出來。
廖俊智(左)卸下中研院院長,在副總統蕭美琴(中)監交下,將重擔交給新任院長陳建仁(右)。(總統府官網)
多事之秋返台 接下最艱鉅挑戰
『(原音)我的想法是,就是因為處在多事之秋,才更需要我回去。假如我回去是一個承平的時代、坐享前人的成果,那我的價值就沒有那麼大,就是因為在中研院、台灣最需要我的時候回去,這樣更彰顯說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因為當教授你可以影響的大概人數有限,最多可能就是你的學生,或者是你做研究的成果;當一個中研院的院長,你任何決定都可能影響全台灣、甚至很多地方,藉由中研院的研究可以影響到全世界也不一定。』
10年過去,他坦言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改變研究人員的想法及風氣,還有在理想與現實中取得平衡。
他說,自己希望能打造出最理想的研究環境,讓研究人員不需要承受政治、經費等壓力,但現實層面是中研院的經費來自國家,研究成果還是得向社會交代。
『(原音)因為這些都是非常聰明的科學家,已經做研究有人做了20、30年、甚至40年,要改變這樣子一個成熟科學家的想法確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所以必須要慢慢、一步一步來,一步一步引導大家往那個方向走,這一點倒是比我當初想像的要進行的慢一點。
我是鼓勵我們的同仁、我們的研究人員,我們要足夠的雄心,除了滿足你的好奇心之外,也希望把你好奇心的成果能夠影響其他人,不是滿足你自己而已,我希望你滿足別人的好奇心,而且更好的話,你可以解決別人的問題。』
廖俊智坦言在中研院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改變研究人員的想法及風氣,還有在理想與現實中取得平衡。(楊文君攝)
一張上上籤 意外踏上小金門前線
然而,談起人生最大的壓力與挫折,他卻笑說,不是在求學階段、也不是在中研院,而是在40多年前服兵役時。
大學畢業後,廖俊智準備去當兵,原本抽中了人人稱羨的「上上籤」,還因此請同梯弟兄吃飯慶祝,沒想到當天晚上部隊宣布移防,他從原本留在台灣本島變成前往小金門烈嶼服役,心情瞬間跌落谷底。
『(原音)我跟你講,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事實上我抽到的時候真的是上上籤,我抽到的是在中和當兵,忘記是在哪個軍團,是在台北縣、那時候還有台北縣,中和,所以我是上上籤,還要請同梯的人吃飯,結果沒想到去報到當天晚上說你們6個人留下1個人,其他的到金門去。
(記者:為什麼會有這個轉折?)因為軍隊的分發都是先到軍團,那部隊有輪調,我被派到某一個軍團的砲兵營,砲兵營有移防,從台灣要移防到金門去,所以我賠了夫人又折兵,本來人家以為我上上籤的,結果請了人家吃飯,結果當天晚上就被派到金門去。』
從天堂到地獄 小金門磨出韌性人生
那時的金馬外島仍是兩岸對峙最前線,身為砲兵排長,廖俊智不僅得帶領來自不同背景的士兵,還得面對高強度演習、支援前線,以及隨時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挖井、蓋房子、架設陣地,幾乎什麼都得做;對岸船隻近在眼前,「水鬼」傳聞更是當時官兵共同的記憶。
『(原音)那時候還有水鬼的事情,一天到晚演習,對岸的船全部都包起來,我們還支援大膽、二膽,就是全島演習就戒備、戰備都有。
(記者:真的有起衝突?)有啊,小金門那麼小,每個都是在戰鬥前線。真的是磨練,那大概是第一次真的離家這麼遠,而且在一個很艱難的環境,而且你還需要有領導統御的一些技能,因為你要帶兵,上面有長官的壓力,下面有兵的各種問題。
(所以那兩年其實對您後來的…?)我認為是很有幫助。不同的挑戰,所以有各種不同的歷練,每一種歷練你都會發現對你成長的過程、對你性格的塑造有很大的貢獻,雖然看起來不一樣的經驗,但是一點一滴加起來都有幫助。』
把壓力層層拆解 也是人生課題
小金門從軍經驗教會廖俊智如何承受壓力,多年後,不論身處競爭激烈的美國學術圈,或是站在中研院院長的位置,他面對壓力的方法,就是把問題一層一層拆開,不逃避、不轉移,直視壓力的來源。
