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民不欠民進黨　但也不欠中國一個未完成的歷史

民進黨今天如果有傲慢，恐怕不是「以前為民主坐過牢，所以你欠我一票」的傲慢。而是自認對台灣安全、民主防衛、兩岸風險的判斷比較正確。民進黨近年的中央選舉正當性早已轉向治理能力、國安、台美關係、社會政策與台灣主體性。現在的台灣人早就不用靠「感念黨外」來決定投票，台灣人2024年在總統投票上選擇民進黨，不應被吾爾開希斷定為仍被過往的歷史情感綁架。把2024年的政治選擇繼續解釋成黨外時代的犧牲、戒嚴時期的牢獄之災，不只嚴重誤解了台灣選民，也低估了台灣選舉本身已經邁向選賢與能、高度成熟的現實。

台灣如今的轉型正義爭議空間仍分裂，遠遠談不上「功成圓滿」，從威權象徵、公共空間還有大量的威權遺緒，如張善政在桃園捷運綠線站的「中正」命名系列，都說明轉型正義這項工程仍有大量未竟之處，民進黨早就沒辦法把威權時代的委屈拿來反覆作為兌現選票的歷史支票，選民也早不買單。

選民支持民進黨，不是因為民進黨等同台灣，但在目前幾個主要政黨如國民黨、民眾黨裡，民進黨仍然最接近「台灣的政治方向只能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這個原則。民進黨的確常有傲慢的時候，有把持國會大多數之後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大罷免那一段的政治動員，民進黨也的確有需要反省的地方。

如果只從吾爾開希的框架去理解台灣政治，很容易得到一個過於簡化的結論。只要民進黨學會謙遜，只要它不再把自己的價值等同於民主本身，台灣政治的主要矛盾就能得到緩解。但這個結論太快了。台灣政治最深層的分歧，始終還是圍繞在統獨與國家認同，各主要政黨如何回答，台灣人民有沒有權利在不經中共同意的情況下，決定自己是誰、這個國家要往哪裡走。國民黨長期主張「九二共識」、「同屬中華民族」，民眾黨在柯文哲時期則提出「兩岸一家親」。這些論述差異其實已經清楚告訴人民，這兩個政黨仍然傾向先「把台灣放進某種與中國共享的民族或政治共同體框架」，再來談台灣的未來。

吾爾開希把台灣現在的政治困境，單純論述為一般美國、法國、英國等民主國家常見的執政黨與人民之間的權力關係。贏得了選舉，不代表人民永遠支持，政黨必須透過每次的選舉，努力拿到執政的正當性。放之四海皆準，但放在台灣，還要討論最重要的因素「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的政黨鬥爭，不是在一個封閉的內部空間裡進行的。台灣海峽的另一邊，還有一個從來沒有放棄對台灣主權的主張、也從來沒有承諾放棄武力的消失的威權國家在威脅台灣人。始終被中共武力威脅的事實，不會因為一篇談民進黨應該民主謙遜的專欄而消失。

總統賴清德需要面臨「連任」、不被選民在2028總統選舉淘汰，這是民主機制運作。但習近平不用，且中國共產黨要的答案是固定的，而且已經公開講了幾十年「中國台灣」遲早要統一，緊急時不排除武力。這不是我國內部哪個政黨提出的立場，把這件事忽略並只單一討論我國內部政黨競爭問題，迴避了最重要也最難以解決的「中國共產黨威脅」。

我國主要政黨對「台灣的未來究竟要不要完全交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這個問題，本來就存在根本差異。真正的分歧，不能僅討論誰比較謙遜，而是誰把台灣人民的選擇放在最高位置，誰又仍然先替台灣預設了一個中國框架。

正是在這一點上，民進黨目前的立場比較明確，它不會在正式場合說台灣人民沒有決定自己的資格的未來。這不代表民進黨完美，也不代表它做得不夠好，國防投資不夠、對中資訊戰的防禦不夠、對社會分裂的處理不夠它不夠，都可以逐項檢驗、逐項批評。但在「誰有資格決定台灣的政治認同」這個最根本的問題上，民進黨目前站的位置，跟另外幾個主要政黨並不是在同一條線上。這是近年選民支持的理由。

吾爾開希提出警告，值得認真回應，民進黨過去內部確實把兩岸立場的突破講成愛台灣的問題。台灣人民不欠民進黨。但同樣地，台灣人民也不欠任何一套關於中國的、還沒寫完的歷史一個交代，不欠中華民國一個永久效忠，也不欠北京一個統一的承諾。政黨會被換掉、輪替，這是台灣民主健康的證明。但誰有資格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這件事不該被簡化「哪個政黨比較不傲慢決定」的問題。三十多年來，台灣社會的國家認同早已出現結構性轉變，「中國人」不再是台灣社會不證自明的共同身分。1992年6月，僅認同自己是台灣人的比例只有17.6%，到了2026年6月，自認台灣人的比例已上升到63.1%，「都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雙重認同的比例是持續下滑，而純中國人認同只剩2.5%。

台灣人民擁有政黨選擇、更換執政者、修改甚至重寫自己國家體制的權利。包括，如果有一天我們想想，重新確定自己是誰、屬於誰、叫什麼名字的權利。這件事，不應該由任何一個政黨決定，更不應該由中華人民共和國。

※作者作者為東海大學政治學碩士，前立法院國會法案外交助理，目前於基金會從事公共事務相關工作，關注政治、外交及兩岸議題。