『(原音)壓力大的時候,就是專注在壓力的來源。我認為壓力大的時候不要用逃避的方式來處理,反而是用解析的方式。你要把你的壓力一個一個剝開,你就會發現這個壓力背後事實上沒有你想的那麼困難。即使是不能解的問題,你也知道它的影響會到哪裡。所以與其逃避或者置之不理,我的方式通常都是解析它,看它為什麼會產生、有什麼可以應付;不能應付,至少能夠了解這個壓力的本質。』
這套方法說來簡單,真正執行卻需要耐心。他說,有些問題不是1、2個小時就能想通,可能要花上1、2天,甚至更久。他會在腦中反覆整理,有時也會將煩惱寫下來,看看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擔心什麼。
廖俊智在2018年中研院院慶演說時,表示中研院將以「雄心善智」邁向下個10年。(中研院臉書)
身居高位 更要聽見逆耳的真話
身處中研院院長的高位,廖俊智清楚周遭難免有人只說他想聽的話。因此,他時時提醒自己不能只接受順耳的意見,更要主動找出別人沒有說出口、甚至不敢當面說的話。
『(原音)在任何高位,一定是身旁有一群人跟你講你想聽的話,所以我一直認為不能只聽你想聽的話,要找人家不敢跟你講的話、要聽人家不敢跟你講的話、要靠不同的方式了解人家沒有跟你講的部分。一方面自己去想,一方面自己去挖掘,這個很重要。』
他之所以能接受不同聲音,也與求學時期受到的訓練有關。廖俊智非常感謝博士班指導教授,不只教他如何從事研究,更留下影響一生的提醒。
不求證明自己 只求離真理更近一步
『(原音)我的博士班指導教授跟我講了很多人生哲理,其中一句是「我們做研究的目標不是要證明你是對的,是要發現真理。」你的意見不一定是真理,所以不要認為窮畢生之力證明我是對的、我最了不起,這不應該是你的目標。你可能是錯的,但是你發現世界上的真理,你就是對的。你要朝對的方向去,而不是守在當初的想法。
我很習慣人家不同意我的說法,就我剛才說的,你就要了解別人怎麼說法,然後想辦法把你的想法講給別人聽,或許人家是對的、或許你是對的,假如你認為是對的,你就把你的想法講給人家聽;假如人家是對的,你就接受人家的說法也沒什麼不對,不一定要堅持你自己的說法。』
回想父母的教育方式,廖俊智連說了幾次「完全不是嚴厲型」,沒有緊盯分數,也沒有替他安排一條理想中的道路,而是在清楚的界線內給予充分自由。
『(原音)最主要就是父母要造就一個環境、一個風氣,讓小孩子知道哪些是他的boundary、哪些是不能逾越的界線。基本上不能犯法、不能傷害身體,這兩個毫無可退讓的邊界要先守住,以免小孩子…譬如說現在吸毒的問題在社會上越來越嚴重,或是做一些犯法的事情,這些都絕對不行。除此之外,在這個大框架之外,我覺得父母就應該鼓勵小孩子勇敢去嘗試,即使他做的東西不是我們這一代認可的,但是恐怕可以闖出一片天。』
廖俊智(左)認為年輕人有自己的發展方向及獨到見解。(中研院臉書)
如今自己成為爸爸,談起對兩個女兒的教育,廖俊智也認為考試成績只反映其中一個面向,孩子可能在不同時間開竅,也可能擁有現行教育難以衡量的長處,與其要求下一代複製上一代的成功,不如給他們空間,走出自己的路。
『(原音)我們覺得現在的小孩不如我們這一代,可是我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前一代也這樣說我們?任何時候我們都認為下一代不如我們,但這個想法是心裡面的想法,不是事實。下一代有他自己能夠發展的方向,有他自己獨到的見解,這個沒有辦法由我們來控制,甚至我認為讓他好好發展才是人類真正的價值。』
每次經歷 都成為人生最好的養分
從建國中學、台大化工系,到赴美攻讀博士、投身國際科研,廖俊智一路走在競爭最激烈的道路。對他而言,或許人生最好的風景不是一路平坦,而是始終願意往更難的地方去。
如今走過逾半世紀的人生,他沒有急著回頭判斷那些選擇究竟是好是壞,因為他知道這沒有標準答案。
『(原音)人生的經驗不管你是一帆風順或是很多艱苦,都不要把它當作負面的經驗,所有的經驗都是你人生成長最好的機會。』(編輯:陳士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